作者:白涯本涯
李麗質這會兒也顧不上丟人了,趕緊上前一步,從旁邊的針線筐裡摸出一把剪刀遞過去。
“父皇,這只是外殼。”
李麗質嚥了口唾沫,剛才雖然吃飽了,但一想到那滋味,嘴裡又開始泛酸水,“精華在裡頭。蘇……大師說了,得砸開吃。”
“砸開?”
李世民將信將疑。
他堂堂天子,吃東西向來是精細無比,哪怕是核桃都有專人剝好了送上來。這種還要自己動手砸土塊的吃法,簡直聞所未聞。
但那是高人做的。
高人行事,必有深意。
李世民深吸一口氣,也顧不上找錘子了,抄起桌角的一方鎮紙硯臺。
“朕倒要看看,這葫蘆裡……不,這泥巴里賣的什麼藥!”
手起,硯落。
“咔嚓——!”
一聲清脆的裂響,在安靜的立政殿內炸開。
原本堅硬的泥殼瞬間崩裂,幾塊燒得焦黑的土塊掉落在案几上。
緊接著。
就在泥殼裂開的一瞬間,一股子被壓抑了許久、濃縮到了極致的香氣,像是掙脫了牢坏拿瞳F,轟然衝了出來!
那不是單一的味道。
那是荷葉經過高溫烘烤後的清苦草木香,混合著油脂的葷香,還有黃酒揮發後的醇厚酒香。
這幾種味道糾纏在一起,霸道、蠻橫、不講道理地鑽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鼻孔裡,直衝天靈蓋!
“咕嚕!”
李世民手裡還舉著硯臺,喉結卻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剛才那點懷疑、那點嫌棄,在這股子妖孽般的香氣面前,瞬間煙消雲散。
長孫皇后原本還因為聞不得油煙味想掩鼻,可這味道一入鼻,她竟覺得胃口大開,那股子常年壓在胸口的鬱氣似乎都散了不少。
“這……”
李世民瞪大了眼,也不顧燙手了,把剩下的泥殼三兩下剝了個乾淨。
露出了裡面那層深褐色的荷葉包。
荷葉已經被烤得油光發亮,緊緊貼在雞身上,隱約能看見下面金黃色的雞皮紋理。
“撕開!阿耶快撕開!”
小兕子急得在旁邊直蹦躂,兩隻小手在空中亂抓,“裡頭才繫好七噠!”
李世民伸手,捏住荷葉的一角,輕輕一扯。
刺啦!
荷葉揭開。
熱氣蒸騰而起,帶著更加濃郁的肉香。那隻雞靜靜地臥在荷葉中央,皮色金黃透亮,如同琥珀一般。
因為長時間的燜烤,骨肉已經酥爛,輕輕一碰都在顫巍巍地晃動。
“好東西……這絕對是好東西!”
李世民再也端不住架子了。
什麼帝王威儀,什麼食不言寢不語,在這一刻統統見鬼去吧。
他直接上手,扯下一隻雞翅膀。
根本不用用力,骨頭順滑地脫離,只留下一大塊顫巍巍的肉。
塞進嘴裡。
這一口下去,李世民整個人都僵住了。
太嫩了!
這雞肉彷彿不需要牙齒,舌頭一抿就化開了!
荷葉的清香完美地中和了雞油的膩,只剩下滿嘴的鮮美。那種汁水在口腔裡爆開的感覺,讓他想起了貞觀初年第一次喝到的那口慶功酒,醇厚、熱烈,讓人回味無窮。
“妙!妙啊!”
李世民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地讚歎,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以土為爐,以葉為衣,反璞歸真!”
他指著那堆碎泥塊,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朕明白了!這高人是在借地氣!土乃萬物之母,這雞肉吸了地氣,鎖住了元氣,這哪裡是吃雞,這分明是在吃這一方水土的精華啊!”
長孫皇后看著丈夫那副陶醉的模樣,也忍不住伸出筷子夾了一塊胸脯肉。
入口即化,鮮香滿溢。
“確實……”
長孫皇后嚥下雞肉,感覺胃裡暖洋洋的,“這做法雖看著粗鄙,味道卻比御膳房那些精細烹製的還要好上百倍。”
“那是自然!”
李世民滿嘴流油,又扯下另一隻雞腿,遞到長孫皇后碗裡,“觀音婢,你多吃點,這肉爛乎,養人!”
小兕子在旁邊看著阿耶和阿孃吃得這麼香,雖然肚皮已經圓滾滾的了,還是忍不住咂吧了一下嘴,伸出髒兮兮的小指頭,想去蘸一點荷葉上殘留的湯汁。
“啪!”
李麗質眼疾手快,輕輕拍掉妹妹的手。
“不許吃了,再吃肚皮真要破了。”
小兕子委屈地扁扁嘴,把沾了一點油星的手指頭塞進嘴裡唆了唆:“好七嘛……鍋鍋說這個叫叫花雞,只有叫花子才這麼七……”
“噗——!”
李世民剛嚥下去的一口肉差點噴出來。
他猛地咳嗽兩聲,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個殘缺不全的雞架子。
“叫……叫什麼?”
“叫花雞鴨!”
小兕子一臉天真,“鍋鍋說,以前有個叫花子沒鍋沒灶,就偷了只雞,用泥巴一裹扔火裡燒,結果可香啦!所以叫叫花雞!”
立政殿再次陷入死寂。
大唐皇帝,千古一帝李世民。
大唐皇后,母儀天下的長孫氏。
兩人此時正圍著一隻“乞丐發明”的雞,吃得滿嘴流油,毫無形象!
李世民的嘴角抽搐了兩下。
這名字……還真是……樸實無華且大逆不道。
若是換個人敢給朕吃“乞丐雞”,朕非得治他個大不敬之罪。
可嘴裡那股餘香還在迴盪,胃裡的滿足感是實打實的。
李世民看著那堆黃泥塊,突然釋然地笑了。
“好一個叫花雞!”
他又撕下一塊肉,放進嘴裡細細咀嚼,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大俗即大雅。能把最賤的泥巴,化作最頂級的烹飪器具;能從乞丐的陋習中,悟出這等絕世美味。這位高人,胸中自有溝壑,不拘泥於世俗眼光。”
“這就叫……道法自然!”
李世民一拍桌子,強行昇華了主題,並且成功把自己說服了。
“麗質。”
李世民心情大好,轉頭看向正在給妹妹擦臉的大女兒。
“朕倒要當面問問他,這天下萬物,在他手裡,究竟還有什麼不能入菜的!”
李麗質手一抖,帕子差點掉地上。
正經拜訪?
她腦補了一下蘇牧穿著個大褲衩,躺在搖椅上摳腳,然後父皇穿著龍袍帶著文武百官去行禮的畫面……
那場面,恐怕比這一地的泥巴還要讓人崩潰。
“父皇……”
李麗質弱弱地開口,“大師喜靜,且……且脾氣古怪。若是大張旗鼓,怕是會惹他不快。”
李世民一愣,隨即點了點頭。
“言之有理。高人嘛,都有點臭脾氣。”
他摸了摸下巴上剛吃出來的油光,眼神堅定。
“那朕就再去‘偶遇’一次!這回,朕說什麼也要把他那點壓箱底的好東西,全給掏出來!”
第31章 :肉夾饃!
午後的御膳房後院,除了知了還在那兒不知疲倦地嚎喪,多了一種動靜。
篤、篤、篤!
聲音不響,但有節奏,像是有人在拿木槌敲打著厚實的牛皮鼓,沉悶中帶著股子韌勁。
蘇牧站在案板前,手裡那把厚背菜刀起起落落。
案板上是一塊剛出鍋的五花肉。
這肉不是平時那種切得方方正正的紅燒肉塊,而是一大塊連皮帶肉、顫巍巍的整肉。
那肉色澤紅潤,透著一股琥珀般的半透明質感,被蘇牧用鐵鉤子從那口咕嘟作響的深陶缸裡撈出來時,還在往下滴著濃稠的赤紅色湯汁。
這缸老滷已經熬了三天三夜。
裡頭不光有那幾十味草藥香料,更關鍵的是那層厚厚的油封。
鍋蓋一掀,並沒有那種沖鼻子的香氣,所有的味道都被鎖在湯裡,燜進了肉裡。
“這火候,成了。”
蘇牧自言自語,刀下的動作沒停。
那塊足有兩斤重的五花肉,在刀下迅速瓦解。
但這切法有講究。
不能切成泥,那是餃子餡;也不能切成塊,那不好入味。
得是剁,把肉剁成纖維狀,皮得連著筋,筋得連著肉,肥瘦相間,剁得細碎卻不爛。
篤篤篤!
剁幾下,蘇牧就拿勺子從旁邊鍋裡舀一勺滾燙的滷湯澆上去。
滷湯滲進碎肉裡,原本就軟爛的肉纖維瞬間吸飽了汁水,變得油潤光亮。
“好聽鴨……”
門縫裡探進一顆小腦袋。
小兕子今兒個換了身乾淨的鵝黃襦裙,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兩個小揪揪上還綁了紅絲帶。
大概是吸取了昨天玩泥巴的教訓,這回她進門都小心翼翼的,踮著腳尖,生怕踩著什麼坑。
李麗質跟在後頭,手裡依舊提著那個大食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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