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涯本涯
沒有拒絕,就是沒工夫。
他在心裡過了一遍,慢慢捋了把鬍鬚,把那口氣悄悄吐出去。
蒸簧w子被蘇牧掀開,熱氣撲出來,白霧散開,十二個灌湯包整整齊齊擺在蒸屜上。
皮薄,裡頭的湯凍化了,透過皮能看見褐色湯汁,飽滿得快撐破。
蘇牧用竹夾子把包子移到青花盤子裡,放了一碟香醋,切了幾片老薑,擱到桌上推過去。
“吃,涼了皮子就硬了。”
房玄齡夾了一隻,在碟子邊上輕咬一個小口,讓湯汁先出來。
燙,但不是嗆喉的那種燙,是從口腔漫到胃裡再順脊背散出去的那種。
豬骨湯的鮮濃在這一口裡,姜味壓住了腥,底下是肉糜的鹹香,皮子帶著一點韌勁,不粘,順著走,自然而然落到胃裡。
房玄齡放下竹夾子,拿帕子擦了嘴。
他抬起頭。
“蘇先生,老夫今天這趟來得不算冤枉。”
蘇牧也夾了一個咬了一口,沒搭腔。
“老夫有一事先說在前面。”
房玄齡把帕子摺好放回袖裡,聲音平穩。
“青君的親事,需走正式的六禮,不能讓姑娘家空等。”
蘇牧嚥下包子,抬頭看他。
“我說沒工夫,不代表讓她一直等。”
“那代表什麼?”
蘇牧抬手,指了指鍋臺上還剩的那一屜包子。
“代表皇后的事完了,我第一件事,找房大人喝酒。”
房玄齡沉默了兩秒,輕輕吐了口氣。
“你這小子。”
他搖搖頭,鬍子不抖了。
“油鹽不進,總算還知道走正道。”
......
......
院子裡的水聲嘩啦響。
蘇牧蹲在水盆邊,正跟一筐河蝦較勁。
這些青蝦個頭勻稱,長鬚亂顫,在陶盆裡跳得歡實,濺起的水珠飛到了蘇牧的鼻尖上。
王德全彎著腰在旁邊候著,手裡的帕子攥了又松。
“蘇先生,這剝蝦的活兒髒手,要不奴才讓下邊的人弄好了送來?”
蘇牧把一隻蹦到手背上的大蝦彈回水裡,頭也沒抬。
“去去去,你那手老繭,一捏蝦腦子就全爛了。這是晚上要給小公主做油爆蝦的,蝦腦是精髓,壞了你賠得起?”
王德全乾笑了兩聲,訕訕地往後退了兩步。
他發現蘇牧幹活有個怪脾氣,越是金貴的食材,越不許別人碰,非得親力親為才行。
“鍋鍋!鍋鍋你在抓蟲蟲嗎?”
小兕子邁著短腿,啪嗒啪嗒從廊下跑過來。
她穿著一件嫩黃色的對襟小褂,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節雪藕似的腕子。
她一屁股蹲在蘇牧旁邊,兩隻小手托著下巴,盯著盆裡亂蹦的青蝦,嘴角的弧度越拉越大。
“好大呀,好多呀,是不是契完兕子就能去打大老虎惹呀?”
蘇牧撇了撇嘴。
“打老虎的事先放放,你阿孃剛穩住,你不去守著她,跑這兒來看蝦?”
小兕子吸了吸鼻子,聲音裡帶著點小得意。
“阿孃睡著惹呀,陛下爹爹說阿孃要多睡覺覺,不讓是子吵她。系子肚子餓惹,就來找鍋鍋惹呀!”
她一邊說著,一邊伸出胖乎乎的小指頭去戳盆裡的蝦。
“哎呀!它夾系子呀!”
小兕子驚叫一聲,猛地縮回手,指尖多了一個湝的紅印子。
她癟著嘴,眼眶裡迅速聚起一汪水汽。
第224章 :回應房青君
“它壞!它咬是子呀!”
蘇牧停下動作,抓過她的手看了看。
“誰讓你招惹它惹?它在水裡當霸王的,還沒進鍋呢,脾氣大著呢。”
他順手在小兕子腦門上彈了一下。
“別哭了,一會兒把它扔進熱油鍋裡給你報仇,炸得脆脆的,連殼都能嚼著吃。”
小兕子一聽有肉契,眼淚瞬間憋回去了,用力地點了點頭。
“要炸好多好多呀!要把它的鬍鬚須也炸焦掉呀!”
正鬧著,院門吱呀一聲開了。
房青君提著個靛藍色的布包走進來。
她今天換了一身精幹的胡服,頭髮用一根桃木簪子利落地挽著,顯得整個人多了幾分平日裡沒有的靈氣。
蘇牧身上那件長衫已經被盆裡的水濺透了半邊,溼噠噠地貼在肩膀上。
房青君走到桌邊站定,指尖捏著布包的邊緣,力道大得指節微微發白。
她盯著蘇牧那塊被打溼的布料,眉頭微微皺著。
“蘇先生,你這衣服溼透了。”
蘇牧甩了甩手上的水。
“洗東西哪有不溼衣服的,太陽大,一會兒就曬乾了。”
房青君沒接茬,她緩緩開啟手裡的布包,從裡面拎出一件深色的細麻布頭。
那是一件圍裙。
布料選得厚實,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出線頭,邊緣特意用雙線壓了邊,防止磨損。
兩側各縫了一個大口袋,正好能塞進蘇牧那雙修長的手。
最引人注意的是圍裙正中央,繡著一個圓滾滾、金燦燦的東西。
小兕子眼尖,一下就把腦袋湊了過去。
“哇——!!好大一隻貓貓鴨!”
房青君的臉頰瞬間染上了一層紅雲。
“這是獅子。”
蘇牧放下手裡的活計,站起身,有些詫異地看著那件圍裙。
那隻獅子繡得實在是有些特別。
獅頭的毛髮炸開來,像被火燎過似的,兩隻眼睛眯成一條縫,嘴巴緊緊抿著,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慵懶和不耐煩。
獅子的肚子滾圓,四條腿短得出奇,正趴在一塊大石頭上曬太陽的樣子。
蘇牧盯著那隻獅子看了好半晌,摸了摸下巴。
“房姑娘,你家獅子長這樣?我看倒是像守著爐子的我。”
房青君低下頭,聲音細得像是蚊子哼。
“獅子威武,卻也有些……隨性。我覺得和先生挺像的。”
她把圍裙往蘇牧面前遞了遞。
“上次見先生在灶房忙活,衣服總是弄髒,我便尋了些結實的細麻做了這個。樣子是醜了點,但耐穿。”
王德全在一旁看得牙酸。
這哪是圍裙啊,這怕是房相家千金熬了好幾個通宵磨出來的命根子!
蘇牧看著房青君指尖上的幾個紅點,那是被針尖扎出來的痕跡。
他沒再開玩笑,接過圍裙,反手套進脖子裡。
“還挺沉。”
他在後腰是了個結,拍了拍胸口那隻胖獅子。
“大小正合適,房姑娘這手藝,沒少費心思吧?”
房青君兩隻手在身側絞在一起,眼神落在那隻胖獅子上,嘴角漾開一點弧度。
“不費心思,就是隨便縫縫。”
小兕子在旁邊繞著蘇牧轉圈圈,一邊轉一邊喊。
“胖獅子鍋鍋!胖獅子鍋鍋鴨!”
蘇牧一把拎起小丫頭的後衣領。
“再喊連蝦頭都不給你吃了。”
小兕子趕緊捂住嘴,大眼睛忽閃忽閃的,老實了。
蘇牧轉頭看向房青君,石桌上的光照在她側臉上,那些細碎的絨毛都清晰可見。
他心口忽然跳快了一個節拍!
這種感覺很陌生,不像是當初在現代拿到特級廚師證時的興奮,也不像是系統升級時的爽快。
就像是一碗溫吞的小米粥,順著喉嚨下去,把五臟六腑都燙得妥帖了。
“房姑娘,這圍裙我收下了。既然收了禮,我就不能沒表示。”
蘇牧指了指盆裡那些跳得歡的青蝦。
“今晚我打算做道油爆蝦,再留一份剝好的蝦仁。原本沒你的份,現在看來,明天的蝦剝你一份。”
房青君猛地抬起頭,那雙眸子裡原本的不安瞬間消散,亮得比那盆裡的水花還要奪目。
她重重地點了點頭。
“那……那我就等著了。”
說完,她快步走到石碾子旁邊,抓起一包當歸就開始磨,磨藥的力道比平時大了不少,藥香一會兒就瀰漫了滿院。
夕陽斜斜地掛在太極宮的琉璃瓦上。
御膳房後院的灶火升了起來。
蘇牧穿著那件繡著胖獅子的圍裙,手裡拎著鐵鍋,火舌順著鍋底舔舐。
“刺啦——!”
一勺熱油潑進鍋裡,蒜末和薑片的香味瞬間炸開。
青蝦入鍋,原本青黑色的外殼在高溫下迅速轉紅,像是害羞的少女臉上的紅暈。
蘇牧手腕用力,鐵鍋在空中翻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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