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涯本涯
小丫頭很篤定,說完低頭去擺弄手裡那根沒啃完的春筍段。
李世民進了灶房,壓低聲音。
“這孩子從小脾胃就弱,太醫署那幫人老一套,不是黃芪就是黨參,結果越補越堵。”
“你上回用酸湯肥牛把他從昏迷裡拔出來,這次……”
“行了。”
蘇牧開啟灶臺旁邊的矮櫃,翻出幾樣東西。
“少廢話,你去院子裡陪你兒子坐著。”
李世民頓了頓。
“你這態度——”
“嫌棄就自己下廚。”
李世民沒再說話,走了出去。
灶房裡安靜下來,只剩蘇牧在裡頭翻東西的動靜。
李麗質站在門口,低聲問了一句。
“蘇先生,皇兄這症候,當真能靠吃食調理?”
“這會兒不是大病,是入春後脾胃還沒調過來,加上在東宮憋了整個冬天,氣血不順。”
“之前太子在我這裡待了幾次,吃的不也挺好?”
蘇牧把手邊的一隻細口瓷罐搬出來揭開蓋子,一股清幽的香氣散出來,是曬乾食材壓緊在瓷罐裡的那種味道。
“太醫那路溫補,對症倒不錯,問題是時機不對。”
“現在是春天,不是冬天,人身上的陽氣往外升,這時候往裡塞大補的東西,堵在中焦,越補越難受。”
“順著時節走才是正道。”
他拿出兩根蘿蔔,又從外間端進來那半籃子剩下的雷竹筍,醃篤鮮用過之後還剩了不少。
蘇牧把蘿蔔和剩餘的春筍都洗了,切成寬條,厚薄均勻。另起一口小砂鍋,底部鋪幾片生薑,倒進去一瓢清水。
從掛架上取下一把曬乾的紫蘇葉,顏色深紫,香氣沖鼻,揉碎了扔進鍋裡,再從那隻細口瓷罐裡挖出一小勺豆豉同樣下鍋,最後是春筍和蘿蔔。
灶膛里加了兩塊細炭,火勢不大,砂鍋裡的水緩緩升溫,沒到沸就壓低了火頭,讓裡頭咕嘟咕嘟地慢慢頂著。
王德全在旁邊看了半天,忍不住開口。
“蘇先生,這就是給太子殿下調理脾胃的食療?蘿蔔筍子豆豉,這也太素了些,殿下三日未進食,這......”
“三天沒吃東西,你難道上來就給他啃大肘子?”
王德全縮了縮脖子,不再吭聲。
砂鍋咕嘟了大約半炷香的工夫。
蘇牧掀開蓋子,拿長柄木勺在湯裡攪了一圈。
蘿蔔已經燉得半透,春筍顏色泛白,湯水清亮,豆豉的鹹鮮和紫蘇的辛香混在一塊兒,不算濃烈,卻往鼻子裡鑽得很深。
他端著砂鍋走出去,在院子裡那張矮桌上放下。
李承乾坐在木凳上,脊背靠著院牆,春日的太陽曬在身上不算暖和,臉上那點血色還是沒回來,只是眼神沒來時那麼渙散了。
小兕子蹲在他腳邊,用小木瓢在地上挖坑,嘴裡唸唸有詞,大概是在給什麼蟲子修宅子。
蘇牧把一個乾淨的瓷碗推到李承乾面前。
“先喝湯。”
李承乾低頭看了一眼碗裡清淡的東西,沒多說,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湯水入嘴,第一口是豆豉的鹹,第二口回味時才品出竹筍的清氣,再往下嚥,喉嚨裡有股子暖意慢慢散開。
不燙,不澀,也不膩。
他又喝了一口。
旁邊的內侍已經不自覺地往前挪了半步。
李世民站在菜地柵欄邊,手裡端著剩下的醃篤鮮,表面上是在看那幾株被扶正的馬鈴薯苗,視線其實一直往院子裡飄。
李承乾把那碗湯喝完了,放下碗,摸了摸肚子,神色有點茫然。
“餓了。”
他自己也像是沒料到這兩個字會從嘴裡出來。
蘇牧拿過空碗,掂了掂。
“等著。”
他轉身進灶房,把那口小砂鍋移到灶臺一側保溫,另起了一口平底鐵鍋。
案板上還剩半把韭菜,細長,油綠,葉尖挺括,是清早剛割的。他拿菜刀去根,把韭菜疊成整齊的一束,刀刃壓下去。
極快。
幾乎沒有聲音。
韭菜在案板上散開,切口齊整,每一根都是三寸長。
旁邊站著的王德全縮了縮脖子。
他見過蘇牧切菜,但每次看都還是覺得那把刀不像在切東西,更像是在照著某個看不見的標尺劃。
接下來是一根胡蘿蔔,蘇牧左手壓著,刀橫著片,薄薄一片片揭下來,碼整齊之後再豎著一推,胡蘿蔔就成了細條。
再是醃篤鮮用剩的半截春筍。
最後是一塊精瘦的豬後腿肉,不帶一絲肥,刀刃斜著走,把肌理切斷,一根根紅白分明的肉絲鋪開在案板上,粗細和韭菜相仿。
四樣東西擺在一起,蘇牧拿手指撥了撥,長短基本一致。
王德全吞了口唾沫。
這種刀工,尚食局那幾個自詡高手的師傅看見了,怕是連菜刀都不好意思再提。
蘇牧拍了拍手,從灶臺邊拿過一碗提前和好的燙麵團。
燙麵勁道少,但延展性好,擀開來薄得能透光。
他揪下一個小劑子,掌心按扁,擀麵杖來回滾兩遍,一張比巴掌略大的薄餅攤在案板上,半透明的,邊緣極薄。
鐵鍋燒得發煙了。
蘇牧倒油,油一入鍋立刻炸開。肉絲先下去,鐵鏟撥散,七八秒起鍋,只斷生,不多留。
胡蘿蔔絲和筍絲下鍋,翻炒,不到一分鐘。
最後韭菜進去,加鹽,顛鍋,鍋鏟撥三下,出鍋!
從下料到出鍋,整個過程沒超過三分鐘。
炒出來的餡料顏色鮮亮,韭菜還是綠的,胡蘿蔔橙紅,肉絲白潤,堆在盤子裡熱氣騰騰。
蘇牧把薄餅放在鐵鍋裡略烙一下,兩面都烘到微微起了白點,軟而不硬。他把餡料鋪在餅上,從一端捲起,卷得緊,兩頭稍微收一下,放在盤子裡。
三個,並排擺著。
他端著盤子走出去,擱在李承乾面前,順手把砂鍋也拎出來在旁邊放好。
“咬春。”
第190章 :春捲
蘇牧順口說了一句,沒作過多解釋,轉身去拿碗。
李承乾看著這三個捲起來的東西,半透明的餅皮裡隱約能見到綠色和橙色,熱氣從切口處往外冒。
他提起筷子,夾了一個,咬下去。
面皮薄,沒什麼嚼勁,但韭菜一壓破,裡頭的汁水直接出來了,清甜帶著辛辣,春筍的脆混著肉絲的嫩,幾種東西在嘴裡一塊兒動。
他嚥下去,第二口接著來。
這次沒用筷子,直接上手!
小兕子抬起頭,腦袋歪了歪。
“鍋鍋,承乾鍋鍋在搶系子那份。”
“那是本來就他的份。”蘇牧坐在臺階上,接了小兕子遞過來的那根啃剩的春筍段,隨手咬了一口。
小兕子聞言嘟著嘴,但看著李承乾那個吃相,也沒再爭。
三個春捲吃完,李承乾把砂鍋裡的湯也喝了大半。
他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臉上比來時多了點顏色,眼睛裡那種渙散的勁兒也散了許多。
內侍站在一旁,臉上那個替主子松出來的神色藏都沒藏住。
李世民走過來,在李承乾旁邊坐下,沒說別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承乾沒動,低著頭,沉默了一會兒。
“蘇先生。”
他抬起頭,“這個叫咬春?”
“民間有這說法。”
蘇牧捏著那截竹筍,“立春前後吃,取個意頭。”
“什麼意頭?”
蘇牧把那截筍段翻了個面。
“春氣往上走,萬物都在破土,憋著不動只會爛在地裡。”
“吃一口,咬住這股氣,跟著一塊兒往上。”
李承乾沒說話。
院子裡的風吹過來,把案板上幾片散落的韭菜葉捲起來,又落下去。
這話不是什麼大道理,蘇牧說得隨意,語氣比點評一道菜好沒多少,可不知為何,李承乾聽進去了,而且是往深處聽進去的那種。
他在東宮待了一整個冬天,讀書,背典,被詹事府的一幫人輪番盯著考核經義。最怕聽的不是責罰,是那種無處不在的“儲君當如何如何”。
好像他不是個人,只是那把椅子的附屬品。
憋著,壓著,憋出了病來,結果還是憋著。
蘇牧那句話說的是春筍,說的是春氣,李承乾聽著,覺得說的是自己。
“天塌下來,有個高的頂著。”
蘇牧把那截筍段隨手扔進木桶裡,拍了拍手,“你現在不是那個最高的,愁那麼多費腦子費力氣,到頭來還是病了,值當嗎。”
“你是說……”
“我是說,少思多吃,吃飽了才有力氣幹別的。”
蘇牧站起身,對著灶房那個方向揚聲喊了一句。
“王德全,把剩下的春捲餡料重新炒一份,太子沒吃夠。”
李承乾猛地想笑,那個笑憋了一下,到底還是出來了。
這是他在東宮以外,第一次笑得這麼放鬆。
李世民坐在旁邊,什麼話都沒說,把手裡那碗醃篤鮮的湯推到了李承乾面前。
“喝。”
“兒臣已經喝了兩碗——”
“再喝一碗。”
李承乾接過碗,低頭喝湯,父子兩個就這麼並排坐在院子裡,沒什麼正經的話,卻比東宮那些端正的父子談話更像那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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