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ablin
幾點火星濺了出來,落在泥地上,閃爍了幾下便熄滅了。
然後,張澈朝著周廣,將頭深深低了下去。
以子侄的身份,朝著長輩行了一個大禮。
“侄兒,謝伯父成全。”
兩人這第一輪交鋒算是結束了。
周廣不是蠢人。
這帥位,就是張澈跪著讓給他,他也不敢來坐。
連楊彥章都服張澈了,這帥位他坐不坐又有何意義?
而且,他本就不想當這個出頭鳥。
“二郎,快快起來!”
周廣連忙彎下腰去,伸手托住了張澈的胳膊,將他從地上攙了起來。
“何須如此?”
“這都是我這個做長輩的,應該做的!”
周廣雖然嘴上這樣說,但心中其實還是有些震驚的。
主要沒想到,張澈竟這般能屈能伸。
李長淵也已經沒了。
中軍也被他控制了。
可他偏偏還願意跑過來,低聲下氣地求自己。
確實是個做大事的料子。
只可惜,不是李家的種。
若是李長淵有張澈一半的手段和心性,這李家五代人的基業,或許也不至於今夜就...
張澈順著周廣的手勁站起了身,緊接著繼續道:“伯父,既然您看得起我,讓我來做這新帥。”
“那我,便不能讓伯父失望。”
“侄兒打算,帶著弟兄們,替大王報仇。”
“今晚...”張澈壓低了聲音,“皇帝將會親自在宣化門送沈妃出城。”
周廣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沈妃就是沈悠然。
李長淵和她的事,周廣也是知道些許的。
此刻,他也終於反應過來,李長淵為何要撤軍了。
這樣想著,他忽然覺得李長淵死的一點都不冤枉,就是活該。
“伯父...”張澈的聲音將他的思緒拉了回來,“這或許是我們攻城的最佳時機。”
“還望伯父助我!”
“這麼多年以來,我三鎮之民,從未有負於大晟朝廷。”
“可大晟朝廷,卻有負於我三鎮之民!”
“弟兄們的血,不能白流!大王的仇,也不能不報啊!”
周廣沒有立刻回答。
他緩緩轉過身去,朝旁邊踱了兩步。
“這是自然,朝廷欺人太甚,此仇不報我等有何顏面回道河北,面見家鄉父老?”
“只是......”
他看著張澈,沒有把話說完,但是眼中的神色卻已經充滿了暗示。
張澈自然看懂了他的眼神。
來之前,他就知道這個老狐狸不會一口答應下來,所以早就有了心理預期。
他維持著那副諔┑纳袂椋骸安福髽I成就之日,侄兒定然不會虧待伯父。”
“高官厚祿也好,榮華富貴也罷,任憑伯父......”
他的話還沒說完,周廣便抬起了一隻手,輕輕搖了搖。
“賢侄!”
他的語氣比方才更溫和了幾分。
“說什麼榮華富貴,說什麼封侯拜將......”
“我老了,這輩子最大的盼頭,不過是盼著咱們三鎮子弟能揚眉吐氣一回罷了。”
“這大梁的花花世界...”他微微搖頭,語氣中沒有絲毫眷戀,“我這把老骨頭可消受不起。”
“如若事成,賢侄你只需允我一件事。”
“允我回三鎮,頤養天年如何?”
“我生於斯長於斯,早就習慣了故鄉的水土。”
他看著張澈,語氣沉重了許多:“何況,三鎮乃是中原門戶,不可不重兵防守啊!”
“胡虜這些年日子也不好過,所以他們才隔三差五到咱們這裡來打草谷,為的就是劫掠中原。”
“我留在三鎮,也能繼續為你們戍邊。”
“我和胡虜打了大半輩子了,還沒怕過那些雜碎了!”
“肯定能替你們把三鎮看護好的!”
話音落下,帳中安靜了下來。
這些話翻譯翻譯就是:“事成之後,我只要三鎮!”
他周廣想做下一任“北靖王”,他周家想要取代李家在三鎮地位。
看來那姓姚的牛鼻子果然沒說錯啊。
這個老狐狸,胃口真這麼大。
但話說回來,這個時機選得也確實是好。
讓張澈沒法拒絕。
靖難大軍對外號稱十萬之眾,但這個數字是用來嚇唬人的。
實際上算上輔兵和民夫,總兵力也不過七萬不到。
再加上從河北到大梁這一路上折損的,眼下大營裡實打實能拉出來打仗的,也就五萬多點。
而真正的精銳,那些著甲的正兵,滿打滿算不過兩萬人。
以三鎮那三州之地的人口,能養出這麼多甲士,已經是把三鎮百姓的骨髓都給榨乾了。
就這麼點家底,周廣手裡還握著將近四分之一。
若是他不肯全力配合,張澈是絕不可能全心全意地去圖执罅骸�
故此,哪怕周廣要的價碼不小,還是可以商量的。
張澈來之前,姚若虛也給過他建議。
意思是先答應也未嘗不可。
而張澈也同意了。
這貨前世可是幹銷售的,對他而言反正沒簽合約,任何口頭承諾都不算數,當然合約簽了也可以扯皮嘛...
更何況,這個承諾,目前還是張空頭支票。
他們現在可連大梁城都沒有拿下來。
所以,他是毫無顧慮,甚至沒有任何心理負擔的!
如果需要,他甚至也能指著洛水發誓!
說到底,周廣與陳唯義、楊彥章的情況截然不同。
他們是帶著身家性命主動入局的。
今夜之前沒有退路,今夜之後更沒有退路。
他們和張澈是綁在一條繩上的螞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這種關係,不需要太多討價還價,大家齊心協力先把蛋糕做大了再說。
但周廣不是。
周廣是他張澈需要主動去拉攏的“戰略投資方”。
人家手上握著真金白銀的籌碼,入不入夥全憑自己意願。
如今這老傢伙態度很明確,想讓我入夥可以!
他要的是獨立郀I一家“分公司”。
以集團子公司的名義入夥,自負盈虧,互不干涉。
張澈將這些利弊在心底飛快地過了一遍。
然後,故作出來一副猶豫的之色。
只見他微微蹙眉,望著周廣,嘴唇微微張開,欲言又止。
片刻之後,他才像是下定了決心,湝的吸了一口氣,笑著道:“伯父說得是!”
“三鎮與北虜相鄰,乃是中原最要緊的門戶。”
“若是沒有一個信得過的人坐鎮...”他搖了搖頭,擔憂道:“必然生亂。”
“屆時北虜便可長驅直入,一路南下襲擾中原,那便是生靈塗炭了。”
“伯父從小待我如親侄兒。”
“此番事成之後,伯父若是想回三鎮頤養天年。”
“那這三鎮,便交給伯父去鎮守便是。”
“有伯父坐鎮河北門戶,侄兒在大梁,才能睡得安穩。”
張澈先答應了下來。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反正,現在他還什麼都沒有。
至於你這老狐狸,想回三鎮當土皇帝?
行啊,就看你這把老骨頭,到時候有沒有那個本事了!
周廣聽完這番話,那張哭喪了半天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個笑臉。
他要的,就是張澈這句話。
至於張澈日後會不會兌現,周廣心裡也不是沒有盤算。
他手裡有兵啊!
只要兵權還在,他就不怕你張澈反悔!
屆時事成之後,他帶著人馬回三鎮,天高皇帝遠!
你張澈在大梁當你的皇帝,我在河北當我的土皇帝,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就是了。
況且,他覺得自己要的東西也不算過分。
又沒有要半壁江山,只是要了三鎮這三州之地罷了。
“二郎何故如此。”他又擺了擺手,“我不過是想著在家鄉頤養天年罷了,倒被你小子說得好像是多大的功勞似的。”
張澈搖了搖頭,臉上的神情比方才還要真諑追郑骸安福徊m您說,把三鎮交託給您這樣的人,侄兒才能放心啊!”
“這天下,除了伯父,還有誰能在河北那片苦寒之地坐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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