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還是那個明月
可事已至此,退無可退。黃子澄眼底閃過瘋狂之色,猛地從地上竄起,退後兩步,一把抓起桌案上的青瓷茶盞,狠狠砸在地上。
啪!
瓷片四濺,清脆的碎裂聲在偏殿內格外刺耳。
“動手!”
榻上的朱允炆猛地睜眼,瞳孔裡先是恐懼,隨後才湧出病態的希冀。他撐著床沿想坐起來,手臂卻抖得幾乎支不住身子。
齊泰和方孝孺也從地上爬起,臉上交織著恐懼與亢奮,齊齊退到黃子澄身後。
三位大明頂尖的清流文臣,在這一刻,徹底撕下了所有的偽裝。
殿外風雨大作,雷聲滾滾。
朱元璋穩穩立在原地,連眼皮都未曾抬起半分。十二章紋冕服在燭火下散發著冰冷的幽光。在場隨行的八名內侍動作極快,瞬間踏前一步,將老皇帝護在最中央。
朱允熥與郭鎮同時滑步上前,一左一右擋在朱元璋身前。郭鎮右手拇指已經頂開繡春刀的刀格,一截雪亮的刀身暴露在空氣中,殺機牢牢鎖定前方的黃子澄。
第96章 既如此,那就讓我來做這尉遲敬德!
一息。
兩息。
三息。
茶盞碎裂後的第五六七八息,偏殿外依舊只有雨聲。
沒有想像中那三百名披堅執銳的孝陵衛刀斧手破門而入的震撼畫面,也沒有震耳欲聾的喊殺聲。
黃子澄臉上的狂熱漸漸凝固,他下意識地往後挪了半步,喉結艱難地滾動著,“李景……動手啊!李景!”
回應他的,是一聲沉悶的利刃入肉聲。
緊接著,甲葉倒地聲、刀鋒入肉聲、骨頭折斷聲,接連從素幔之後傳來。
濃郁的血腥味順著夜風,鑽進眾人鼻腔。
黃子澄面如死灰,雙腿一軟,整個人徹底癱坐下去。齊泰更是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牙齒打顫發出咯咯的響聲。方孝孺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兩行清淚滑落。
這下懸著的心終於死了。
皇帝什麼都知道。
既然知道,又怎麼可能毫無防備地走進這座孝陵偏殿?
朱元璋穩如泰山,十二章紋冕服被夜風吹得微微震動。
他沒有回頭。
也沒有下令。
殿外,暗衛統領天理的聲音只響了一次:“殺。”
隨後,一道慵懶的聲音,忽然在殿內響起。
“諸位大人,都玩夠了吧?”
擋在朱元璋身前的那名青衣內侍,緩緩抬起手,摘下了頭上的圓帽,隨手扔在黃子澄膝前。那張俊美又略顯青澀的臉龐,徹底暴露在搖曳的燭光下。
朱允熥。
黃子澄瞳孔驟縮,指著朱允熥的手指劇烈顫抖,“吳王!是你!”
榻上的朱允炆也猛地睜大眼睛,散元丹的藥勁還在,他動彈不得,只能從喉嚨裡擠出含糊的嗚咽。
沒等朱允熥接話,偏殿厚重的木門被“砰”地一聲猛烈撞開。
孝陵衛千戶李景渾身是血地跌撞進來,他身上的制式鐵甲已經被砍出了數道豁口,左臂齊根而斷,右臂卻仍死死攥著一柄缺口長刀。
跟在他身後的,是十餘個同樣滿身浴血、雙眼赤紅的叛軍。
“護駕!”八名大內侍衛齊聲暴喝,瞬間拔出腰間繡春刀。
“殺!殺了皇帝!立太孫!”李景狀若瘋魔,僅剩的右手死死握著一柄滿是缺口的長刀,不顧一切地朝著朱元璋的方向撲來。十餘名軍士緊隨其後,發起了絕命衝鋒。
朱元璋負手而立,蒼老的面龐上沒有一絲表情。他那雙渾濁的雙眼只是冷冷地看著這些撲上來的螻蟻,內心毫無波瀾。
朱允熥活動了一下手腕,下一瞬,抽刀上前。
手起刀落,冰冷的刀鋒撕裂空氣發出一聲尖嘯,十步殺一人,兩人,三人......
朱允熥沒有絲毫停頓,他那張隱藏在陰影中的俊美臉龐上沒有憤怒,甚至沒有殺意,只有一種將生命視作草芥的冷漠。
權力的本質,從來都不是奉天殿上那些引經據典的煌煌高論,更不是孔孟之道里那些溫情脈脈的君臣父子。在這殘酷的世界裡,能讓所有人閉嘴並屈服的唯一真理,只有刀鋒所及之處的絕對毀滅。
齊泰癱坐在地上,渾身劇烈地顫抖著,他那一輩子都在經史子集中浸淫、試圖用道德禮教來框定天下萬物的心智,在眼前這幅血肉橫飛的場面前,徹底崩塌。
他眼睜睜地看著那個被自己寄予厚望的孝陵衛千戶李景,被朱允熥一腳踹碎了胸骨,重重地砸在供奉著祭器的紫檀木長案上,連一聲哀嚎都沒來得及發出便沒了聲息。
就在這令人肝膽俱裂的殺戮盛宴中,黃子澄突然像詐屍般從地上彈了起來,顧不得雙腿的痠軟,連滾帶爬地衝到床榻邊,一把揪起朱允炆:“殿下!走……我們快走!”
此時無力的朱允炆渾身癱軟,黃子澄用盡全身力氣,半扛半拖地架著他,藉著素幔的掩護,朝著偏殿側面的一處角門挪動。那扇門直通孝陵後山的密林,只要逃出這扇門,遁入鐘山那茫茫的夜雨與密林之中,或許還能爭得一線生機。
然而,在這個被算計到骨子裡的權謿⒕种校之神又怎麼會向失敗者展現它那吝嗇的仁慈?
偏殿通往後山的角門前,原本昏暗的光線被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徹底遮擋。
郭鎮穿著那身沾染了些許雨水的青色太監服,此刻已經靜靜地佇立在門檻內側。他那隻握著繡春刀刀柄的右手穩如磐石,拇指輕輕摩挲著雕刻著繁複雲紋的刀格,眼神中透著絲絲......興奮?
“給老夫滾開!此乃大明皇太孫,爾等閹狗若敢阻攔,誅你九族!”黃子澄的理智已經被恐懼徹底燒燬,他根本沒有認出眼前這個穿著太監服的人是大明武定侯的長子,只是本能地用他那早已一文不值的官威發出色厲內荏的咆哮。
郭鎮沒有理會這條狂吠的老狗,他的目光越過黃子澄顫抖的肩膀,越過滿地橫流的鮮血,落在了大殿中央那個宛如殺神降世、正將最後幾名叛軍逼入死角的吳王朱允熥身上。
在這電光火石的一瞬間,郭鎮的心思飛速流轉。
黃子澄他們跑不掉,殿外的暗衛早就將這裡圍得水洩不通。
真正棘手的,是那個被黃子澄拖著逃跑的皇太孫!朱允炆雖然參與了帜妫吘故窍忍拥难},是皇上的親孫子。吳王如果親手殺了兄長,便會背上弒兄的千古罵名,將來就算是如李世民般成就千古一帝,也始終要揹負殺兄之名。
朱允炆是個燙手山芋,必須死!
郭鎮的眼中閃過一絲狠絕。武定侯府的榮華富貴,他郭鎮的封侯拜相,就在這一刀之間!
既如此,那就讓我來做這尉遲敬德!
“讓開……”朱允炆癱軟在地上,他那渙散的瞳孔中倒映著郭鎮那張逐漸變得變態的面龐。
“殿下,您累了,該歇息了。”郭鎮的聲音極輕,輕得就像是江南三月裡拂過柳枝的微風。
黃子澄猛地意識到什麼,拼命將朱允炆往身後拽。
就在此時,大殿內傳來一聲巨響,朱允熥將最後一名死士連人帶刀砸得倒飛而出,屍體狠狠地撞在角門旁邊的紅漆盤龍柱上,吸引了殿內所有人的注意。
就是現在!
郭鎮手腕一轉,繡春刀徹底出鞘,沒有絲毫的猶豫,沒有半點的顫抖,寒光掠過黃子澄的手臂,直取朱允炆心口。
第97章 雲開雨霽,新君當立
噗嗤!刀鋒入肉,郭鎮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手腕一壓,繡春刀從朱允炆的心口拔出,帶起一蓬灼熱的鮮血。
朱允炆的身體猛地繃緊,眼底的恐懼與不甘在瞬間凝固。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喊一聲“皇爺爺”,但喉嚨裡只湧出大股的血沫,隨後腦袋一歪,徹底沒了生息。
朱允炆,卒。
“殿下!”黃子澄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死死抱住朱允炆尚有餘溫的屍體,狀若瘋魔。
郭鎮利落甩去刀刃上的血珠,轉身,對著朱元璋的方向重重跪下,聲音沉穩:“陛下!偈S子澄挾持皇太孫,臣護駕失察,刀勢難收,誤及太孫。臣罪該萬死,請陛下降罪!”
一時間,殿內眾人呆若木雞,只聞殿外呼嘯的風雨聲和黃子澄絕望的嗚咽。
朱允熥站在陰影裡,目光在郭鎮身上停了一瞬。
朱元璋沒有開口,他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已經開始變得冰冷的朱允炆。
那是朱標的兒子,也是他曾經親手扶上太孫之位的孫子。
可今夜之後,他就只是史書上冰冷的三個字了。
天光微亮,殺戮終焉。
暗衛統領天理踏入殿中,甲冑上還滴著血水。
他單膝跪在朱元璋腳邊,低聲道:“稟皇爺,孝陵內外已清理完畢。叛軍伏誅二百一十八人,生擒四十三人,無一漏網。”
朱元璋緩緩收回視線,目光掠過癱軟在地的黃子澄、齊泰和方孝孺三人。
朱元璋開口了,聲音很輕,卻壓得滿殿無人敢抬頭:
“太孫遇刺,身中劇毒,不治身亡。”
“著禮部擬製,按親王規格,入葬。”
黃子澄猛地抬起頭,那張滿是血汙的臉上寫滿了絕望。
朱元璋這句話,等於徹底抹去了朱允炆作為儲君的最後痕跡,也給今夜的屠殺定下了基調。
“黃子澄、齊泰、方孝孺。”朱元璋的語氣越來越冷,“勾結孝陵衛,意圖址矗竽娌坏馈!�
“誅九族。京中所有與之關聯的門生故舊,一律交由逡滦l徹查,寧可錯殺,不可使一俾┚W。”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宣告了大明朝堂上一股龐大文官勢力的徹底覆滅。
齊泰兩眼一翻,直接嚇暈了過去。方孝孺閉上眼睛,渾身止不住地痙攣,那引以為傲的清流風骨,在九族盡誅的屠刀面前,顯得如此可笑與脆弱。
“拖下去。”朱元璋轉過身,不再多看這些失敗者一眼,在內侍的攙扶下緩緩向殿外走去。
當他的腳步跨過那道高高的門檻時,身形微微頓了一下,隨後一道冰冷的旨意在雨後的清晨迴盪。
“孝陵今夜入局之人,一個不留。”
“是!”
天理叩首領命。
朱允熥跟在朱元璋身後,抬頭看了一眼鐘山上空的晨光。
這一夜過後,應天府再無朱允炆。
也再無清流三魁。
......
應天府,御花園。
雨後的天空澄澈如洗,春日的暖陽灑在波光粼粼的池塘面上,折射出細碎的金芒。
朱元璋換上了一身寬鬆的常服,靠在池塘邊的軟榻上,手中抓著一把魚食,漫不經心地向水裡拋灑。色彩斑斕的艴幜⒖谭鋼矶粒瑸榱四菐琢pD料互相擠壓、翻騰,攪得水面不得安寧。
池邊擺了兩張繡墩。
信國公湯和坐得鬆散,喝著茶像個沒睡醒的鄉下老頭。
武定侯郭英卻坐得筆直,茶盞端在手裡,半口都沒喝。
今早九門戒嚴,逡滦l滿城拿人。
黃府、齊府、方府的大門全被貼了封條。
整座應天府,一時間風聲鶴唳。
“老夥計們。”朱元璋拋下最後一點魚食,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語氣平淡:“允炆沒了。”
湯和握著茶盞的手微微一緊,隨即將茶盞穩穩放下,長長地嘆息了一聲:“陛下節哀。黃子澄這幫酸儒喪心病狂,竟敢勾結孝陵衛帜妫害死皇孫。誅他們九族,都算是便宜了這群亂臣僮樱 �
作為深諳明哲保身之道的泥鰍,湯和自然知道這時候該把矛頭指向誰。
無論真相如何,皇帝給出的定性,就是大明唯一的真相。
朱元璋拿起太監遞過來的熱帕子擦了擦手,轉頭看向一直低眉順眼的郭英,淡淡道:“郭鎮殺的。”
“噹啷——”
精緻的汝窯青花茶盞脫手而出,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滾燙的茶水濺了郭英一身,但他卻彷彿毫無知覺。
這位在戰場上殺人如麻、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老將,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渾身的汗毛全部炸立。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一個彈跳,翻身離開繡墩,雙膝重重地砸在堅硬的石板上。
“臣教子無方!犯下滔天死罪!”郭英的額頭緊緊貼著地面,冷汗瞬間溼透了後背的裡衣,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求陛下開恩,臣願以死謝罪,只求陛下留郭家一條血脈!”
弒殺皇孫,這是夷三族都嫌不夠的帜娲笞铩9⒌拇竽X一片空白,他怎麼也想不明白,自己那個平日裡看著還算穩重的長子,怎麼就敢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殺了皇太孫!
湯和低頭喝茶,眼皮卻微微一跳,好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