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還是那個明月
黃子澄冷眼看著這一幕,轉身對門外的陰影處沉聲吩咐。
“去持孝陵衛急符扣宮門,告訴司禮監,太孫殿下在孝陵遇刺中毒,命在旦夕!”
......
應天府,皇宮暖閣。
夜已深,朱元璋披著一件玄色大氅,坐在御案前,案頭擺放著從蘇州送來的捷報、賬冊和一份江南鹽政司初擬章程。
老皇帝枯瘦的手指按在紙面上,久久沒有挪開。
“皇爺。”
一道低沉聲音響起,暗衛統領天理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暖閣中央,單膝跪地,雙手將一封漆黑的密卷舉過頭頂。
朱元璋收回心神,拿過密卷展開。只看了幾行,暖閣裡的溫度便像驟然降了下去,一股實質般的殺意自朱元璋周身爆發出來,讓跪在地上的天理額頭瞬間滲出冷汗。
“好,好得很。”朱元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將密卷緩緩對摺,再對摺,隨後放入御案暗匣。
他給了那個懦弱孫子一條活路,只要安安分分在孝陵待著,一世的富貴榮華少不了他,可朱允炆偏偏選擇了最愚蠢的一條路。
“幾百個軍漢,呵呵。”朱元璋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雕花木窗。冰冷的夜雨飄落在他的臉上,讓他眼底的殺機變得更加清明。
“那個臭小子到哪了?”
天理頭垂得更低,聲音雖輕卻字字清晰:“回皇爺,半個時辰前,吳王殿下與駙馬都尉郭鎮已換了便服,提前進了應天城。此時,落腳在永嘉公主府內。”
朱元璋目光微動,正欲開口,暖閣外傳來急促腳步聲。
司禮監掌印王景宏快步入內,撲通跪倒在御案前:“皇爺!不好了!孝陵那邊傳來急報,太孫殿下遭遇刺客,身中劇毒,太醫說……說恐有性命之虞,求皇爺定奪!”
暖閣內一片死寂,燭火輕輕跳了一下。
朱元璋緩緩走到衣架前,親自取下那件象徵著至高皇權的十二章紋冕服,在太監的幫助下慢條斯理地穿在身上,最後看向窗外漆黑的雨夜,眼神冰冷。
“傳旨。”
他一字一句道:
“全副儀仗,擺駕孝陵。”
第94章 孝陵局中局,以天子之名
深夜的應天府被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徹底徽郑勾蟮挠甑卧以谇嗍邃伨偷拈L街上,濺起一層白濛濛的水霧。
通往鐘山孝陵的官道上,三千披堅執銳的御林軍重甲騎兵在雨夜中沉默前行。馬蹄裹著厚厚的棉布,落在積水坑裡發出沉悶的悶響,冰冷的雨水順著騎士們漆黑的鐵甲縫隙流淌而下,匯聚成一道道泛著寒光的溪流。
隊伍正中央,是一輛由八匹通體雪白的遼東神駒拉動的巨大龍輦,明黃色的華蓋在風雨中微微搖晃,周遭數十名手持氣死風燈的大內侍衛將龍輦四周照得亮如白晝。
龍輦內部空間極為寬敞,鋪著柔軟的西域火狐皮,角落裡放置著青銅瑞獸香爐,正嫋嫋升騰著安神定氣的龍涎香,將車廂外的悽風苦雨盡數隔絕。
朱元璋端坐在正中的紫檀木軟榻上,身上穿著那件象徵著大明至高無上皇權的十二章紋冕服,蒼老的面龐隱藏在十二旒垂下的玉珠陰影中,閉目養神,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令人感到窒息的沉凝威壓。
在他對面,朱允熥正百無聊賴地靠在車壁上,手裡把玩著一枚剛從桌案果盤裡順來的玉金桔。這位在江南殺得人頭滾滾、令無數豪紳文官聞風喪膽的吳王殿下,此刻卻穿著一身青色太監服,頭上甚至還戴著一頂象徵內官身份的圓帽。
郭鎮同樣穿著一身青色太監服,看似低眉順眼地縮在車門角落,眼觀鼻鼻觀心,實則耳朵豎得比誰都尖。
“我說,老爺子。”朱允熥將那枚金桔拋向半空又穩穩接住,目光在朱元璋的冕服和自己身上的粗布太監服之間來回掃視,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您這大半夜的非要親自折騰去孝陵也就罷了,可實在沒必要讓我穿這身行頭吧?這料子扎人不說,穿著還顯得縮手縮腳,一點也不威風。”
朱元璋連眼睛都沒有睜開,只是從鼻腔裡發出一聲冷哼,“怎麼,難不成你還想穿咱身上這身?”
此言一齣,角落裡的郭鎮渾身猛地一顫,額頭上的冷汗瞬間就冒了出來,順著臉頰瘋狂流淌。
然而,朱允熥卻只是挑了挑眉毛,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身子微微前傾,盯著老皇帝那張不怒自威的臉,嬉皮笑臉地回了一句:“也不是不行。”
郭鎮差點兩眼一黑直接暈死過去,他下意識地將身體往角落裡縮得更緊了些,心中瘋狂吐槽:這爺孫倆是不打算讓我活了嗎。
出乎郭鎮意料的是,朱元璋並沒有因為這句大逆不道的話而暴怒,而是淡淡道:“你這次在江南鬧出的動靜很大,一千四百萬兩現銀,一百四十萬畝田契,把整個大明朝堂的遮羞布都給撕了個乾乾淨淨。”
“如今江南計程車紳把你當成活閻王,京城裡的清流文官更是恨不得食你的肉寢你的皮。黃子澄那幫人被你逼到了死角,已經顧不上什麼體面了。”
“狗急跳牆,人之常情。”朱允熥將那枚金桔塞進嘴裡,連皮帶肉嚼得汁水四溢,“他們讀了一輩子的聖賢書,滿嘴的仁義道德,其實骨子裡信奉的還是誰的拳頭硬誰就有理。我斷了他們的財路,砸了他們的飯碗,他們自然要來咬我一口。”
朱元璋嘆了口氣,聲音低沉:“權力這種東西,就像是這外面的夜雨,看似能夠滋潤萬物,實則冰冷刺骨。你站得越高,承受的風雨就越猛烈。”
“雨冷,是因為天不夠熱。”朱允熥扯了扯緊繃的太監服領口,眼神變得深邃清明,“等我點了一把能把這大明天下徹底燒透的大火,這漫天的冷雨也就變成了能夠煮沸四海的滾湯。”
朱元璋靜靜地注視著眼前這個年僅十五歲的孫子,良久,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不再糾結於這個話題,反倒是話鋒一轉,語氣中帶上了一絲莫名的意味:“等會兒到了孝陵,你想怎麼處置朱允炆?”
郭鎮的心瞬間懸到了嗓子眼,他知道,這才是今晚這場夜行的核心所在。
朱允熥收斂了臉上的笑意,身子向後重重一靠,雙臂抱在胸前,眼神中沒有絲毫波瀾。
“那得看他接下來的表現咯。”
“生路已經給過,若他自己踩進死局......”說著朱允熥攤了攤手,一臉無奈樣。
朱元璋不再說話,只是重新閉上了眼睛。
車廂內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車輪碾壓過泥濘水窪的咕嚕聲在夜色中迴盪。
半個時辰後,龐大的龍輦隊伍終於抵達了鐘山孝陵的漢白玉牌坊前,三千御林軍止步外圍,迅速散入雨幕。
孝陵衛千戶李景早已帶領著數十名親兵等候在神道入口處。
他身後跟著數十名親兵,個個低著頭,雨水從頭盔邊緣滴落,看不清神情。
李景抬眼偷看一瞬。
見真正入陵的侍衛不多,他緊繃的肩背才稍稍鬆了半分。
皇帝果然來得倉促,黃先生算中了。
李景連忙叩首,額頭重重砸進泥水裡。
“臣,孝陵衛千戶李景,叩見陛下!”
龍輦的珠簾被一雙修長有力的手緩緩掀開。
一名青衣內侍低頭下車,撐起黑傘,恭敬地擋在車門前。
李景只掃了一眼,便不敢再看。
朱元璋在青衣內侍的攙扶下緩緩走下龍輦,目光冰冷地掃過跪在地上的李景和他身後的那些軍士。
“嗯,”朱元璋的聲音在雨夜中顯得格外空靈,卻帶著一股實質性的殺意,“帶路。”
李景渾身一顫,連滾帶爬地站起身,在前面引路。
朱允熥跟在朱元璋身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
孝陵的偏殿內,幾盆炭火被燒得很旺,驅散了雨夜的陰冷,卻驅不散空氣中瀰漫著的藥味與詭異的凝重。
朱允炆直挺挺地躺在鋪著黃色寰劦拇查缴希砩仙w著厚厚的被褥。因為“散元丹”的藥力發作,他的臉色呈現出一種死人般的灰敗,嘴唇發紫,呼吸微弱。
雖然身體無法動彈,但他的大腦卻異常清醒,內心的恐懼與期待交織在一起,像是有千萬只螞蟻在啃噬著他的神經。
黃子澄、齊泰、方孝孺三人跪伏在榻前,一個個披頭散髮,官服上沾滿了泥水,正表演著臣子最後的忠铡�
“殿下啊!您若是有個三長兩短,臣等還有何顏面苟活於世!這大明的江山社稷,豈不是要落入那些亂臣僮又郑 秉S子澄哭得最為賣力,鼻涕眼淚糊了一臉,雙手不停地捶打著地面,彷彿真的是在痛惜一位即將隕落的千古明君。
朱允炆聽著這些哭聲,思緒愈發活絡。
素幔之後,三百孝陵衛刀斧手已經藏好。
只要朱元璋踏進殿門。
只要黃子澄摔杯為號。
今夜之後,他就能回到應天府。
以天子之名回去!
就在此時,殿門外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黃子澄猛地伏低身子,眼底迸出一抹壓不住的狂喜。
來了。
終於來了。
門外太監尖細的聲音劃破雨夜。
“皇上駕到——”
第95章 撥亂反正,就在此時!
尖細的通報聲響遍偏殿。
黃子澄伏在地上的手指猛地一緊,榻上的朱允炆眼皮也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下一刻,厚重木門被被兩名御林軍猛地推開。冰冷的風雨倒灌而入,燭火猛地矮下去一截,素幔後的甲葉聲也跟著輕輕一響。
朱元璋穿著那身代表著絕對威權的十二章紋冕服,在一眾內侍的簇擁下,面無表情地跨過高高的門檻。
跟在朱元璋身後的,是微微低著頭、穿著一身青色太監服的朱允熥。他刻意將頭上的圓帽壓得很低,大半張臉都隱藏在陰影之中,只露出一個下巴。
郭鎮緊隨其後,右手始終沒有離開過別在腰間的繡春刀。
看到朱元璋出現,黃子澄立刻膝行上前,重重叩首,額頭撞在金磚上,聲音淒厲。
“陛下!您終於來了!”
“太孫殿下他……他被刺客暗算,身中奇毒,太醫說毒氣已經攻心,恐怕……恐怕是熬不過今晚了啊陛下!”黃子澄仰起臉,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閃爍著瘋狂的火焰,大聲控訴道,“殿下向來寬厚仁和,在這孝陵清修,與世無爭。到底是何等喪心病狂的歹人,竟敢對大明儲君下此毒手!求陛下為太孫殿下做主,徹查朝野,絕不能讓那幕後主使逍遙法外!”
齊泰和方孝孺也跟著重重叩首,齊聲高呼:“求陛下徹查!嚴懲幕後主使!”
這番話說的可謂是字字泣血。
在場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能夠有動機、有能力在這個節骨眼上派人潛入孝陵刺殺太孫的,放眼整個大明朝,除了那位剛剛在江南立下赫赫兇威、即將班師回朝的吳王朱允熥,還能有誰?
朱允熥垂著眼,唇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黃子澄這場哭戲,若放到秦淮河畔,至少也值十兩賞銀。
朱元璋卻沒有理會黃子澄的哭訴,甚至連看都沒有多看他一眼。緩步行至榻前,看了眼臉色灰敗的朱允炆。
榻上的朱允炆氣息微弱,嘴唇發紫,眼窩下陷,看上去當真像是命懸一線。
可朱元璋的眼神中沒有一個祖父看到孫子瀕死時的悲痛,只有看透一切的厭惡與失望。
“太醫。”朱元璋聲音落下。
跪在一旁瑟瑟發抖的太醫令連忙爬了過來,磕頭如搗蒜:“回……回陛下,微臣才疏學湥瑢嵲诓椴怀鎏珜O殿下所中何毒。只知此毒極為霸道,瞬間封鎖了殿下的五臟六腑,脈象細若遊絲……微臣已經用盡了施針催吐之法,皆是毫無起色……”
朱元璋低頭看他:“查不出毒?”
太醫令將頭重重磕在金磚上,磕出沉悶的響聲。“微臣無能!殿下脈象衰敗極快,此毒聞所未聞,微臣……微臣已盡力了!”
“廢物。”朱元璋淡淡吐出兩個字。
太醫令渾身一顫,癱軟在地。
朱元璋沒有再看榻上臉色灰敗的朱允炆,而是緩緩轉過身。那道極具壓迫感的目光落在了黃子澄的身上,“黃子澄。”
“臣在!”黃子澄心頭猛跳,連忙叩首。
“咱記得,你乃太常寺卿,掌國家祭祀、禮樂之事。”朱元璋的語氣依舊平淡,說出的內容卻令人發寒:“這深更半夜,又是風雨交加,你不在府中安歇,卻出現在這戒備森嚴的孝陵偏殿裡。怎麼,這鐘山夜雨,就這麼合你們的雅興?”
黃子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他強壓下心頭的慌亂,抬起頭,滿臉悲慼:“回陛下!臣等聽聞太孫殿下近日偶感風寒,心中記掛,特來探望。誰知剛到偏殿,便撞見刺客行兇,殿下毒發倒地。臣等救駕來遲,罪該萬死!”
“哦?是嗎?”朱元璋似笑非笑,隨即看向跪在地上的齊泰和方孝孺,“你們兩個,也是來探病的?”
齊泰喉結滾動,臉色發白,硬著頭皮道:“臣等……也是憂心太孫安危。”
方孝孺伏在地上,聲音發顫,“陛下,太孫乃國本,臣等不敢不憂。”
“好一個同心,好一個忠君體國。”朱元璋點了點頭,臉上的笑意卻愈發冰冷,“咱倒是不知道,咱大明的孝陵,什麼時候成了你們這幫文臣的後花園,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咱更不知道,你們這些文官什麼時候能調動孝陵衛了?”
轟!
黃子澄的腦子瞬間一片空白,齊泰和方孝孺的呼吸猛地頓住。
“怎麼,不哭了?”朱元璋向前逼近一步,十二章紋冕服在燭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咱給了你們活路,你們偏要往死路上走,真當咱老了,眼也瞎了?”
黃子澄的心徹底沉入谷底,也反應了過來,皇帝什麼都知道!
朱允炆躺在榻上,指尖微動扣住被褥,心跳快得幾乎要從胸腔裡撞出來。
他想喊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