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還是那個明月
“孤若是殺進揚州,把那幾家鹽商全宰了,抄了他們的家,大抵也就是再多幾座這樣的園子。”
傅忠愣住,趙孟也抬起頭,眼中滿是疑惑。
朱允熥的聲音很輕:“然後呢?”
大堂裡無人作聲。
“然後,鹽路還是那條鹽路,鹽引還是那些鹽引,鹽場、鹽船、鹽鋪、賬房,仍舊攥在別人手裡。”
朱允熥站起身,走下臺階。
“殺一個鹽商,只會再養出一個鹽商。殺一批鹽商,只會再養出下一批鹽商。”
他抬眼,目光掃過眾人,幽幽道:“殺了他們,多沒意思。”
傅忠喉結滾動了一下。
李景隆眼神微亮。
朱允熥說到此處,便不再理會眾人,徑直走到書案前。
“三寶,研墨。”
“是,殿下。”
三寶連忙上前,一絲不苟地開始研磨。墨錠在硯臺中旋轉,發出沙沙的聲響。
朱允熥提起筆,鋪開一張空白的奏疏,飽蘸濃墨。
“趙孟。”
趙孟連忙跪直:“臣在。”
“暫緩對蘇州其餘豪紳的清算,先查城中鹽鋪、倉庫、鹽引、船契和賬房名冊。凡與揚州鹽商有往來的,一筆一筆登記在冊。”
“是。”
“傅忠。”
“臣在!”
“你帶五百太倉衛精銳,再領一隊逡滦l,封鎖蘇州通往揚州的水陸關口。船隻、鹽車、商隊,一律驗引放行。凡私啕}貨、私傳信件者,就地拿下。”
傅忠咧嘴一笑:“得令!”
“蔣瓛。”
“臣在。”蔣瓛無聲出列。
“你親自去一趟地牢,‘請’那些官員豪紳開口,把揚州鹽商這些年的舊賬,一樁一樁吐出來。”
蔣瓛面無表情:“遵旨。”
朱允熥筆走龍蛇,一行行殺氣騰騰的小楷,躍然紙上:鹽鐵疏議。
李景隆看著那四個字,眼皮輕輕一跳。
他知道,這不是一封普通奏疏。
朱允熥要上奏朱元璋,也要借這封奏疏跟江南鹽商宣戰。
這一筆落下去,砍的不是一個吳家,也不是幾個揚州鹽商,而是江南豪商靠鹽路養出來的整條財脈。
朱允熥寫得很快,大堂裡沒人敢出聲。
半晌後,他擱下筆,將奏疏交給蔣瓛,令其派逡滦l火速送往京城。
李景隆看著蔣瓛離去的背影,低聲道:“殿下,您這封奏疏送上去,一來一回,至少也要五六天。可揚州鹽價一日幾變,百姓未必等得起。”
趙孟也急道:“是啊殿下,若真等聖旨回來,恐怕江南已經亂了。”
朱允熥看了他們一眼:“誰說孤要等?”
趙孟一愣:“不等皇上旨意?”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朱允熥走到大堂門口,淡淡道,“吳家給孤留了這麼多錢,孤要是不花,豈不是對不起他吳恩在天之靈?”
他轉過頭,看向趙孟。
“趙孟,孤現在命你以暫署蘇州知府的名義張貼告示:欽差巡查司重金僱募熟悉鹽路之人,鹽鋪夥計、船伕、腳伕、賬房、灶戶親眷,凡能驗明身份者,皆可入冊聽用。”
“告訴他們工錢三倍,按日給付,當日造冊,當日支銀,絕不拖欠。”
第77章 瘦西湖的酒,與蘇州城的雪(可實操)
蘇州城,一夜之間變了天。
城南,吳家名下幾處鹽倉和大宅被太倉衛連夜接管。院牆被拆開,廊下架起鍋灶,水缸、木桶、麻布、細沙、木炭堆在半條街上,原本富貴逼人的宅院,硬生生被改成了一座軍管鹽坊。
上千名鹽工、灶戶、腳伕被登記造冊,分成十幾隊。這些人,大多靠鹽鋪、鹽船、鹽倉吃飯,鹽路一停,最先斷炊的就是他們。
可誰也沒想到,欽差行轅忽然開了口子。
三倍工錢。
當日點卯,當日發銀。
不拖,不欠。
訊息一傳開,蘇州城裡靠手藝吃飯的苦哈哈們全動了。有人拎著破竹筐,有人揹著舊麻繩,連早飯都顧不上吃,便往城南趕。
李景隆站在臨時搭起的木臺上,手裡拿著名冊,嗓子都有些啞。
“鹽工去東院,灶戶去西院,腳伕搬柴,賬房登記。敢冒名頂替、敢偷拿鹽料者,軍棍三十!”
旁邊的傅忠抱著胳膊,咧嘴冷笑。他身後五十名太倉衛按刀而立,誰敢亂擠,立刻被拎出去。
另一邊,趙孟也沒閒著。
他帶著衙役和逡滦l,以“火燭巡檢、鹽引核驗”為名,挨家挨戶查遍蘇州鹽鋪。
凡查出囤鹽、假引、哄抬鹽價者,一律封鋪封倉。
鹽袋、賬冊、夥計名冊,全部押入府衙。
短短兩日,蘇州城內上百家鹽鋪,九成被貼上欽差封條。門口換成太倉衛看守,原先那些趾高氣揚的掌櫃,一個個蹲在牆角,連大氣都不敢喘。
這一切,就像一齣荒誕的戲劇,讓所有人都看不懂。
......
揚州,瘦西湖畫舫。
八大鹽商之首,人稱“錢扒皮”的錢萬三正摟著兩個美姬,聽著管事說起蘇州傳來的訊息,笑得前仰後合。
“招募鹽工?封鹽鋪?哈哈哈!”錢萬三將一杯葡萄酒一飲而盡,“那黃口小兒是黔驢技窮了嗎?他以為這是小孩子過家家?鹽路是靠銀子就能砸開的?天真!”
“錢爺說的是!”旁邊一個腦滿腸肥的鹽商附和道,“毛都沒長齊的娃娃,哪裡懂鹽路?我聽說他還把吳家那幾十萬兩銀子都投進去了,真是個敗家子。等他把錢燒光了,怕是就要哭著回京城找奶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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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們看來,朱允熥的一切行為都幼稚得可笑。
鹽場在他們手裡,鹽引在他們手裡。一個毛頭小子,憑什麼跟他們鬥?
“吩咐下去。”錢萬三眼神一冷,“讓各地的鹽價,再漲三成!我倒要看看,這位吳王殿下,還能撐幾日!”
……
老鹽頭張之為站在一口齊腰高的鐵鍋前,手裡攥著那張被李景隆稱為“神方”的圖紙,乾裂的嘴唇微微抽動。他做了三十年灶戶,這輩子只見過引海水入灘、靠天吃飯的活計,從未見過這般折騰法。
“老張頭,愣著幹啥?三倍工錢,日結!趕緊動起來啊!”李景隆見狀在一邊催促。
老張頭遲疑地應了一聲,看向身後那幾擔剛從被封鹽鋪裡搜出來的泛著黃綠色、甚至還帶著泥沙的粗鹽和苦鹽。
“這……這能行嘛。”老張頭一邊嘀咕,一邊指揮工人將那些廢鹽倒入巨大的木桶中。隨著滾燙的井水倒入,原本就汙濁的鹽塊迅速溶解,木桶裡頓時翻滾起一股腥苦味。
工人們面面相覷,眼神中滿是疑惑。在他們的認知裡,鹽是“煉”出來的,不是這種把好不容易得來的粗鹽重新變成水。這種“化鹽為水”的做法,在他們看來簡直是在瞎搞。
“引流!入池!”隨著老張頭一聲令下,渾濁的鹽水順著竹管,緩緩流入了朱允熥特意交代的“過濾池”。
這池子最下面是細密的麻布,中間是半尺厚的碎木炭,再上面是洗淨的細砂。
“張老,這木炭黑漆漆的,鹽水進去不全變黑了?”年輕的鹽工小李忍不住問道。
老張頭瞪了他一眼,其實他心裡也沒底。他看著那汙濁的黃水沒入黑色的木炭層,心裡直打鼓。可當鹽水穿透層層屏障,從底部的出水口滴落時,老張頭的眼睛猛地瞪圓了。
原本渾濁如泥湯的鹽水,此刻竟變得清亮透明,宛如山間清泉。
“這……這炭塊竟能吸色?”老張頭抹了抹眼,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清亮的鹽水被倒入大鐵鍋中,炭火燒得正旺。
按照圖紙的要求,這不再是悶頭死燒,而是要精準控制火候。隨著水分蒸發,鍋底開始析出細碎的結晶。
三日後......
“撇去浮沫!快!那是苦鹵!”老張頭大喊。
過去他們熬鹽,為了增重,這些苦澀的滷水都是一鍋端。可現在,他們必須不斷撇出那些帶著苦味的殘液。
工人們機械地重複著動作,直到鍋中只剩下半乾的結晶。
當最後的一勺殘液被瀝乾,老張頭顫抖著手,用木鏟鏟起一捧晾乾的鹽粒。
那一刻,整個工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以往那種病態的枯黃,沒有沙礫的粗糙。在火光的映照下,那一鏟鹽粒潔白如雪,晶瑩剔透,每一粒都閃爍著宛如寶石般的微光。
“老朽煎了三十年鹽,從沒見過這般白淨的細鹽!”
老張頭聲音發顫,隨即猛地跪在灶前。
周圍鹽工轟的一聲炸開,他們居然真的親手熬出了好鹽。
李景隆看著那一袋雪白細鹽,眼底也有壓不住的光。
他親自封了一包樣鹽,快馬送回吳家園林。
大堂內,朱允熥接過那包“雪鹽”,只是看了一眼,便滿意地點了點頭。
“傳令趙孟,可以開倉了。”
“殿下,如何定價?”李景隆問道。
朱允熥沒有立刻回答,只問:“如今市面上,百姓還能用銅錢買鹽嗎?”
趙孟忙道:“回殿下,揚州鹽商封倉後,市面已經亂了。尋常百姓拿銅錢也買不到鹽,黑市上甚至到了一斗米換一兩鹽。”
傅忠聽得眼珠子都瞪圓了。
“一斗米,才換一兩?這幫狗東西是真敢搶啊!”
朱允熥笑了一聲,“那我們的鹽……米可換,銅錢也可買。貧戶拿戶籍來登記,每戶先賒半斤。”
趙孟心頭一震,連忙伏地。
“臣記下了。”
朱允熥伸出手指,在桌案上輕輕一點。
“標價,一斗米,換三斤鹽。”
第78章 第一個登船的人,孤許他執掌江南鹽路!
當日正午,蘇州城裡的鹽價已經漲到讓百姓砸門的地步。
就在此時,十幾家鹽鋪門前,舊封條還沒撕乾淨,新的紅底黑字招牌便已經掛了上去——“欽差行轅監製,蘇州雪鹽”。
鋪子門口擺著一杆大秤、一斗白米,旁邊的木盤裡盛著一捧雪白細鹽。
告示上龍飛鳳舞地寫著:一斗米,換三斤鹽!童叟無欺!
起初,百姓們還只是圍觀,不敢相信。
直到一個膽大的腳伕,抱著半鬥捨不得吃的陳米,哆哆嗦嗦上前,竟真換回了一大包沉甸甸的雪鹽。
鹽鋪夥計當眾撕開袋口。
雪白鹽粒落在木盤上。
那腳伕捻了一點放進嘴裡,舌尖一抿,整個人都愣住了,隨即紅著眼喊道:“是真的!不苦!不澀!比官鹽還乾淨!”
這一嗓子,把整條街都喊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