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還是那個明月
“規矩個屁!”朱元璋收勢,扯過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汗,瞪著朱允熥,“如今大明是你當家,新軍你練的,寶鈔你廢的,這科舉也是你改的。你讓咱去出題?咱出什麼?”
朱允熥垂眸:“爺爺,這畢竟是掄才大典……”
“滾滾滾!”朱元璋不耐煩地揮手,“少來煩咱。咱現在每天打打拳,逗逗鳥,多活幾年才是正事。這殿試,你自己去。誰敢說半個不字,你直接砍了,不用來報咱。”
朱允熥眼角微抽,只好無奈拱手道:“孫兒遵旨。”
說罷,他轉身出殿。
......
暖閣外,晨霧未散。
奉天殿前,禮部右侍郎王鈍捧著名冊,已經等了許久。
“殿下駕到!”王承恩的聲音壓過風聲,傳遍廣場。
朱允熥一身玄色常服,未穿袞服,卻讓滿場百官下意識屏住呼吸。他徑直走上御階,在龍椅下方的側座落座。
百官跪拜,貢生叩首。
“都起來吧。”朱允熥抬手,“點名。”
王鈍翻開名冊,高聲道:“一等第一名,應天府句容縣,肖環。”
無人應答。貢生隊伍裡出現一陣輕微的騷動。
王鈍皺眉,又提高音量:“肖環何在?”
依舊無人出列。
幾名禮部舊臣垂著眼,袖中手指卻悄然攥緊。
王鈍轉身,面朝朱允熥躬身道:“殿下,殿試乃天子親策,會元肖環無故不到,按貢舉舊例,當黜其名,以正典章。”
奉天殿前,風聲都像停了一瞬。
張聞道心頭一緊,肖環缺席殿試,這可是送到禮部手裡的把柄。
朱允熥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
一下,兩下......
王鈍額頭漸漸滲出汗來。
“孤知道。”朱允熥停下敲擊,聲音平靜:“肖環現下仍在皇家銀行查案。前些日子剛抓了兵部和戶部十二個人,抄出十七萬兩現銀。”
“今日殿前寫一篇策論,未必比得上他替大明追回一庫真銀。”
王鈍愣住,額頭瞬間冒出冷汗。
“殿下,這……”
“春闈會元,糊名謄錄,三司合審,前十卷送入宮中,由孤親閱。”朱允熥站起身,目光掃過滿朝文武,“肖環的名次,是憑本事考來的。今日缺席,是奉旨辦差。”
“傳孤口諭。”朱允熥聲音冷厲,“肖環春闈會元之名不黜。今日殿試,以追贓實績代策問。殿試前三,給他留席。”
滿場死寂。
王鈍張了張嘴,半個字沒敢憋出來。
張聞道站在臺階下,聽得頭皮發麻。缺席殿試直接定前三?這就是太孫的規矩!跟著太孫幹實事,比什麼規矩都管用。
“髮捲。”朱允熥重新坐下,扔出兩個字。
三百張小案在奉天殿外整齊排開。
春風料峭,貢生們跪坐在案前,屏氣凝神。
王承恩捧著一道明黃聖旨,走到丹陛邊緣,展開,高聲宣讀:“殿試只考一題:論西南邊陲之治理與土司改流!”
此題一齣,全場貢生,包括臺階上的文武百官,皆是神色一凜。
西南!
前些日子,西平侯沐春在雲南當堂槍殺麓川土司頭人思倫發的訊息,早已傳回應天。雲南諸衛正在整編,土司私兵正在造冊,西南局勢劍拔弩張......
太孫在這個節骨眼上出這道題,絕不是為了聽文人探討什麼“聖人教化”、“以德服人”。
張聞道鋪開試卷,提著筆,眉頭緊鎖。
他腦子轉得極快。算學和律法他已經考過了,這道題顯然考的是軍政與民政的結合。雲南地勢險要,瘴氣瀰漫,土司各自為戰。用兵?耗費錢糧無數。安撫?太孫殺人都殺到家門口了,安撫個屁。
張聞道咬著筆桿,決定從錢糧排程和戶籍黃冊入手。他寫道:“欲平西南,必先清丈田畝,核實丁口。軍行需糧,當於蜀地建倉,以算學統籌轉摺�
他寫得很穩,很務實,完全貼合太孫之前的路子。
而在張聞道不遠處,一名面容清瘦、眼神銳利的青年,正握著筆,手腕沉穩地下壓。
楊溥。湖廣石首人。
他沒有絲毫猶豫,筆尖在紙上快速遊走,墨跡力透紙背。
他沒寫錢糧,也沒寫什麼仁義道德。他腦子裡只有太孫在朝鮮推行的那套“騰粨Q鳥”之策。
燕王世子朱高熾挺著大肚子,雙手辉谛渥友e,慢悠悠地在考場裡巡視。他是朱允熥特意叫來監考的。
走到張聞道身後,朱高熾掃了一眼,微微點頭。張家這小子算是徹底開竅了,這篇條陳拿去戶部當個主事綽綽有餘。
朱高熾繼續往前走,停在了楊溥身後。
只看了一眼,朱高熾原本眯成一條縫的眼睛猛地睜開,臉上的肥肉甚至都抖了一下。
他死死盯著楊溥的試卷,連呼吸都停滯了。
楊溥的筆還在寫,字跡娟秀,卻透著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半個時辰後,銅鑼敲響。
“停筆!收卷!”
禮部官員迅速將三百份考卷收齊,捧入奉天殿內。
按規矩,閱卷需要三日。但朱允熥沒這個耐性。
“把春闈前十名的卷子挑出來,孤現在就看。”朱允熥坐在龍椅下方,端起茶盞。
王鈍和幾名大學士滿頭大汗地在偏殿快速翻閱,很快選出十份認為最穩妥的卷子,呈遞上去。
朱允熥翻了幾篇,眉頭微皺。大多是老生常談,或者像張聞道那樣,只敢寫錢糧後勤,不敢觸碰西南土司的根本利益。
“殿下。”朱高熾快步走到御案前,壓低聲音,“您看看這份,湖廣楊溥寫的。”
朱允熥接過卷子,目光落在那娟秀的字跡上。看著看著,朱允熥哈哈一笑。
“好。”朱允熥將卷子拍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好一個楊溥!”
第259章 這他孃的是讀書人寫出來的東西?
這一聲“好”,震得殿內百官心頭一顫。
“大總管,念給他們聽聽。”朱允熥指著考卷,“讓滿朝文武,讓外面那些貢生聽聽,什麼叫治邊之策!”
朱高熾拿起考卷,清了清嗓子。他雖然胖,但中氣十足,聲音瞬間傳遍大殿,甚至傳到了殿外的廣場上。
“土司之害,不在兵強,不在山險,不在兵強,而在地籍不明、丁口不入冊、私兵不歸朝廷……”
殿外貢生原本還在屏息等待,聽到第一句,所有人臉色都變了。
朱高熾繼續念下去:“欲定西南,當先清丈田畝,核實丁口,廢土司私役,立朝廷稅畝。”
“……以大軍破其山寨,以火藥炸其關隘,隨後遷江南無地之流民入滇,分土司之田,娶土司之女,奪土司之祭祀……”
“凡土司子弟,入官學,習大明律,讀官話文書。”
“三年之內,斷其言語;五年之內,易其衣冠;十年之內,西南再無土司,皆為大明編戶齊民!若有抗者,廢其土官,奪其私兵,沒其隱田,編入礦籍,永不得復掌一兵一田!”
朱高熾唸完最後一個字,整個奉天殿內外,死寂一片。
只剩下初春的寒風在廣場上呼嘯。
不少文官已經臉色發白,殿外的貢生們更是頭皮發麻,張聞道更是倒吸了一口涼氣,忍不住轉頭看向那個面容清瘦的楊溥。
這他孃的是讀書人寫出來的東西?!
奪人祭祀,斷人言語,夷其宗族!字字句句,都他媽是絕戶計!
“荒謬!簡直是荒謬至極!”
禮部右侍郎王鈍終於忍不住了,他猛地出列,跪倒在地,渾身發抖:“殿下!此等暴虐之言,有傷天和,有違聖人教化啊!西南土司雖有不臣之心,但也當以仁德感化,徐圖之。若按此策,西南必將掀起腥風血雨,生靈塗炭!”
“臣附議!”幾名翰林院的清流也跟著跪下,“此策乃虎狼之詞,若用此人,大明仁義之名,將毀於一旦!”
朱允熥坐在側座上,冷冷地看著跪在地上的這群人。
“仁德感化?”朱允熥嗤笑一聲,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內迴盪,“從洪武十四年平雲南至今,朝廷對土司感化了多少次?結果呢?麓川叛亂,思倫發擁兵數十萬,殺我大明將士,劫我大明錢糧!”
“你們在應天府裡讀著聖賢書,喝著雨前茶,當然可以高談仁義。”朱允熥猛地站起身,眼神如刀,“但大明邊關的將士,是用命在填那些毒瘴深山!”
王鈍被太孫的殺氣逼得連連後退,卻還硬著頭皮道:“可……可奪人祭祀,斷人言語,此乃絕戶之計……”
“大明的疆土上,絕不留國中之國!”朱允熥厲聲打斷他,“不受王化者,便除其土官之名,奪其私兵之權,沒其田產,遷其族屬,編入礦籍!”
滿朝文武噤若寒蟬,再無人敢發一言。
這話太重,也太明白。
太孫要的不是懷柔,是把西南每一座山、每一畝田、每一個人,都裝進大明的黃冊裡。
“楊溥何在?”朱允熥看向殿外。
殿外人群分開。楊溥掀起青衫下襬,邁步入殿。
到了御道中央,楊溥穩穩跪下:“學生楊溥,拜見太孫殿下。”
朱允熥盯著他,淡淡道:“你知不知道,這份策論一旦傳出去,西南土司會恨你入骨?”
“知道。”
“你知不知道,清流也會罵你酷烈,罵你有傷聖賢之道?”
“知道。”
“那你怕不怕死?”
楊溥深吸口氣,朗聲道:“學生自幼家貧,讀聖賢書,只明白一件事。朝廷若對割據者心軟,受苦的便是山中百姓。學生願背罵名。只求西南從此有官府、有田冊、有學堂,有百姓能安穩活下去。若能讓大明西南百年太平,學生萬死不辭。”
奉天殿外,張聞道聽得心頭一震。他原本以為自己已經夠會揣摩太孫心意。
可今日他才發現,楊溥比他更狠,也更敢。果然是高手!!!
“好!”朱允熥看著楊溥,眼底終於浮出笑意,“孤就喜歡你不怕死的樣子!”
他轉身看向王承恩,“傳旨!”
王承恩立刻捧起紙筆。
“湖廣石首楊溥,策對無雙,深明邊政,欽點為洪武二十七年春闈一等第二名,賜榜眼及第!”
殿外頓時響起一片壓低的驚呼聲。楊溥仍跪在原地,背脊挺得筆直。
朱允熥繼續道:“授雲南布政使司左參議,從四品,另加正四品差遣,專理改流諸務。即日啟程,赴昆明輔佐西平侯沐春,清丈田畝,編查丁口,整頓土司,推行西南改流!”
此言一齣,百官震動。
剛中榜眼,直接授從四品實權大員,下放地方主政!大明開國以來,從未有過如此破格的提拔!
“臣,楊溥,謝太孫殿下隆恩!”楊溥重重叩首,額頭貼著金磚,眼底燃起熊熊烈火。“臣此去雲南,若不成改流,願以身殉西南!”
王鈍面如死灰。他知道,這道旨意一下,大明對外的國策,徹底從防守安撫,轉向了鐵血擴張。
朱允熥轉身,走回御案,聲音再次響起:“傳旨!”
百官與貢生齊齊跪地。
“應天府句容縣肖環,徹查皇家銀行銀庫弊案,護衛新錢法,立下大功,欽點一甲第一名,賜狀元及第!”
殿外一陣低呼,肖環今日可沒來殿試,但也沒人敢說半個不字。
“江南蘇州府張聞道,務實通變,策論可用。欽點一甲第三名,賜探花及第!”
張聞道趴在地上,渾身劇烈顫抖。探花!他竟然真成了探花!
從登聞鼓前反對新政,到今日跪在奉天殿外領恩,張聞道忽然覺得臉上發燙。
可下一瞬,他死死咬住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