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還是那個明月
朱樉翻身下馬,扯開領口,滿臉不耐:“太孫,這急吼吼把咱們叫來,到底出了什麼事?”
人群后方,周王朱橚揹著一個碩大的藥箱,跑得氣喘吁吁。
朱棡回頭瞪他:“老五,你又不領兵出海,湊什麼熱鬧?”
朱橚擦了一把汗,兩眼放光:“琉球孤懸海外,盛產異蛇和海草。咱去采采風,為太醫院充實藥典!”
朱棡翻了個白眼,懶得理這個醫痴。
朱樉抬頭看向江面,只見三艘五桅福船橫在港中。黑漆船身高如城牆,炮門一排排開啟,露出黑洞洞的炮口。
朱樉喉嚨滾了滾,扯了扯晉王朱棡的袖子,壓低聲音道:“老三,你說太孫這是唱的哪出?不會嫌咱們礙眼,打算把咱們弄上船,一股腦扔海里餵魚吧?”
李景隆剛好從馬上下來,聽見這話,他腳步一頓,翻了個白眼。
“秦王殿下。”李景隆慢條斯理地收起摺扇,在掌心敲了敲,“您把心放肚子裡。太孫殿下真想弄您,東宮裡一杯鴆酒的事,何必費這三艘大船的極品鐵木?這船,可比您金貴多了。”
“李九江!”朱樉怒目圓睜,正要發作,藍玉已經大步流星地走過來,一把推開擋路的秦王。
“都磨蹭什麼!太孫殿下還等著呢!”他虎目一掃,嗓門震天響:“誰敢誤了時辰,老子先按講武堂軍法抽他二十鞭!”
朱樉臉皮抽了抽,到底沒再開口。
棧橋盡頭,朱允熥負手而立,他沒有寒暄,直接轉身指向三艘福船。
“諸位。講武堂的課,你們上了半個月。羅盤、季風、火炮,你們都背得滾瓜爛熟了吧。”
他目光銳利地掃過七王,也不等眾人答話,聲音陡然一沉:“但紙上得來終覺湣=袢眨掖竺髁鹎蛟赓量芤u擊,王城告急。孤帶你們去看看,什麼叫真正的海戰!”
朱樉眼神一動,眾人死死盯著福船,有些蠢蠢欲動。
朱允熥轉身,朗聲道:“登船!”
一聲令下,金吾衛先行踏板。
兩百親衛列盾護住甲板中央,火藥艙、救生小舟、旗語退路早已驗過三遍。
鄭和一身軟甲,快步走上指揮台。他拔出腰間佩劍,直指蒼穹。
“升帆!”
“起錨!”
“目標,琉球那霸港!”
嘎吱——嘎吱——
巨大的絞盤轉動,粗壯的鐵錨被緩緩拉起,巨大的主帆藉著秋日的東北季風,驟然鼓脹。
三艘炮艦劈開江面,浩浩蕩蕩駛向深海。
甲板上,朱樉走到船舷邊,伸手摸了摸那粗大冰冷的火炮炮管,嚥了口唾沫。
“這玩意兒在岸上能打,本王信。可海上風浪這麼大,真能打準?”
朱允熥命人搬來一把太師椅,穩穩坐在甲板中央,端起一杯熱茶,吹了吹浮沫。
“二叔,那等開戰之時你可看仔細了。”朱允熥抿了一口茶,“這大炮的射程、威力和準頭,就是你們未來在海外安身立命的本錢。”
......
出海第一日,諸王還有幾分新鮮。
第二日入深海,風浪漸重。秦王朱樉吐得扶著船舷直不起腰,晉王朱棡也臉色發青,嘴上還吐槽著:“這海上,真他娘不如草原痛快!”
朱允熥從他身邊走過,淡淡丟下一句:“三叔,草原上摔下馬能爬起來,海上掉下去,可連屍首都未必能撈到。”
朱棡瞬間閉嘴。
反倒是寧王朱權和周王朱橚適應得極快。朱權天天跟在鄭和屁股後面看海圖,追著火長問季風,朱橚則忙著給暈船的將士發藥,還順手記下水手的病症。
第四日夜,風向轉穩。鄭和下令減燈,全船靜航。
第五日拂曉,桅杆上的瞭望手忽然嘶聲大喊。
桅杆上的瞭望手忽然高喊。
“前方見島!”
“港口有煙!”
鄭和取出兵仗局試製的單筒遠鏡,快步登上船首。
遠鏡之中,那霸港外停著密密麻麻的倭船。
關船,安宅船,雜亂擠在港口,岸上濃煙翻滾,隱約可見奔逃的人影。
瞭望手連續報數,旗語兵核過三遍。
“敵船四十七艘,輕型木船為主。”鄭和放下千里鏡,大聲下令,“傳令!‘鎮海’、‘平波’兩船左右包抄,切斷敵軍退路。旗艦直衝中軍!”
旗語兵迅速揮動紅黃兩色令旗。
三艘福船在海面上劃出三道白色的尾跡,呈“品”字形,藉著風勢如猛虎下山般壓向倭寇船隊。
倭寇終於發現了這不速之客,淒厲的海螺聲在海面上響起。十幾艘關船迅速調轉船頭,迎了上來。
它們船身輕快,速度極快。船上浪人光著膀子,臉上塗著油彩,揮舞武士刀,發出癲狂嚎叫。
朱棡強忍著胃裡的翻江倒海,拔出腰刀,雙眼通紅:“太孫,敵船靠近了!該準備接舷肉搏了!”
朱允熥坐在太師椅上,連眼皮都沒抬,“三叔,把刀收起來。比起刀,大明的水師,更擅長打炮。”
朱棡動作一僵,翹首看著。
指揮台上,鄭和麵無表情地盯著逼近的倭寇船隊。
“左舷炮門全開!”
“裝填散彈!”
“距離兩百步,準備!”
甲板下傳來整齊劃一的炮車推拉聲,二十個黑洞洞的炮口瞬間探出船身。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距離拉近,倭寇船上那些光著膀子、揮舞著武士刀的浪人已經清晰可見。他們臉上塗著油彩,發出癲狂的嚎叫。
鄭和猛地揮下佩劍:“放!”
轟!轟!轟!
二十門火炮同時咆哮!
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中,整個“破浪號”猛地一顫。大團的濃白硝煙噴湧而出,遮蔽了半個船身。
無數鐵砂、碎鉛彈、碎鐵釘,貼著海面掃過去,最前面的五艘關船瞬間被打穿。
船板炸裂,桅杆折斷。
倭人被掃得成片倒下,有人半截身子掛在船舷上,有人連刀都沒握住,便被打進海里。
朱棡瞪著眼,握刀的手微微發抖。
朱權死死盯著海面,呼吸越來越重。
鄭和的聲音依舊冷靜:“轉舵!右舷換實心彈!”
舵手大吼應令,龐大的福船壓著浪頭轉向,右舷炮門依次開啟。
“放!”
又是一輪炮響,實心鐵彈砸入倭寇安宅船。
一艘大船水線處被轟開窟窿,海水倒灌,船身很快歪斜。
另一艘倭船試圖繞後,被平波號一炮打斷船桅,帆布砸下,將甲板上的倭人壓成一團。
半個時辰後。
那霸港外漂滿碎木、斷槳和屍體。
海水被血染出一片暗紅。
剩下的二十多艘倭船徹底亂了,瘋狂往岸邊逃。
鄭和沒有追,他轉身看向朱允熥,彙報道:“殿下,外海已清。”
朱允熥頷首,放下茶盞,站起身,拍去衣襬上的灰。
他走到諸王面前,笑意盈盈道:“諸位,這海戰,如何?”
朱樉喉嚨發乾,他看著遠處沉沒的倭船,半晌才擠出一句:“太孫,這仗……刀拔慢一步,敵人就沒了。”
朱權眼睛通紅,猛地一拍大腿:“痛快!太痛快了!若有此等艦隊,東瀛算個屁!臣能把他們的島炸沉!”
朱允熥看著他,嘴角緩緩揚起。
就在這時,瞭望手再次嘶聲大喊:“殿下!”
“那霸港內,還有倭人大旗!”
“王城方向,正在殺人!”
第210章 你一個流寇,配得上大明天團?
那霸港內,濃煙猶如粗壯的黑色巨蟒,死死纏繞著低矮的城牆。殘餘的幾艘倭寇木船正在溗畢^瘋狂打轉,試圖尋找逃生的縫隙。
鄭和站在破浪號的指揮台上,任由夾雜著血腥味的海風吹拂著身上的軟甲。他舉起千里鏡,目光越過燃燒的船骸,死死鎖定在那霸港的灘塗上。港口水深不足以讓五桅福船直接靠岸,密密麻麻的倭寇正舉著簡陋的木盾和竹弓,在沙灘上聚集,企圖半渡而擊。
“傳令,拋錨,降帆!”鄭和放下千里鏡,聲音沉穩,“三艦橫列,左舷炮門全開,換葡萄彈,給走舸清出一條道來!”
旗語兵手中的紅黃小旗瞬間翻飛。龐大的福船在海面上緩緩橫過身軀,粗大的鐵錨轟然砸入海中,激起沖天水柱。
甲板上,秦王朱樉死死抓著船舷,他看著下方深邃的海水,嚥了口唾沫:“這水湹眠B船都過不去,怎麼打?難不成讓咱們游過去?”
“二叔,看仔細了。”朱允熥坐在太師椅上,慢條斯理地端起茶盞撇了撇浮沫,“打仗,腦子要轉得比刀快。”
轟——!
朱允熥話音未落,三艘福船的側舷同時噴吐出刺目的火舌。數十門輕型火炮將裝滿廢鐵釘、碎鉛塊的葡萄彈狠狠砸向灘塗。密集的金屬風暴貼著海面席捲而過,瞬間將沙灘上聚集的倭寇掃倒了一大片,淒厲的慘叫聲甚至蓋過了海浪的咆哮。
“放走舸!遠洋衛登艇!”鄭和猛地拔出腰間佩劍,劍鋒直指那霸港。
船舷兩側,粗大的絞盤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數十條吃水極湹钠降鬃唪幢谎杆俜湃牒V小T缬袦蕚涞倪h洋衛精銳順著繩網如猿猴般滑下,動作整齊劃一,沒有半點慌亂。
寧王朱權站在甲板邊緣,眼睛死死盯著那些走舸,瞳孔劇烈收縮。他發現每條走舸上都配著兩面蒙著鐵皮的巨盾,士兵們不是雜亂無章地擠在一起,而是刀盾手在外,火銃手在內,陣型嚴密。
“這鄭和,竟能把陸上的陣法搬到船上。”朱權深吸了一口氣,轉頭看向朱允熥,眼神中多了一抹深深的敬畏。
走舸猶如離弦之箭,藉著海浪的推力直撲灘塗。
倖存的倭寇頭目揮舞著太刀,聲嘶力竭地驅趕著浪人上前阻擊。稀稀拉拉的箭矢軟綿綿地射在走舸的鐵皮盾上,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連一點白印都沒留下。
“擱湥×嘘嚕 弊唪磩傆|碰到鬆軟的沙灘,遠洋衛百戶便發出一聲怒吼。
我的刀盾手率先翻身下船,沉重的鐵盾狠狠砸進沙子裡,瞬間築起一道鋼鐵城牆。緊接著,火銃手踩著同伴的肩膀躍出走舸,從後背解下兵仗局最新配發的燧發槍,熟練地咬開定裝紙殼彈,將火藥和鉛彈懟進槍管。
緊接著,火銃手踩著船沿躍出,從後背解下火銃,咬開定裝紙殼彈,倒藥,壓彈,舉銃。
一切都有條不紊。
“三段擊!預備——放!”
砰砰砰砰砰!
整齊的排槍聲在那霸港的灘塗上炸響。濃烈的硝煙瞬間瀰漫開來,衝在最前面的幾十名倭寇武士胸口瞬間爆出一團團血霧,仰面栽倒。
第一排火銃手開槍後立刻退下裝彈,第二排迅速上前,動作沒有絲毫凝滯。連綿不絕的火銃聲猶如死神的鼓點,將倭寇本就脆弱的防線徹底撕裂。他們引以為傲的武士刀,甚至連大明士兵的衣角都沒碰到。
“這……這就是新軍的火器?”晉王朱棡瞪大了眼睛,他也不是沒玩過火銃,可大明的火銃哪有這麼絲滑的。
“三叔,時代變了。”朱允熥放下已經見底的茶盞,站起身來,理了理身上的月白常服,眼神平靜,“走吧,灘塗已經乾淨了。”
殘破的深水棧橋上,太孫的專屬座船平穩靠岸。
朱允熥雙手負後,邁著不疾不徐的步子踏上這片久違的土地。緊隨其後的,是按刀而行的涼國侯藍玉和搖著摺扇的曹國公李景隆。再往後,秦王朱樉、晉王朱棡、周王朱橚、寧王朱權......七位大明最具權勢的實權藩王依次走下跳板。
這群人沒有披掛重甲,有的穿著繡著團龍的常服,有的甚至只穿著講武堂的粗布短打。但他們身上那種從屍山血海中滾打出來的滔天煞氣,卻比任何堅船利炮都要令人窒息。
港口外圍的街巷裡,數百名殘存的倭寇正依託著幾處堅固的石屋,企圖做最後的困獸之鬥。
島津家的一名下級武士龜田,正雙手握著沾滿鮮血的太刀,躲在一處倒塌的矮牆後大口喘息。他轉頭看著身邊那些抖若篩糠的浪人,咬破舌尖,用疼痛刺激著自己瀕臨崩潰的神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