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冷麵不冷
那裡,雲鸞依舊站在門邊,手按劍柄,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
“雲鸞,”秦牧喚道,“你也來。”
雲鸞微微一愣。
“陛下……”
“來。”秦牧重複道,語氣不容置疑,卻帶著溫和。
雲鸞沉默了一瞬。
然後,她鬆開按在劍柄上的手,邁步跟了上去。
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跟在秦牧身後三步之外。
那雙銳利的眼眸,依舊警惕地掃視著四周,但此刻卻多了一絲秦牧才懂的安心。
他們走到樓梯口時,秦牧又停下,回頭看向那扇半掩的房門。
門縫裡,透出一縷昏黃的燭光。
燭光下,隱約可見一道纖細的身影,正死死抓著窗框,站在那裡。
秦牧的眼中,閃過一絲欣賞。
這位離陽女帝,倒是真的硬氣。
那樣的劍意壓迫下,尋常人早就跪伏在地,連頭都不敢抬。
可她,硬是咬著牙撐住了。
沒有跪,沒有倒,沒有讓他看見一絲軟弱。
“女帝陛下,”秦牧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房中,“不下來一起喝一杯?”
房間裡,沉默了片刻。
然後,傳來趙清雪清冷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卻依舊倔強:
“不必。”
秦牧笑了笑,沒有強求。
他轉身,繼續朝樓下走去。
月白色的長袍在樓梯上拖曳,帶起細微的沙沙聲。
雲鸞緊隨其後,玄黑勁裝的身影在昏暗中如同一道影子。
身後,柳白腳步有些踉蹌,卻強撐著跟上。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秦牧的背影上。
那目光裡,有探究,有好奇,有一種久違的……熱血沸騰。
.......
樓下,大堂。
燭火通明,溫暖如春。
秦牧走下樓梯時,入目的便是這樣一幅景象——
大堂中央那張最大的八仙桌上,已經擺滿了酒菜。
熱氣騰騰的燉山雞,金黃酥脆的烤羊腿,鮮香四溢的清蒸江魚,還有幾碟精緻的小菜。
正中央,擺著一個青花瓷的酒罈,壇口封著紅布,布上寫著“三十年陳釀竹葉青”幾個字。
酒香從壇口透出,混合著菜餚的香氣,瀰漫在整個大堂之中。
老闆娘站在桌邊,雙手緊握在身前,低著頭,瑟瑟發抖。
她的臉色依舊慘白,嘴唇依舊發青,身體依舊抖得像篩糠。
可她還是站在那裡,努力讓自己顯得恭敬而馴服。
那些食客們,此刻早已沒了方才的閒適。
他們或跪或坐,擠在大堂角落的幾張桌邊,一個個面如土色,大氣不敢出。
尤其是那桌方才還低聲交談的文人,此刻縮成一團,恨不得把自己埋進牆壁裡。
只有那兩個粗壯大漢,已經沒了。
剩下的一個,此刻跪在最角落的地方,額頭觸地,渾身抖得幾乎要散架。
當秦牧走下樓梯的瞬間——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裡,有恐懼,有敬畏,有一種面對不可知存在時的本能的臣服。
秦牧對這些目光恍若未覺。
他只是走到那張八仙桌旁,在主位上坐下。
然後,他看向柳白,抬手指了指對面的座位。
“柳老先生,請。”
柳白看著他,又看了看那張擺滿酒菜的桌子,和那個瑟瑟發抖的老闆娘。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自嘲,幾分釋然。
“好。”他說。
他在秦牧對面坐下,灰白的鬚髮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雲鸞走到秦牧身側,本想如往常般站在他身後警戒,卻被秦牧伸手一拉,按在了旁邊的座位上。
“坐下。”秦牧說,語氣不容置疑,卻帶著溫和。
雲鸞看了他一眼,沒有拒絕。
她在秦牧身側坐下,腰背依舊挺直,手依舊按在劍柄上,但整個人卻比方才放鬆了些許。
秦牧的目光,落在老闆娘身上。
老闆娘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幾乎要站不住。
“過來。”秦牧說,語氣淡淡的。
老闆娘如蒙大赦,連忙挪著步子走到桌邊,在秦牧示意下,戰戰兢兢地在最末的位置坐下。
她只坐了半邊屁股,隨時準備起身逃跑。
秦牧沒有再理她。
他伸手,拍開那壇竹葉青的封口。
“砰”的一聲輕響,酒香瞬間瀰漫開來,濃郁得幾乎要醉人。
他提起酒罈,先給柳白倒了一碗,又給自己倒了一碗,最後給雲鸞也倒了一碗。
雲鸞看著面前那碗琥珀色的酒液,微微一愣。
她從不飲酒。
身為龍影衛首領,她必須時刻保持清醒,絕不能讓自己陷入任何可能失控的狀態。
可此刻,秦牧親自為她倒的酒……
她端起碗,輕輕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溫熱而辛辣,帶著竹葉特有的清香,從舌尖一路燒到胃裡。
她的臉頰,微微泛起一絲紅暈。
秦牧看著她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笑。
然後,他端起自己的碗,看向柳白。
“柳老先生,”他說,“今日不打不相識,我敬你一碗。”
柳白看著他,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的酒碗。
他端起碗,與秦牧的碗輕輕一碰。
“鐺”的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大堂中格外清晰。
然後,兩人同時仰頭,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辛辣而醇厚。
柳白放下碗,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滿足的光芒。
“好酒。”他說。
秦牧笑了笑,又給他倒上。
“柳老先生,”他開口,語氣隨意得如同在聊家常,“你這一生,都在追尋什麼?”
柳白微微一怔。
他看著秦牧,看著那張年輕而俊朗的臉,忽然覺得這個問題,問得很深。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劍。”
一個字,簡單,直接。
“老夫一生,只為劍而活。”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那雙佈滿了老繭、因為常年握劍而微微變形的手。
“年輕的時候,老夫痴迷於劍,四處挑戰天下高手,只求一敗。”
“可那些所謂的高手,在老夫劍下,都走不過三招。”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後來老夫才知道,不是老夫太強,而是那些高手,太弱。”
“他們練劍,是為了名利,為了權勢,為了在這江湖中活下去。”
“可老夫練劍,只是因為——”
他抬眼看向秦牧,眼中閃爍著從未示人的光芒:
“老夫喜歡。”
“喜歡劍出鞘時的清鳴,喜歡劍鋒破空時的呼嘯,喜歡劍意勃發時,那種與天地共鳴的感覺。”
“老夫不知道這算不算道,老夫只知道——”
“沒有劍,老夫就活不下去。”
他說得很平靜,平靜得彷彿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可秦牧聽出來了。
那平靜之下,是一個劍痴,對劍最純粹、最深沉的愛。
秦牧端起酒碗,又敬了他一碗。
“好。”他說,“為了喜歡。”
柳白微微一怔,隨即笑了。
那笑容裡,有釋然,有滿足,還有一種找到知音的喜悅。
“為了喜歡。”他重複道,仰頭飲盡。
兩人就這樣,一碗接一碗地喝著。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柳白的臉上泛起酒後的紅暈,眼中的光芒卻越來越亮。
他看著秦牧,忽然問了一句:
“你,又為何練劍?”
秦牧端著酒碗的手,微微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