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蜻蜓隊長就是我
營地的火堆還亮著。
遠處,又一個村子正在燒。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李二郎轉過頭。
打馬而去。
他不知道逃兵被抓到是什麼下場。
砍頭,還是鞭刑,還是直接當場捅死。
無所謂了。
他只想回家。
回到那個什麼都沒有,但什麼都在的家。
蹄聲漸遠。
身後的冀州大地上,火還在燒。
人還在殺。
三千支騎兵隊還在四處出擊,把整個冀州攪成一鍋血粥。
而這個十七歲的少年,帶著滿身的血和一件繡著“平安歸來”的棉衣,消失在了夜色裡。
他不知道的是——
往回跑的路上,並不比來時更安全。
第436章 泥裡的人
李二郎跑出去之後才發現,逃跑比殺人更難。
他剛走出二十里,天就下起了雨。
不是那種淅淅瀝瀝的小雨,是一盆一盆往下潑的暴雨。
他原本想靠星星辨方向——來時老兵教過,北斗勺柄指東,天樞天璇連線朝北。
但現在滿天烏雲,一顆星都看不見。
他只好憑感覺往南走。
走了大半夜,他發現自己回到了一個燒過的村子。
他認得那個倒在井邊的石碾子。
三天前,他親手在這裡殺過一個人。
那會兒他還記得那人長什麼樣。
現在不記得了。
只記得石碾子上濺滿了血,紅的,像年畫上的顏色。
他站在廢墟里,膝蓋發軟。
雨水沖刷著地面,但泥土的顏色還是發黑的。
那是血浸出來的顏色。
路邊溝渠裡橫著幾具屍體。
雨下了好幾天,屍體泡得發白發脹。
有一具面朝上,眼睛大睜著。
雨水灌進去,積在眼眶裡,像兩口小井。
李二郎看了一眼,胃裡猛地翻了一下。
他扶著石碾子彎下腰,乾嘔了幾聲。
什麼也吐不出來。兩天沒怎麼吃東西了。
他逼自己站直,逼自己不去看那雙眼睛,勒馬轉身,換了個方向跑。
但那雙眼睛像烙鐵一樣印在腦子裡。
每閉一次眼就看到一次。
他不敢閉眼,只能睜著。
雨砸在臉上,睜著也看不清。
天亮的時候,雨更大了。
路全變成了泥塘。
馬蹄每踩一步都陷進去半尺,拔出來帶著一坨黃泥。
走得越來越慢,越來越吃力。
馬失蹄了三次。
第一次,他抓住鬃毛穩住了。
第二次,差點從側面滑下去,靠著砝K硬拽回來。
第三次直接把他甩了出去。
他摔在泥裡,半天也沒爬起來。
不是因為摔傷了。
是因為他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往哪跑?
跑回去?跑回洛陽?
回去又能怎樣?
逃兵的下場他知道。
軍法寫得明明白白。
斬。
不是鞭幾下關幾天。
是砍頭。
而且不是隻砍他自己。
逃兵連坐。
他爹,他娘,都得受牽連。
他躺在泥裡,雨砸在臉上。
他才反應過來——
原來不管跑不跑,都是死路一條。
那還跑什麼?
他閉上眼。
想就這麼躺著算了。
泥水漫過耳朵,灌進嘴角。
有股腥味。
不知道是泥腥還是血腥。
他的手無意識地摸了一下胸口。
棉衣溼透了,貼在身上又冷又重。
但他的手指摸到了裡襯上那幾個凸起的針腳。
他娘繡得不好。針腳粗,線頭扎手。
但那四個字他用指頭摸都能摸出來。
平安歸來。
他把臉埋在泥裡,哭了。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他答應過他娘要回去。
雨越下越大。
泥水已經漫到他耳根了。
他從泥裡爬起來。
用了很長時間。
手撐在地上,滑了兩次,第三次才撐住。
站起來的時候,眼前發黑,差點又栽下去。
他去牽馬。
馬也倒了,躺在泥裡喘粗氣。
他拽了幾下砝K,馬哆哆嗦嗦站起來,側腹上全是泥漿。
他翻身上馬。翻了兩次才上去。
往哪走?
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能停。
停下來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他夾了一下馬腹。
馬打了個響鼻,慢吞吞邁步。
雨幕裡,一人一馬,走得比老牛還慢。
他走了大半天。
路上看到了很多東西。
燒焦的房梁。
翻倒的板車。
散落在路邊的衣裳鞋襪。
還有人。
有些是屍體,橫在路邊或溝裡。
有些還活著,三三兩兩蹲在廢墟旁邊,渾身溼透,眼神空洞。
他們看到他騎著馬經過,有人抬了一下頭,又低下去了。
沒人說話。
沒人求救。
好像連喊救命的力氣都沒了。
李二郎沒停。
不是不想停。是沒用。他自己都泥菩薩過河。
他騎著馬從那些人身邊經過,感覺像經過一排墳前的石人——是活的,但跟死了也差不多。
有一處路段,泥塘特別深。
馬陷進去,死活走不動了。
李二郎下馬,試著從旁邊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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