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張角,開局祈雨被系統坑哭了 第251章

作者:蜻蜓隊長就是我

  真他孃的終於到了。

  那一刻,這個在死人堆裡打滾都沒掉淚的漢子,眼眶一下子紅了。

  正是正是做晚飯的時辰。

  村東頭那幾戶人家,屋頂上已經飄起了嫋嫋的炊煙。

  灰白色的煙氣在青黑色的山影裡顯得格外扎眼,帶著一股子讓人心安的煙火氣。

  那是他家的方向。

  他甚至能想象到,那個瘸了一條腿的老灶臺前,老孃正彎著腰,往灶膛裡添著柴火。

  自己的丫頭,肯定正眼巴巴地盯著鍋蓋冒出的熱氣,一邊吸溜著鼻涕,一邊喊餓。

  “嘿……”

  伍老三咧開嘴,想笑,喉嚨裡卻猛地湧上一股腥甜。

  “咳咳咳!咳咳咳咳——!”

  這一次的咳嗽來得太猛,太急。

  像是一隻鐵手猛地攥住了他的肺管子,要把裡面的東西生生拽出來。

  伍老三死死捂住嘴,整個人蜷縮成一隻煮熟的大蝦,額頭上的青筋暴起,眼珠子都要瞪出眼眶。

  撕心裂肺。

  這一咳,足足持續了半盞茶的功夫。

  等到終於停下來的時候,伍老三覺得自己半條命都沒了。

  他大口喘息著,顫抖著把捂在嘴上的手拿開。

  夕陽的餘暉下。

  那隻滿是老繭的手心裡,赫然躺著一灘發黑的鮮血。

  風,突然停了。

  伍老三呆呆地看著手心裡的血,腦子裡那根緊繃的弦,在這一瞬間,“崩”地一聲,斷了。

  恐懼。

  一種比在太平谷看到那漫天神雷,比看到那些活死人撲咬督戰隊時還要深重一萬倍的恐懼,像潮水一樣把他淹沒。

  他見過這個。

  在那個死人堆一樣的疫病營裡,那個發病而死的同鄉二狗子,臨死前咳出來的,就是這玩意兒。

  那個軍醫怎麼說的來著?

  “這是瘟病,沒救了,燒了吧。”

  瘟病。

  這兩個字像是一道炸雷,把伍老三劈得魂飛魄散。

  他染上了。

  他以為自己逃出來了,他以為只要跑得夠快,就能把那個地獄甩在身後。

  可原來,那個地獄一直趴在他的背上,跟著他翻山越嶺,跟著他回到了這個生他養他的陳家溝。

  “不……不……”

  伍老三哆嗦著,胡亂地把手上的黑血往身上擦,往草地上蹭。

  好像只要擦乾淨了,這病就沒有了。

  可是越擦,那股腥臭味就越濃。

  喉嚨裡那種千百隻螞蟻噬咬的癢意再次翻湧上來。

  “咳咳……”

  他拼命壓抑著,臉憋成了紫醬色。

  他抬起頭,再次看向山坳裡的那個小村子。

  炊煙還在升起,那麼寧靜,那麼美好。

  那是他的家啊。

  他只要順著這條小路跑下去,半柱香的功夫,就能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柴門,就能抱住那個軟糯糯的女兒,就能喝上一口熱乎湯。

  那是他這一路支撐著沒死在半道的唯一念想。

  伍老三撐著膝蓋,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他向前邁了一步。

  腳下的石子滾落,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這一步邁出去,他就能活在夢裡,哪怕只能活一個時辰,半個時辰。

  但他停住了。

  那個同鄉二狗子發病的時候,整個營帳十二個人,不到兩天,全死了。

  連那個進去送飯的火頭軍都沒能倖免。

  這玩意兒,過人。

  只要沾上一口氣,就是滿門絕戶。

  伍老三僵在原地,像是一尊風化了千年的石像。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縷炊煙,貪婪地看,絕望地看,像是要把那景象刻進眼珠子裡,帶到下輩子去。

  “爹……早點回來……”

  女兒稚嫩的聲音彷彿就在耳邊迴盪。

  伍老三的嘴唇顫抖著,兩行渾濁的老淚順著滿是泥垢的臉頰滑落,沖刷出兩道蒼白的溝壑。

  “啊——!!”

  他張大嘴,發出一聲無聲的嘶吼。

  那種痛苦,比把他千刀萬剮還要疼。

  回家?

  他哪裡還有家。

  他現在就是個裝著瘟神的毒罐子,走到哪,哪就是死地。

  如果進去,丫頭會死,老孃會死,全村人都會死。

  伍老三猛地轉過身。

  動作大得差點把自己摔倒。

  他不敢再看一眼,生怕再看一眼,自己就會忍不住衝下去。

  他背對著村莊,背對著那縷炊煙,朝著相反的方向——那片深不見底、野獸出沒的深山老林,邁開了步子。

  一步,兩步。

  越走越快,最後變成了踉踉蹌蹌的奔跑。

  他要逃離這裡。

  離家越遠越好。

  ……

  夜深了。

  山裡的氣溫降得厲害。

  伍老三蜷縮在一個背風的土坑裡,身下的枯葉發出脆響。

  他燒得厲害。

  整個人像是在火爐裡烤,又像是在冰水裡泡。眼前全是光怪陸離的影子。

  一會兒是那個妖道張角站在雲端冷冷地看著他,一會兒是督戰隊的刀光,一會兒又是二狗子那張七竅流血的臉。

  “冷……好冷……”

  他迷迷糊糊地囈語著,手在空中胡亂抓著。

  肺裡的血像是咳不完一樣,一口接一口地湧出來,把胸前的衣襟染成了紫黑色。

  意識開始渙散。

  恍惚間,他好像看到前方的黑暗裡,亮起了一盞燈。

  那燈光暖黃暖黃的,一跳一跳。

  一個小小的身影提著燈唬钜荒_溡荒_地朝他走來。

  扎著羊角辮,穿著那件打滿補丁的小花摇�

  “爹?”

  那聲音脆生生的,像是春天裡的百靈鳥。

  “丫……丫頭?”

  伍老三那雙已經灰暗下去的眼睛裡,突然爆發出最後一點神采。

  他努力地伸出手,想要去摸那個影子。

  “爹,你怎麼才回來呀,娘把飯都熱了好幾回了。”

  小丫頭走到他面前,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拉住了他那隻滿是黑血和泥垢的大手。

  那手,真暖和啊。

  伍老三笑了。

  那張因為痛苦而扭曲的臉上,露出了一種孩童般純粹的、滿足的笑容。

  “哎……爹回來了……”

  “爹……不走了……”

  他的手在空中虛抓了一下,然後重重地垂了下去。

  那盞暖黃的燈滅了。

  只有山風穿過樹林,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無數冤魂在哭嚎。

  一隻嗅到了血腥味的野狼,綠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悄無聲息地靠近了這個早已冰冷的土坑。

  吃了他吧。

  吃得乾乾淨淨。

  這樣,就不會有人知道他回來過,也不會把這該死的病,帶給那個村子了。

  ……

  伍老三死了。

  死在這個無人知曉的荒山野嶺。

  但他不是唯一一個。

  在兗州的官道旁,在豫州的荒廟裡,在徐州的水寨邊,在通往司隸、青州、冀州的每一條小路上。

  成百上千個“伍老三”,正在經歷著同樣的絕望。

  他們是那場太行山大潰敗中的倖存者。

  他們不願意向釋放瘟疫的“妖道”投降,也不願再給那些視人命如草芥的諸侯賣命。

  他們只想回家。

  於是,他們帶著那一身的疲憊,帶著對家鄉的渴望,也帶著那個潛伏在他們肺腑之中的死神,散向了大漢的四面八方。

  古人稱之為——“血咳疫”。

  後世稱之為——“肺鼠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