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白天死諫,晚上鑑寶 第98章

作者:史料不跡

  書吏趕忙將一份奏疏遞了進來。

  周延儒接過奏疏,展開一看,神色先是一怔,隨即眉頭越皺越緊。

  錢龍錫和成基命見狀,都投來詢問的目光。

  “錢鐸......”周延儒放下奏疏,臉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他提議給滿朝文武加俸祿。”

  “什麼?”錢龍錫以為自己聽錯了。

  成基命也坐直了身子。

  周延儒將奏疏遞給二人:“你們自己看。”

  錢龍錫接過,迅速掃過上面的文字,臉色漸漸變得凝重。

  成基命湊過去看,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奏疏不長,卻字字如刀:

  “臣錢鐸謹奏:今朝廷俸祿微薄,京官正一品歲俸不過千石,折銀不足千兩;正七品御史歲俸九十石,折銀不足百兩。

  京中米貴,一石需銀一兩有餘,柴薪、炭火、油鹽、衣冠、人情往來,皆需銀錢。清正之臣,家無餘財,俸祿不足以養家餬口,或借貸度日,或典當為生。

  臣聞都察院御史王瀏,老母臥病,無錢抓藥;子女進學,束脩難湊。此非個例,實乃常態。”

  “清官無錢買米,貪官堆金積玉。此非清官無能,乃朝廷法度失當。若清廉者不能自存,貪墨者富可敵國,則人心何向?風氣何正?”

  “臣請內閣議:酌情提高京官俸祿,尤重都察院、六科給事中等監察言官之俸。使其不為生計所困,方能直言進諫,監察百官,肅清朝綱。”

  “臣知朝廷用度緊張,然此乃固本培元之舉。若清流能活,則貪腐可抑;若正氣能張,則朝政可清。所費雖巨,其利長遠。伏乞閣老斟酌。”

  看完奏疏,值房裡陷入短暫的寂靜。

  錢龍錫放下奏疏,長嘆一聲:“錢鐸此言......倒也不無道理。”

  成基命沉吟道:“王瀏此人,我也知曉。天啟二年的進士,為人剛正,在都察院七年,彈劾過不少貪官汙吏,口碑極佳。他家境清貧,我是知道的,只是沒想到......竟窘迫至此。”

  周延儒卻冷笑一聲,拿起奏疏重新看了一遍,隨手丟在案上:“說得輕巧。‘酌情提高京官俸祿’?錢鐸難道不知道如今朝廷是什麼光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陰沉沉的天色:“陝西大旱,流民數十萬,洪承疇要二十萬兩賑災銀;遼東欠餉三月,袁崇煥的催餉文書堆了半尺高;還有京營欠餉、吆邮杩!ⅫS河堤防......哪一處不要銀子?”

  他轉過身,目光銳利如刀:“戶部太倉庫現銀不足十萬兩,東南的‘金花銀’遲遲解不到,內承邘旄且豢杖缦础噬线@幾日抄家得來的幾十萬兩,全填進邊軍換防這個無底洞還不夠!錢鐸又花了上百萬兩銀子造火器,現在提議加俸祿?他以為銀子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錢龍錫苦笑道:“元輔息怒。錢鐸也是一片好心......”

  “好心?”周延儒坐回椅中,端起已經涼透的茶盞,一飲而盡,“他這是給我們出難題!給皇上出難題!這奏疏若是遞到皇上面前,皇上會怎麼想?皇上現在正為銀子發愁,日夜難安,錢鐸卻要朝廷拿出幾十萬兩來給百官加薪?”

  成基命欲言又止。

  周延儒看了他一眼,語氣稍緩:“成閣老,我知道你欣賞錢鐸,我也知道他有些本事。但此事,絕不可行。”

  他拿起那份奏疏:“擬了條陳,送宮裡去吧。”

  說著,他提筆寫了條子。

  ······

  乾清宮暖閣,崇禎手裡捏著錢鐸那份為百官請命的奏疏,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加俸祿......酌情提高京官俸祿......”

  崇禎喃喃念著奏疏上的字句,嘴角扯出一抹近乎譏誚的弧度。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侍立在一旁的王承恩:“大伴,你說,錢鐸是不是故意給朕出難題?”

  王承恩腰彎得更低了些,聲音謹慎:“皇爺,錢大人應當......應當也是為朝廷考慮。”

  “為朝廷考慮?”崇禎冷笑一聲,將奏疏重重拍在案上,“他難道不知如今朝廷是什麼光景?陝西大旱,流民數十萬等著賑濟;遼東欠餉三月,袁崇煥的催餉文書堆了半尺高;京營、吆印ⅫS河......哪一處不要銀子?!”

  他站起身,在暖閣內踱步,緋黃龍袍的下襬隨著腳步擺動。

  “這幾日抄家得來的幾十萬兩,全填進邊軍換防這個無底洞還不夠!錢鐸又花了上百萬兩銀子造火器,現在竟要朕拿出幾十萬兩來給百官加薪?!”

  聲音越來越高,到最後幾乎是在低吼。

  王承恩大氣不敢喘,只垂著頭,盯著自己鞋尖。

  崇禎停下腳步,胸膛劇烈起伏。

  他想起王瀏——那個天啟二年的進士,在都察院七年,官聲清廉,卻連給老母抓藥的錢都拿不出來。

  這樣的人,確實是大明朝的脊樑。

  可朝廷不過是晚發了一個月的俸祿,這脊樑就挺不直了嗎?

  “清官無錢買米,貪官堆金積玉......”崇禎念著錢鐸奏疏上的話,眼神複雜。

  這話說得對。

  可對又如何?

  朝廷沒錢!

  崇禎接著又看了內閣的票擬。

  是周延儒的筆跡,字跡工整,條理清晰:

  “臣周延儒謹奏:錢鐸所請加俸一事,其心可憫,然實不可行。

  今朝廷用度浩繁,邊餉、賑災、河工、京營諸項,皆需鉅款。太倉庫空虛,內承邘靺T乏,東南解銀遲遲,此非常之時也。

  百官俸祿微薄,諡閷嵡椤H怀⑵D難,天下皆知。為臣子者,當體諒朝廷苦衷,共克時艱。

  臣以為,當務之急乃開源節流。

  待朝廷度支稍寬,再議加俸不遲。

  伏乞皇上聖裁。”

  崇禎看完,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重新坐回御案後,將周延儒的條陳與錢鐸的奏疏並排放在一起。

  “周延儒......”崇禎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這才是閣臣該有的樣子。

  知道朝廷難處,知道權衡利弊,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不像錢鐸,只會一味猛衝,不考慮後果。

  至於加俸祿?

  等朝廷有錢了再說吧。

  “朝廷艱難,也只能先苦一苦百官了。”崇禎喃喃自語。

  他提筆,在周延儒的條陳上批了一個紅豔豔的“可”字。

  又拿過錢鐸的奏疏,沉吟片刻,寫下:

  “卿所奏之事,朕已覽。然朝廷度支艱難,邊餉、賑災諸項皆為急務,加俸一事,容後再議。望卿體諒。”

  寫罷,他將硃筆擱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腦海中浮現出周延儒那張總是帶著溫和笑容的臉。

  圓滑,謹慎,懂得進退。

  這樣的人,或許不能像錢鐸那樣大刀闊斧地砍殺貪腐,但至少不會給他惹麻煩,不會讓他難做。

  “朕選擇沒錯。”崇禎低聲對自己說,“就該讓周延儒來當這個首輔。”

  ······

  在內閣議事的時候,錢鐸已經帶人趕到了工部衙門。

  錢鐸一身緋紅官袍,外罩玄色貂裘,策馬而至。

  馬蹄踏在凍硬的青石板上,發出清脆而孤寂的迴響。

  他身後,燕北領著二十名標營兵,鐵甲鏗鏘,步伐整齊如一,在尚顯空曠的街巷中激盪起層層肅穆的迴音。

  衙門前值守的差役遠遠望見這陣勢,腿肚子就開始打轉。

  待看清為首之人那張年輕卻冷硬如刀削的臉,更是魂飛魄散,連滾爬爬地往裡衝去報信。

  “錢......錢大人來了!”

  一聲淒厲的呼喊,像是投入死水中的巨石,瞬間在工部衙門內炸開了鍋。

  值房裡,原本或伏案疾書、或低聲交談的官員們,齊齊僵住。

  毛筆掉落在宣紙上,暈開一團墨漬;茶盞傾翻,褐色的茶水順著桌沿滴滴答答;有人手中的算盤珠子“嘩啦”一聲散落在地,噼啪作響,在驟然死寂的堂屋內顯得格外刺耳。

  短短几日,工部上下早已被錢鐸殺破了膽。

  侍郎王應華被鎖拿下獄,家產抄沒;營繕司、虞衡司、都水司......數名郎中、主事接連被帶走,至今音訊全無。

  剩下的這些人,雖然沒牽連進貪墨的案子,可心底也打顫。

  此刻錢鐸親至,是福是禍?無人敢猜!

  眾人只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頂門,連炭火盆裡燒得正旺的紅炭,都驅不散那徹骨的冷。

  錢鐸大步流星,徑直走入正堂。

  靴底踏在光可鑑人的青磚上,發出穩定而壓迫的聲響。

  他沒有看兩旁那些面色慘白、瑟瑟發抖的官員,目光徑直落在那空懸已久的尚書主座上。

  那是劉遵憲的位置。

  如今劉遵憲因火器圖紙洩露、逯菔葜拢呀洷魂P詔獄裡去了。

  錢鐸走到主座前,轉身,撩袍坐下。

  可當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堂下時,所有人都覺得脖頸一涼,彷彿被無形的刀鋒刮過。

  “人都齊了?”錢鐸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第133章 升官,統統升官!

  一個員外郎出來回話:“回、回大人......工部在京七品以上官員,除、除已下獄問罪者外,悉數到齊......共、共十三人。”

  十三人。

  錢鐸指尖在扶手上輕輕敲擊。

  工部設尚書一人,左右侍郎各一人,其下各司郎中、員外郎、主事,林林總總該有四十餘人。

  如今只剩十三人,近七成的官員被捲入貪墨案中,下了詔獄。

  好一個“工部”。

  他嘴角浮起一絲冷峭的弧度。

  營繕司管工程營造,虞衡司管山澤採捕,都水司管水利漕撸吞锼竟芡头N抽分——哪一個不是油水豐厚的衙門?

  這些年朝廷撥下修河堤、築城牆、造器械的銀子,十兩裡怕是有七八兩進了這些蠹蟲的私囊。

  如今樹倒猢猻散,倒也乾淨。

  錢鐸正要開口,堂下忽然傳來“撲通”一聲悶響。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角落處一名身著溓嗌倥鄣墓賳T軟軟癱倒在地,官帽滾落一旁,露出花白雜亂的頭髮。

  他臉色蠟黃,雙頰凹陷,此刻雙目緊閉,竟是昏厥過去。

  “劉主事?劉主事!”旁邊一名官員慌忙蹲下身去攙扶。

  堂內頓時一陣騷動。

  錢鐸眉頭微皺:“怎麼回事?”

  那員外郎連忙躬身:“回大人,這是都水司主事劉路泉,天啟五年的進士,在工部任職八年了......素、素來清廉。”

  “清廉?”錢鐸起身,走到近前。

  兩名標營兵士已將劉路泉扶坐起來。

  只見這老主事官袍洗得發白,袖口處還打著補丁,腰間懸的玉佩也是最廉價的岫玉,邊緣已有磕碰的裂痕。

  他呼吸微弱,嘴唇乾裂,顯然不是突發急症。

  方才攙扶劉路泉的那名官員低聲道:“下官......下官與劉主事同在值房辦差,見他今日晨起只喝了一碗稀粥,午時也未進食。”

  錢鐸直起身,對燕北道:“去後廚,取一碗熱粥來,要稠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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