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史料不跡
王承恩心中一凜,連忙躬身:“皇爺,此乃軍國大事,奴婢不敢妄言。”
“朕讓你說。”崇禎抬眼看他,眼中血絲密佈,“這裡沒外人,你只管說實話。”
王承恩猶豫片刻,低聲道:“按慣例……韓閣老致仕,該由次輔接任。如今內閣三位閣老,成閣老資歷最深,入閣時間最長,又剛晉了武英殿大學士,威望也夠;錢閣老清望素著,在朝中口碑甚佳;周閣老……周閣老年前才剛入閣,資歷尚湣!�
他說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按規矩該成基命,按聲望該錢龍錫,周延儒則資歷不夠。
崇禎笑了,那笑容有些複雜。
“該給誰呢……”他喃喃自語,“周延儒圓滑,錢龍錫清高,成基命……老成。”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決斷:“但朕現在需要的,不是一個老成持重的首輔。”
王承恩一愣。
“朕需要的,”崇禎一字一頓,“是一個能替朕盯住錢鐸的首輔。”
錢鐸。
這個名字像一根刺,紮在崇禎心頭。
這廝太能折騰了。
入京不到半年,殺了勳貴,抄了貪官,私造火器,還敢在乾清宮抽自己這個皇帝!
可偏偏……偏偏這廝又能辦事。
良鄉亂局是他平的,通州倉案是他掀的,火器工坊是他建的,現在連成基命這樣的老臣都主動找他聯手……
這廝的勢力,膨脹得太快了。
快得讓崇禎感到不安。
“周延儒……”崇禎拿起周延儒的請安折,眼中閃過一抹冷光,“這廝跟錢鐸不對付。”
王承恩想起來了。
當初錢鐸在通州掀倉案,周延儒是反對最激烈的。
後來錢鐸殺襄城伯,周延儒更是連上三疏,彈劾錢鐸“濫殺勳貴,動搖國本”。
兩人在朝會上針鋒相對,幾乎撕破臉。
“周延儒有能力,也有野心。”崇禎緩緩道,“他當首輔,絕不會讓錢鐸好過。”
王承恩明白了。
皇上這是要……制衡。
用周延儒制衡錢鐸,用首輔制衡權臣。
“擬旨。”崇禎坐直身子,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威嚴,“著文淵閣大學士、禮部尚書周延儒,晉文華殿大學士,加太子太師,住持內閣事務。”
王承恩連忙鋪紙研墨。
崇禎提筆蘸墨,筆走龍蛇。
寫罷,他蓋下御寶,將聖旨遞給王承恩:“明日早朝,當廷宣讀。”
“是。”王承恩雙手接過,遲疑了一下,“皇爺……那成閣老那邊?”
崇禎沉默片刻。
“成基命……仍入閣辦事。”他頓了頓,補充道,“告訴他,朕知道他忠心,但首輔之位,朕另有考量。”
這算是安撫。
王承恩躬身退出暖閣。
崇禎獨自坐在御案後,望著跳躍的燭火,眼中神色複雜。
他知道,這道旨意一下,朝局又要起波瀾。
但這就是帝王之術。
不能讓任何一方坐大,不能讓任何一人獨攬大權。
崇禎緩緩閉上眼。
希望……這次是對的。
第132章 只能先苦一苦百官了
暮色初降,安定門內校場的營房裡,炭火盆燒得正旺。
錢鐸剛放下那份關於火器鑄造物料的清單,揉了揉眉心,外頭便傳來親兵通報:“大人,都察院王御史求見。”
王瀏?
錢鐸略感意外。自打他搬入校場營房,王瀏這還是頭一遭主動上門。
“讓他進來。”
營房門簾掀開,王瀏裹著一身半舊的青色棉袍,風塵僕僕地走進來。他臉色有些發白,嘴唇凍得微紫,見了錢鐸,拱了拱手,神情略顯侷促:“錢兄。”
“王兄稀客啊。”錢鐸笑著起身,指了指對面的矮凳,“坐,外頭冷,喝口熱茶暖暖。”
王瀏坐下,接過錢鐸遞來的茶盞,卻沒喝,只捧在手裡暖著。
他目光遊移,幾次欲言又止。
錢鐸也不催,自顧自地續了杯茶,等著他開口。
營房裡靜了片刻,只有炭火偶爾噼啪作響。
“錢兄......”王瀏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乾澀,“我......我想跟你借點銀子。”
身為讀書人,借錢的話實在有些難以說出口。
錢鐸端茶的手頓了頓。
借銀子?
他抬眼看向王瀏。
這位都察院的御史雖然官階不高,但為人清正,在京城口碑不錯。
按理說,御史俸祿雖薄,也不至於到要開口借銀子的地步。
“王兄家裡出事了?”錢鐸放下茶盞,神色認真起來,“若是急用,只管開口,多少我都拿得出。”
“不不,不是家裡出事。”王瀏連忙擺手,臉上窘色更重,“就是......就是手頭有些拮据。朝廷這個月的俸祿,又拖了沒發。家裡老母身子弱,要吃藥;兩個孩子開春要進學,束脩還沒湊齊;還有......還有前幾日同僚家裡辦喜事,隨禮又花了一筆......”
他說得斷斷續續,越說聲音越低,最後幾乎聽不見。
錢鐸靜靜聽著,心裡卻翻騰起來。
朝廷欠餉,這不是什麼新鮮事。
邊軍欠餉數月是常事,京官俸祿拖欠一兩個月也尋常。
“王兄要借多少?”錢鐸直接問。
王瀏捧著茶盞的手指微微發緊,“借十兩銀子便夠了。”
“十兩?”錢鐸站起身,走到營房角落的樟木箱前,開啟鎖,從裡面取出一個沉甸甸的青布包裹,轉身走回案前,“砰”一聲放在桌上。
布包散開,露出裡面白花花的銀錠。
全是五兩一錠的官銀,整整齊齊碼著,在燭火下泛著冷光。
王瀏眼睛都直了。
他這輩子都很少見這麼多現銀堆在一起。
“這裡是二百兩。”錢鐸隨手從裡面拿出兩錠,推到王瀏面前,“這一百兩,是借王兄的。不用急著還,什麼時候寬裕了再說。”
他又拿起另外兩錠:“這一百兩,是給伯母買藥、給孩子交束脩的。同僚隨禮那些,該花的還得花,御史臺那地方,人情往來少不了。”
王瀏呆呆地看著桌上那四錠白銀,喉嚨動了動,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二百兩!
他一年俸祿不過四五十兩!
“錢兄,這......這太多了......”王瀏終於找回聲音,連連擺手,“我只要十兩,十兩就夠......”
“拿著。”錢鐸語氣平淡,卻不容拒絕,“王兄,你我同僚一場,又共過患難。這點銀子,不算什麼。”
他頓了頓,看著王瀏那雙因激動而微微發紅的眼睛,忽然問道:“王兄,你是覺著這銀子不乾淨?”
王瀏一愣。
錢鐸抄家弄銀子的事,滿京城誰不知道?
那些銀子,都是從貪官汙吏家裡抄出來的,說是贓銀也不為過。
但要說不乾淨,那也不至於。
“錢兄誤會了,我在都察院當差,若是拿這麼多銀子,以後實在不好面對其他人。”
錢鐸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面沒有貪婪,沒有算計,只有一種近乎固執的清白和自尊。
不是嘲諷,也不是無奈,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讚賞。
“好。”錢鐸將那一百兩銀子收回,重新從包袱裡揀出一錠十兩的官銀,雙手遞給王瀏,“王兄高義,是錢某唐突了。這十兩,王兄收好。”
王瀏這才鬆了口氣,雙手接過銀子,鄭重地收入懷中,又起身朝著錢鐸深深一揖:“錢兄雪中送炭之恩,我銘記在心。待俸祿發下,定當奉還。”
“不急。”錢鐸扶住他,“王兄家中既有老母需要照料,若有難處,隨時可來找我。你我同僚,不必見外。”
王瀏眼中閃過一絲感激,點點頭,又寒暄幾句,便匆匆告辭。
送走王瀏,錢鐸獨自站在營房門口,望著他瘦削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久久未動。
寒風撲面,吹動他緋紅的官袍下襬。
他知道,京官不易,清官尤難。
可他沒想到,難到這般地步。
王瀏是誰?天啟二年的進士,在都察院任職七年,官聲清廉,辦事勤勉,是少數幾個敢在溫體仁當權時仍直言上疏的硬骨頭。
這樣的人,是大明朝真正的脊樑。
可這樣的脊樑,卻連給老母抓藥的錢都拿不出來!
朝廷呢?
朝廷在幹什麼?
遼東要軍餉,陝西要賑災,江南的“金花銀”年年拖欠,內承邘炜湛杖缫病赡切┡吭诔⑸砩衔捏枷x呢?王應華家裡抄出二三十萬兩,唐世濟、周維持......哪一個不是家財萬貫?
清官無錢買米,貪官堆金積玉。
這他孃的是什麼世道!
錢鐸決定為百官辦一件好事。
加薪!必須加薪!
翌日清晨,天剛矇矇亮,安定門內校場的營房外,一夜未眠的錢鐸將一封墨跡已乾的奏疏遞給燕北。
“即刻送進內閣值房,直接交到首輔周延儒手上。”
燕北雙手接過奏疏,見錢鐸眼眶微紅,忍不住問道:“大人,這是......關於昨夜的案子?”
“不,是為百官請命的。”錢鐸深吸一口氣,聲音在晨風中格外清晰,“朝堂上的清官不能總餓著肚子做事,大明不缺貪官,缺的是能吃飽飯、直得起腰的清官。”
燕北心頭一震,不再多問,翻身上馬,朝著皇城方向疾馳而去。
······
內閣值房裡。
周延儒披著貂裘,手裡捧著一盞熱茶,正與錢龍錫、成基命二人商議陝西賑災的事宜。
戶部尚書畢自嚴昨日又遞了條陳,說陝西三邊的饑民已有聚集之勢,請求朝廷速撥銀二十萬兩。
“二十萬兩......”周延儒揉著眉心,“戶部還能擠出多少?”
錢龍錫苦笑:“畢自嚴昨日在值房裡哭了半日,說太倉庫現銀不足十萬兩,東南的‘金花銀’年年拖欠,今年到現在才收了不到三十萬兩。這二十萬兩若撥出去,遼東、宣大的軍餉就徹底沒指望了。”
成基命沉默著,目光落在案頭堆積如山的奏疏上。
正此時,值房外傳來書吏的聲音:“閣老,安定門內校場來人,遞了一份錢尚書的奏疏。”
“錢鐸?”周延儒眉頭一挑,“送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