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白天死諫,晚上鑑寶 第95章

作者:史料不跡

  孫朝肅看著那些熟悉的數字,渾身一顫,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他張了張嘴,想辯解,卻發現喉嚨發乾,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錢鐸卻不等他開口,又抽出一份文書:“這是工部軍器局幾個老匠人的供詞。他們說,你們為了趕工,逼著他們用劣鐵代替精鐵,用雜木代替硬木,火藥裡摻沙土——就為了省下那點銀子,中飽私囊!”

  “放屁!”趙光祖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佈,“那是汙衊!是那些匠人自己手藝不精,出了岔子,就想推卸責任!”

  “推卸責任?”錢鐸轉過身,一揮手,“把人帶上來!”

  兩名標營兵押著一名五十多歲、衣衫襤褸的老匠人走上前來。

  老匠人見到孫朝肅幾人,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觸地:“各位大人!小老兒對不住你們!可、可小老兒實在不敢再瞞了!那批槍管,是孫大人逼著小老兒用倉庫裡的陳年廢鐵回爐重造的!小老兒當時就說,那鐵雜質太多,打不了火銃,可孫大人說,出什麼事他擔著!”

  “你胡說!”孫朝肅厲聲尖叫,“我何時說過這話?!你是受了誰的指使,來誣陷本官?!”

  老匠人抬起頭,老淚縱橫:“孫大人,您忘了?上月十五,在軍器局後堂,您親口對小老兒說的!當時還有陳主事在場!”

  陳子壯渾身一顫,下意識想往後縮,卻被身後標營兵按住肩膀。

  錢鐸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陳主事,你說呢?”

  陳子壯臉色慘白,嘴唇哆嗦,半晌才擠出一句話:“下、下官不知情......下官只是奉命辦事......”

  “奉命辦事?”錢鐸笑了,“奉誰的命?辦什麼事?是奉孫朝肅的命,往火銃裡摻沙子,還是奉趙光祖的命,在賬簿上做手腳?”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冷:“你們以為咬死了不認,我就拿你們沒辦法?逯菔荩榈请呇硣瑪等f邊軍將士血染沙場——這筆血債,總要有人來償!”

  孫朝肅忽然笑了,那笑聲嘶啞而絕望:“錢鐸,你別裝模作樣了!你不就是想抄我們的家,弄銀子嗎?何必繞這麼大圈子?圖紙洩露?火器粗劣?都是藉口!你就是想借機剷除異己,公報私仇!”

  他抬起頭,眼中滿是譏誚:“反正橫豎都是一死,我說不說,有什麼區別?你愛抄家就抄,愛殺人就殺!我倒要看看,你把工部、兵部這些懂行的人全殺光了,誰來替你造火器!難道指望你從街上隨便拉幾個鐵匠?”

  工坊外圍觀的標營兵士聞言,都不禁皺起眉頭。

  這話說得難聽,卻並非全無道理。

  火器鑄造是技術活,不是光有銀子、有鐵就能造出來的。

  工部這些官員雖然貪腐,可他們確實熟悉流程、懂行。

  真要全殺了,換一批生手上來,耽誤了工期,耽誤了邊軍換裝,那才是大麻煩。

  錢鐸卻笑了。

  那笑容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玩味。

  “孫大人說得對。”他緩緩道,“把你們全殺了,確實沒人替我造火器了。”

  孫朝肅一愣,沒明白錢鐸什麼意思。

  錢鐸轉過身,對燕北道:“記下來。工部營繕司員外郎孫朝肅,工部虞衡司主事陳子壯,兵部武庫司郎中趙光祖——這三人,革去所有職銜,貶為庶民。”

  此言一出,不僅孫朝肅幾人愣住了,連燕北和李振聲也怔了怔。

  革職?貶為庶民?

  就這麼簡單?

  錢鐸繼續道:“但鑑於朝廷正值用人之際,火器鑄造又急需懂行之人,特准爾等戴罪立功。即日起,仍歸工部、兵部原衙門聽用,負責新式火銃鑄造一應事務。”

  孫朝肅呆呆地看著錢鐸,腦中一片空白。

  不殺?還讓繼續辦事?

  這、這錢鐸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錢鐸卻話鋒一轉:“不過,死罪可免,活罪難逃。爾等貪墨軍餉、翫忽職守,致使火器粗劣、圖紙洩露,罪孽深重。從今日起,爾等家眷——父母妻兒、兄弟姐妹、三代以內血親——全部押入工坊,充作苦役!”

  “什麼?!”孫朝肅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驚駭,“家眷......充作苦役?!”

  “不錯。”錢鐸冷冷道,“男人砸礦石、拉風箱、搬呶锪希慌讼匆伦鲲垺⒖p補漿洗;老人孩子做些力所能及的雜活。一應伙食住宿,由工坊統一安排,沒有工錢,只有三餐一宿。”

  他頓了頓,聲音裡透著一股森然:“至於你們幾個——每日照常到衙門辦公,督辦火器鑄造。工坊就在安定門內校場,你們的家眷就在裡面做工。你們辦得好,他們日子就好過些;辦得不好,或者再敢動什麼歪心思——”

  錢鐸走到孫朝肅面前,俯下身,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我就讓你們親眼看著,你們的父母妻兒,是怎麼累死、餓死、病死在工坊裡的。”

  孫朝渾身一顫,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頂門。

  他呆呆地看著錢鐸,看著那雙平靜卻冷酷的眼睛,終於明白了。

  錢鐸不殺他們,不是心慈手軟,而是更狠!

  殺了他們,一了百了。

  可留著他們,把家眷扣在工坊裡當人質,逼著他們日夜不停地幹活、造火器——這比殺了他們更折磨人!

  “錢鐸......你、你好毒......”孫朝肅聲音嘶啞,眼中滿是怨毒。

  錢鐸直起身,淡淡道:“毒?比起你們貪墨軍餉、害死邊軍將士,我這算毒?孫大人,別忘了,逯莩窍履切⿷鹚赖膶⑹浚麄円灿懈改钙迌骸!�

  他轉身對燕北道:“即刻派人,去這幾家拿人。記住,態度好點,別嚇著老人孩子。跟他們說清楚,他們的父兄丈夫犯了罪,他們這是替親人贖罪。在工坊裡好好幹活,表現好的,將來或許能減刑。”

  “是!”燕北抱拳應道。

  錢鐸又看向李振聲:“李將軍,你帶兩百人,押送這些家眷過來。工坊後營已經騰出了幾排營房,暫時安置他們。一應生活所需,按最低標準供應,不許剋扣,也不許特殊照顧。”

  “末將領命!”李振聲應道。

  安排完這些,錢鐸這才重新看向跪在地上的孫朝肅幾人。

  “幾位大人,”他語氣平靜,“從現在起,你們就是戴罪之身了。工部、兵部的差事,你們照常辦,該採購物料就採購,該調派工匠就調派。但記住一點——所有賬目,每三日一報,由我親自稽覈。所有物料進出,由標營兵士全程監督。所有工匠調配,需經我批准。”

  他頓了頓,補充道:“另外,從今日起,你們就住在工坊裡。前營給你們準備了住處,條件簡陋些,但遮風擋雨足夠了。想見家眷?可以,每月初一、十五,準你們見一面,就在工坊食堂,當著眾人的面見。想偷偷傳話、遞東西?發現一次,家眷苦役期限延長一年。”

  孫朝肅跪在地上,渾身發抖,不知是氣的還是怕的。

  他終於明白了錢鐸的算計。

  不殺他們,留他們辦事,是因為火器鑄造確實需要懂行的人。

  扣留家眷當人質,是為了逼他們不敢再動歪心思。

  讓他們住在工坊,是為了方便監視。

  每月只准見兩次面,是為了徹底斷絕他們與外界勾結的可能。

  這手段,這心思......

  “錢鐸......”孫朝肅咬著牙,一字一頓,“你就不怕......我們魚死網破?”

  “魚死網破?”錢鐸笑了,那笑容裡滿是譏誚,“孫大人,你以為你現在還有資格說這話?你的父母、妻兒、兄弟姐妹,全在我手裡。你魚死了,網不會破,他們會跟著你一起死。”

  他俯下身,聲音壓低到只有兩人能聽見:“孫朝肅,我勸你聰明點。好好替我造火器,把差事辦漂亮了,將來或許還能留條活路。要是再敢耍花樣——”

  錢鐸直起身,不再看他,對燕北揮了揮手:“帶他們去住處安頓。明日一早,我要看到工坊全面開工。”

  “是!”

  標營兵士上前,將孫朝肅幾人拖起。

  孫朝肅踉蹌著站起身,回頭看了一眼錢鐸,眼中滿是複雜的神色。

  怨恨、恐懼、不甘、絕望......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如釋重負。

  至少,命保住了。

  至少,家人也還活著。

  至於以後......

  孫朝肅不敢再想。

  夜色漸深,工坊外的火把陸續熄滅,只留幾盞風燈在寒風中搖晃。

  錢鐸站在工坊門口,望著孫朝肅幾人被押走的背影,神色平靜。

  燕北走到他身側,低聲道:“大人,這樣......真能行嗎?這些人心裡肯定恨透了咱們,萬一他們暗中使壞......”

  “他們不敢。”錢鐸淡淡道,“家眷在我手裡,他們比誰都怕出岔子。再說了,火器鑄造的每個環節,我都會派人盯著。他們想使壞,也得有那個本事。”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燕北:“抄家殺人,是最簡單的。難的是,既要抄他們的家,又要用他們的人。這天下貪官汙吏殺不完,可朝廷咿D,總得有人辦事。我們要做的,是讓他們在害怕中辦事,在監視中辦事,在不得不辦中辦事。”

  燕北若有所思:“大人的意思是......以儆效尤,但又不傷根本?”

  “不錯。”錢鐸望向北方天際那抹深沉的黑暗,“建虜得了火器,逯菔荩謩菸<薄N覀儸F在沒時間把工部、兵部從上到下全換一遍。只能用這種辦法,逼著這些蠹蟲,替朝廷把火器造出來。”

  他頓了頓,聲音轉冷:“等邊軍換防完成,等新式火銃裝備大軍,等遼東局勢穩住——到時候,這些蠹蟲,一個都跑不了。”

  燕北心中一凜,抱拳道:“卑職明白了。”

  錢鐸擺擺手:“去忙吧。告訴李振聲,對那些家眷,看管要嚴,但也不要太過苛待。老人孩子幹不了重活,就安排些輕省的事。我們要的是震懾,不是逼人造反。”

  “是!”

  燕北轉身離去。

  錢鐸獨自站在工坊門口,寒風吹動他緋紅的官袍下襬,獵獵作響。

  ······

  午後,安定門內校場的營房外忽然傳來通報:“大人,都察院左都御史易大人求見。”

  錢鐸正在翻看工部送來的火器物料清單,聞言眉頭微挑。

  易應昌?

  這位老上司自他入京後便鮮少往來,今日怎的主動找上門來了?

  “請進來。”

  不多時,易應昌一身緋紅官袍步入營房。

  他年近五十,面容清癯,鬚髮已見花白,一雙眼睛卻依舊銳利如昔。

  他掃了一眼營房內簡陋的陳設,目光落在錢鐸身上,神色複雜。

  “錢鐸。”

  “下官見過總憲。”錢鐸起身拱手,臉上帶著笑意。

  易應昌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對面的矮凳上坐了。

  兩人對視片刻,誰都沒先開口。

  營房裡只有炭火偶爾炸開的噼啪聲。

  良久,易應昌終於嘆了口氣,聲音低沉:“乾清宮的事,我聽說了。”

  錢鐸笑了笑,沒接話。

  “你......”易應昌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痛心疾首,“你怎麼敢對皇上動手?那是天子!是君父!你......你簡直是瘋了!”

  錢鐸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皇上糊塗,下官只是替他醒醒神。”

  “糊塗?”易應昌猛地站起身,聲音陡然提高,“再糊塗他也是皇上!君臣綱常,天地大道!你錢鐸讀了這麼多年聖賢書,難道不知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道理?!”

  “知道。”錢鐸放下茶盞,目光平靜地看著易應昌,“可下官更知道,皇帝這麼糊塗下去,死的就是百姓,亡了的就是朝廷!”

  他頓了頓,聲音冷了幾分:“逯菔荩榈请呇硣呹P將士血染沙場——這些,難道不比所謂的‘君臣綱常’更重要?”

  易應昌被這話噎得胸口發悶,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是啊,逯輥G了。

  麻登雲死了。

  邊軍將士的血,難道就不是血嗎?

第131章 崇禎欠調教!

  “可......可你也不能打皇上啊!”易應昌的聲音弱了下去,卻仍帶著固執,語氣中又有一絲擔憂,“這是大逆不道!是誅九族的大罪!皇上這次沒追究,那是皇上仁德!可下一次呢?下下次呢?你錢鐸有幾個腦袋夠砍的?!”

  錢鐸忽然笑了。

  “總憲,”他看著易應昌,一字一頓,“下官若真怕死,就不會在良鄉殺那十七家鄉紳,就不會在通州掀那三百萬兩虧空,更不會站在這裡,跟您說這些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校場上正在操練的標營兵士:“下官這條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從踏進京城那一刻起,就沒想過要活著離開。”

  易應昌呆呆地看著他的背影,只覺得喉嚨發乾,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想起錢鐸初入都察院時的模樣。

  那時候的錢鐸,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御史,鋒芒畢露,卻又帶著幾分書生意氣。

  他曾私下裡提點過錢鐸:官場險惡,要學會藏鋒,要學會周旋。

  可錢鐸只是笑笑。

  如今看來,錢鐸是真不準備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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