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史料不跡
兩名學徒抬著一筐碾碎的石灰石倒入投料口。
爐內火焰猛地一竄,顏色由紅轉黃白,熱度逼得人連連後退。
“鼓風!再加大!”
風箱呼啦作響,四個壯漢輪流拉動,手臂上青筋暴起。
錢鐸站在稍遠處,默默看著。
他不懂具體操作,只能憑印象給出方向。
成不成,全看這些匠人的手藝和悟性。
忽然,爐口噴出一股熾熱的液態渣——那是硫、磷等雜質與石灰石反應形成的熔渣。
馮一錘眼睛一亮:“出渣了!快接住!”
學徒們手忙腳亂用特製的陶槽接住流出的熔渣。
爐內火焰漸漸穩定下來,顏色更加純淨。
這一爐,足足煉了六個時辰。
黎明時分,爐火漸熄。
馮一錘用長鉗從爐中夾出一塊還冒著紅光的鐵錠,浸入水槽。
“嗤——”白汽蒸騰。
待鐵錠冷卻,馮一錘將它捧到錢鐸面前。
鐵錠呈暗灰色,表面有細微的金屬光澤,斷面質地均勻,不見明顯的氣孔和雜質。
錢鐸接過,入手沉實。
他抽出腰刀,用刀背敲擊鐵錠。
“鐺——”
聲音清脆,餘音綿長,不像尋常生鐵那般沉悶。
“切開,打一根槍管試試。”錢鐸吩咐。
馮一錘精神大振,親自操錘。燒紅的鐵錠在砧上反覆鍛打,延展,捲成管狀,再接縫,打磨......
又過了三個時辰,一截新打的槍管擺在了工作臺上。
口徑勻稱,內壁光滑,對著光看,幾乎能映出人影。
“裝藥試銃。”錢鐸下令。
這回,他親自裝填,瞄準,擊發。
“砰!”
木靶再次被洞穿。
一槍,兩槍,三槍......連發十槍,槍管只是微燙,內壁毫無異狀。
“成了!”馮一錘激動得老淚縱橫,“大人!這鐵......這鐵成了!”
工坊裡一片歡騰。
匠人們圍著那截槍管,摸個不停,彷彿那是稀世珍寶。
錢鐸臉上也露出一絲笑意,但很快斂去。
“先別高興太早。”他沉聲道,“這一爐成了,下一爐呢?我要的是穩,是每一爐鐵都能有這個成色。
馮師傅,把你這次的心得,每一步怎麼做,火候怎麼控,料怎麼配,全記下來,寫成規程。往後所有匠人,都得按規程來。”
“是!是!”馮一錘連連點頭。
······
乾清宮的暖閣裡,崇禎背對著殿門,站在那幅巨大的《九邊輿圖》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宣紙邊緣,目光在宣府、大同、薊鎮幾處重鎮間來回逡巡。
門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皇爺,孫應元、黃得功、周遇吉到了。”王承恩的聲音壓得極低。
崇禎轉過身,臉上已恢復了平日的威嚴,只有眼底深處那抹揮之不去的疲憊,洩露了他連日來的焦灼。
“宣。”
殿門推開,帶進一股子初春的寒氣。
三名將領魚貫而入。
走在最前的是孫應元,三十出頭,國字臉,濃眉闊口,一身京營副總兵的緋色蟒袍穿得筆挺。
他是京營老將,曾在邊軍中領兵多年,自天啟年間便調入了京中任職,雖無赫赫戰功,但行事穩重,在兵部風評尚可。
他身後跟著兩人,年紀都比他小些,約莫二十七八,皆是青壯。
左邊一人身材魁梧,面色黝黑,一雙虎目炯炯有神,正是大同鎮遊擊將軍黃得功。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鐵甲,外罩一件洗得發白的棉罩袍,甲冑邊緣還能看到幾處修補的痕跡,顯然是常年在邊關摸爬滾打留下的印記。
右邊一人身形略瘦,但骨架挺拔,眉宇間帶著一股沙場磨礪出的銳氣,是薊鎮遊擊將軍周遇吉。
他同樣穿著邊軍的甲冑,腰間佩刀刀柄磨得光滑,顯然也是時常操練的主。
三人進得暖閣,齊刷刷跪倒,以頭觸地。
“臣孫應元(黃得功、周遇吉),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音在空曠的殿內迴盪,帶著軍漢特有的粗礪和恭謹。
崇禎目光在三人身上掃過,尤其在黃得功和周遇吉那身與京中將領格格不入的舊甲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平身。”
“謝皇上!”
三人起身,垂手恭立,眼觀鼻,鼻觀心,大氣不敢喘。
黃得功和周遇吉更是心頭打鼓。
他們都是邊鎮中層將領,平日裡最多見過總兵、巡撫,何曾想過有朝一日能踏進乾清宮,面見天子?
此番奉調進京,本就心中忐忑,不知是福是禍,此刻站在天顏面前,更是覺得手足無措。
崇禎緩緩踱步到御案後坐下,端起王承恩剛斟上的熱茶,抿了一口,才緩緩開口:
“宣大、薊鎮距京數百里,風餐露宿,不易。”
黃得功和周遇吉連忙躬身:“為皇上效命,乃臣等本分,不敢言苦。”
崇禎點點頭,放下茶盞,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此番調二位將軍率部入京,非為尋常換防。京畿安危,繫於禁衛。
然上直親軍二十六衛,承平日久,積弊叢生,已不堪大用。”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朕思之再三,決意革新親軍衛制,以邊軍之精銳,換京營之疲弊!”
這話像一道驚雷,劈在黃得功和周遇吉心頭。
兩人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錯愕。
換防?
不是臨時抽調拱衛,而是徹底換防?
將他們從邊鎮調到京城,接管親軍衛?
黃得功喉結動了動,下意識想開口,卻又強自忍住。
他看向周遇吉,見對方也是一臉震驚,顯然事先毫不知情。
他們都是在邊關一刀一槍拼殺出來的,做夢都想的是殺敵立功,封侯拜將。
邊鎮雖苦,卻是武將用武之地。
京城?那是勳貴子弟鍍金、文官勾心鬥角的地方!
把他們調來守皇城,跟那些養尊處優的親軍衛混在一起?
這豈不是明珠暗投,英雄無用武之地了?
崇禎將兩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瞭然,卻不動聲色,繼續說道:
“朕已決意,從宣大、薊鎮調入京的一萬邊軍精銳,與上直親軍二十六衛中對調。
邊軍入京,整編為新軍,名曰‘勇衛營’,專職拱衛皇城,宿衛宮禁。”
他目光轉向孫應元:“孫應元。”
“臣在!”孫應元連忙躬身。
“你久在京營,熟悉京中情勢,朕命你提督勇衛營,總領新軍編練、防務事宜。”
孫應元心頭一跳,這是將一萬精銳交到他手裡了!
他強壓住激動,撩袍跪倒:“臣領旨!必當竭盡全力,不負聖望!”
崇禎點點頭,又看向黃得功和周遇吉:“黃得功、周遇吉。”
“臣在!”兩人連忙應聲。
“你二人各領五千邊軍,分別為勇衛營左、右軍參將,協理營務,受孫應元節制。”
命令已下,無可更改。
黃得功和周遇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無奈和不甘,卻也只能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齊齊跪倒:
“臣......領旨!”
聲音裡那份勉強,便是王承恩也聽得出來。
崇禎豈會不知?他站起身,走到兩人面前,俯視著這兩位年輕的邊將,聲音放緩了些:
“朕知道,你們想的是在邊關殺敵報國,覺得來京城是閒差,是埋沒了。”
黃得功和周遇吉低著頭,不敢應聲,心中卻道:皇上您既然知道......
“但朕要告訴你們,”崇禎語氣轉厲,“京城,才是大明朝的根本!皇城穩,則天下穩!如今魑魅橫行,內外不靖,在朕身邊也大有可為!”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一絲鼓勵:“只要你們有所功績,朕自會不吝擢升。”
黃得功和周遇吉渾身一顫,“臣等願為皇上分憂!”
“勇衛營,是朕的親軍,是朕最後的倚仗!”崇禎一字一頓,“朕將它交給你們,是將朕的安危,將大明朝的體統,交到你們手上!這差事,不比守住一座邊城輕鬆!”
兩人心頭劇震。
皇上這話,是推心置腹了。
邊城丟了,還可以奪回來。
可皇城若亂,天子若有失......那真是天塌地陷!
黃得功猛地抱拳,粗聲粗氣道:“皇上!是末將糊塗了!皇上讓末將守哪裡,末將就死守在哪裡!勇衛營在,皇城就在!”
周遇吉也肅然道:“臣願以此身,為皇上築起宮牆鐵壁!”
崇禎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極淡的欣慰。
“好。”他走回御案後,取過三份早已準備好的敕書,“這是任命敕書。孫應元,你即刻著手,整編勇衛營。營址暫定安定門內校場,與錢鐸標營毗鄰,互為犄角。”
孫應元雙手接過:“臣明白!”
“黃得功、周遇吉,你們二人所部邊軍,入京後需嚴明軍紀,不得擾民。原有親軍衛調防邊關之事,由內廷統籌,你們配合即可。記住,勇衛營只聽命於朕,兵部和五軍都督府也無權過問,有什麼問題,直接跟王承恩說,朕自會處置。朕只需要你們給朕練出一支真正能戰的天子親軍來!”
“是!”三人齊聲應道。
“去吧。”崇禎揮揮手,重新坐回椅中,閉上了眼睛,彷彿疲憊已極。
三人躬身退出暖閣。
直到走出乾清宮,被初春的冷風一吹,黃得功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扭頭看向周遇吉,苦笑道:“周兄,這下好了,咱哥倆從邊關狼窩,掉進京城這潭深水裡了。”
周遇吉神色倒是平靜了些,低聲道:“黃兄,咱們既然領了旨,多想無益,把差事辦好便是。守衛宮禁,責任重大,未必就比在邊關輕鬆。”
孫應元走在前面,聞言回頭,神色略顯凝重:“二位初到京城,不知道這京城的兇險,萬事還需小心著點。
你們可知皇上為何突然要整頓親軍衛?為何偏偏選在這個時候,把你們從宣大、薊鎮調來?”
黃得功撓了撓頭:“不是說京營疲敝,親軍衛不堪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