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史料不跡
“錢鐸這是瘋了!這是要跟滿朝文武為敵啊!”
“小聲點!嫌命長了?小心被他聽了去,下一個就輪到你!”
百官戰戰兢兢,原本寫好的彈劾奏疏還不曾遞出去,便被藏了起來。
就連那些遞到通政司的奏疏,也被慌忙拿了回來,死的粉碎。
內閣值房又一次炸了鍋。
周延儒臉色鐵青,將一份剛送來的急報摔在案上:“閣老!錢鐸又抓了五個!五個朝臣!他眼裡還有沒有王法?有沒有內閣?!”
錢龍錫也坐不住了,捻著鬍鬚的手指微微發顫:“昨日才抓了王應華三個,今日又抄五家......照這個速度,不出十日,六部衙門就得空一半!政務如何咿D?朝廷體統何在?”
韓爌閉著眼,靠在太師椅上,彷彿睡著了。
可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緊握扶手、指節發白的手,暴露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他何嘗不知錢鐸在玩火?
這已不是整頓貪腐,這是在挑戰整個文官集團的底線!
那些被抄家的,或許確有不法,可這天下官員,誰經得起這般查?
誰家裡沒點見不得光的進項?
真要按這個標準查下去,滿朝文武有幾個能站著走出詔獄?
“閣老!”周延儒見韓爌不語,聲音提高了幾分,“不能再縱容了!必須請皇上即刻下旨,制止錢鐸!否則朝局必亂!”
韓爌緩緩睜開眼,眼中佈滿血絲,卻異常清醒:“制止?拿什麼制止?皇上現在,需要錢鐸這把刀,去砍人,去抄家,去弄銀子!你去勸,有用麼?”
周延儒和錢龍錫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無力。
“那......就眼睜睜看著錢鐸胡作非為?”周延儒不甘。
“等著。”韓爌重新閉上眼睛。
······
乾清宮暖閣,氣氛卻與內閣截然不同。
崇禎揹著手,在輿圖前來回踱步,臉上竟帶著幾分罕見的亢奮。
王承恩捧著剛送來的抄家清單,聲音帶著激動:“皇爺,李振聲那邊初步清點,趙光祖等五家,共抄出現銀八萬七千兩,黃金一千五百兩,田宅店鋪折價約十二萬兩,古玩字畫尚未完全估價......總計,不下二十萬兩!”
“二十萬兩......”崇禎停下腳步,眼中光芒閃爍,“好!好!”
加上之前王應華那三家的三十多萬兩,短短兩日,抄沒現銀浮財已過五十萬兩!
這還只是開始。
若按錢鐸所列名單,那些彈劾他“濫權枉法”的官員,少說還有十幾家。
全抄了,百萬兩銀子唾手可得!
百萬兩啊!
足以支撐宣大、薊鎮邊軍換防的安家費、賞賜、器械,甚至還能餘下不少,填補太倉庫的窟窿!
“錢鐸呢?”崇禎轉身問道,“他何時進宮?”
“錢大人已在宮門外候著了。”王承恩忙道。
“快宣!”
錢鐸進暖閣時,身上還帶著外頭的寒氣。
他躬身行禮,神色平靜,彷彿剛剛掀起京城腥風血雨的並非他本人。
“錢卿,坐!”崇禎難得地熱情,親自指著繡墩,“抄家之事,辦得利落!朕心甚慰!”
“臣分內之事。”錢鐸坐下,直接切入正題,“皇上,銀子有了,換防之事宜早不宜遲。
臣建議,即刻擬旨,從宣大和薊鎮各調五千兵馬入京,換防上直親軍衛。”
崇禎點頭,卻又有些猶豫:“宣大、薊鎮皆是邊防重地,各抽調五千精銳,會不會......削弱防務?若是建虜捲土重來,或是蒙古諸部趁機叩關......”
“皇上多慮了。”錢鐸搖頭,“去歲建虜入寇,雖蹂躪京畿,但其主力亦折損不小,皇太極急需時間整頓內部、消化劫掠所得,短期內無力再組織大規模入寇。
蒙古諸部,林丹汗西遷後,漠南蒙古一盤散沙,更不足慮。”
他頓了頓,語氣篤定:“眼下正是邊關相對平靜的視窗期。此時抽調邊軍,風險最小。
待新軍入京整訓完畢,皇上手握一萬精銳,屆時京城自然安全無虞,皇上也可放開手腳革新了。”
崇禎眼中光芒更盛。
是啊,一萬邊軍精銳,只聽皇命,與京城勳貴、文官毫無瓜葛。
有了這支力量,他何須再看朝臣臉色?何須再受那些蠹蟲掣肘?
“好!就依錢卿所言!”崇禎走回御案,提筆蘸墨,“擬旨:著大同總兵滿桂選派宣府、大同二鎮精銳馬步軍五千,薊遼總督劉策,選薊鎮、永平、山海等處精銳五千,俱要器械精良、弓馬嫻熟之勁卒。
限旨到十日內開拔,赴京換防。沿途州縣供應糧草,不得延誤。入京後,駐安定門內校場,聽候調遣。”
他筆走龍蛇,寫罷,加蓋御寶,交給王承恩:“用八百里加急,即刻發出!”
第122章 錢鐸私吞了一百萬兩!!
周延儒府邸的書房裡,銅炭盆燒得正旺,將冬末的寒氣驅散得一乾二淨。
可工部右侍郎陳必謙和兵部武選司郎中趙光嗣卻感覺不到半分暖意,兩人額頭上都沁著細密的汗珠,在燭火映照下閃著油光。
“周閣老,您可得為下官們說句話啊!”
陳必謙的聲音發顫,幾乎帶著哭腔:“錢鐸那廝,這幾日把我們工部軍器局的賬翻了個底朝天!說什麼火器粗製濫造、偷工減料,還要追查歷年撥款的去向!這、這要是真讓他查下去......”
“何止是工部!”趙光嗣搶過話頭,臉色鐵青,“兵部武庫司那邊也遭了殃!什麼火藥庫監管不力的鍋都扣我們頭上,錢鐸這是要把我們往死裡整啊!周閣老,您是內閣輔臣,總得在內閣說句話,不能任由錢鐸這般胡鬧下去了!”
周延儒坐在紫檀木太師椅上,手裡捧著一盞溫熱的雨前龍井,茶香嫋嫋。
他聽著兩人的哭訴,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慢慢用杯蓋撇著浮沫。
等兩人都說完了,書房裡只剩下炭火噼啪的聲響。
周延儒這才緩緩抬眼,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說完了?”
陳必謙和趙光嗣對視一眼,都有些發懵。
“閣老,您......”陳必謙試探著開口。
“內閣的態度,你們難道看不出來?”周延儒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可怕,“韓閣老預設,錢閣老不語,成基命新晉武英殿大學士,正得聖眷,更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觸皇上的黴頭。你們讓我去說?說什麼?說錢鐸查得太嚴,擋了你們撈銀子的路?”
這話說得直白,陳必謙和趙光嗣臉色瞬間煞白。
“閣老,話不能這麼說......”趙光嗣強笑道,“我等也是為了朝廷著想。錢鐸這般查法,軍器局、武庫司上下人心惶惶,公務幾近停滯,長此以往,軍械供應不上,邊關將士用什麼禦敵?”
“是啊是啊!”陳必謙連忙附和,“再者,錢鐸仗著皇上的寵信,插手工部、兵部內務,攪得衙門的事情都辦不下去了!內閣若不出面制止,朝廷就亂了!”
周延儒忽然笑了。
“亂?”他放下茶盞,站起身,踱到窗前,望著外頭沉沉夜色,“錢鐸在良鄉殺十七家鄉紳的時候,你們怎麼不講他擾亂朝廷?在通州逼死太監、抄沒三百萬兩家產的時候,你們怎麼不講?如今火燒到你們自己身上了,倒想起來了?”
他轉過身,盯著兩人:“實話告訴你們,內閣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皇上現在需要錢鐸這把刀,去砍人,去抄家,去弄銀子!你們覺得,內閣攔得住?”
陳必謙和趙光嗣如墜冰窖。
“那、那難道就任由錢鐸這般查下去?”陳必謙聲音發乾,“等他查到工部歷年火器撥款的虧空,查到兵部武庫的爛賬......我等、我等豈有活路?”
周延儒重新坐回椅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忽然問道:“錢鐸這幾日抄家,抄了多少銀子,你們可知道?”
兩人一愣。
趙光嗣遲疑道:“聽說......不下百萬兩?”
“八十七萬兩。”周延儒報出一個精確的數字,眼神深邃,“王應華、唐世濟、周維持三家的浮財,加上這幾日陸續抄沒的其他官員家產,攏共八十七萬兩。這些,都是賬面上交到太倉庫和內承邘斓摹!�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可你們知道,實際上抄出了多少嗎?”
陳必謙和趙光嗣心頭一跳。
“下官......不知。”
“至少一百八十萬兩。”周延儒一字一頓,“也就是說,有將近一百萬兩銀子,錢鐸沒有報上去,私自扣下了。”
書房裡死一般的寂靜。
燭火跳躍,將三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拉得忽長忽短。
陳必謙喉嚨動了動,聲音發顫:“閣老,當真?錢鐸敢私吞近百萬兩銀子?”
抄家這種事情向來油水大,辦這種事情貪墨也很正常。
可要貪墨一半,這膽子也忒大了!
“不敢?”周延儒冷笑,“他怎麼不敢?他敢在朝會上呵斥皇上,難道會連貪點銀子的膽子都沒有?”
趙光嗣眼中驟然迸發出光芒:“閣老的意思是......”
“我沒什麼意思。”周延儒重新端起茶盞,語氣恢復平淡,“只是提醒二位,錢鐸如今樹敵太多,盯著他的人也多。他若是手腳乾淨,自然無懈可擊。可若是......”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過。
陳必謙和趙光嗣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狂喜。
“多謝閣老指點!”兩人齊齊躬身。
周延儒擺擺手:“二位,夜已深了,請回吧。”
送走兩人,周延儒獨自坐在書房裡,望著炭火出神。
管家輕手輕腳進來添炭,低聲道:“老爺,您這招......會不會太險了?萬一皇上查下來,發現是咱們......”
“發現又如何?”周延儒淡淡道,“話不是我說的,事不是我辦的。工部和兵部那些人狗急跳牆,自己要去告狀,與我何干?”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冷意:“錢鐸這廝,鋒芒太露,不知收斂。他以為有皇上護著,就可以為所欲為?呵......皇上最恨的便是有人貪他的銀子,更別說錢鐸還偷偷造了火器!”
······
翌日,乾清宮暖閣。
崇禎看著手中剛送來的奏報,眉頭緊鎖。
王承恩侍立在一旁,大氣不敢喘。
“錢鐸這幾日又抄了幾家?”崇禎問,聲音聽不出喜怒。
“回皇爺,錢大人按名單鎖拿了七名官員,查抄家產合計約四十五萬兩,已全數充入太倉庫。”王承恩小心翼翼答道。
“四十五萬兩......”崇禎重複著這個數字,手指在奏報上輕輕敲擊,“加上之前的,攏共多少了?”
王承恩連忙從袖中取出另一份清單:“自通州倉案起,錢大人共查抄現銀、浮財計八十七萬兩,已全數入庫。另有田產、店鋪等尚未完全估價,預計折銀還有幾十萬兩。”
崇禎點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滿意:“好。有了這些銀子,換防邊軍、整頓親軍衛、遼東的餉銀......便都有了著落。”
正說著,暖閣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王承恩眉頭一皺,正要出去檢視,一個小太監悄然走進來:“皇爺!好幾個工部、兵部的官員在宮門外候著,說是有要事面奏皇爺!”
崇禎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不悅:“朕說了,這幾日不見外臣!”
“他們說......說是關乎朝廷法度、關乎皇上體面的大事,不敢上書,只能面奏!”小太監聲音發顫。
崇禎眉頭皺得更緊。
他沉吟片刻,擺擺手:“讓他們進來。朕倒要看看,是什麼天大的事。”
不多時,五名官員被引進暖閣。
為首的是工部右侍郎陳必謙,身後跟著兵部武選司郎中趙光嗣,以及另外三名工部、兵部的郎中、主事。
五人一進暖閣,便齊刷刷跪倒在地,以頭觸地。
“臣等叩見皇上!”
崇禎看著他們,淡淡道:“何事如此緊急,非要面奏?”
陳必謙抬起頭,臉上是一副痛心疾首的神情:“皇上!臣等要彈劾順天巡撫、兵部右侍郎錢鐸,貪墨抄沒銀兩,欺君罔上!”
暖閣裡瞬間死寂。
王承恩眉頭微縐,下意識看向皇帝。
崇禎神色到有些意外,錢鐸這幾日已經抓了好幾個彈劾他的人了,怎麼現在還有人敢彈劾?
“你說什麼?”崇禎的聲音很輕,聽不出情緒。
趙光嗣接過話頭,聲音激動:“皇上!錢鐸自奉旨查案以來,所抄沒家產遠不止賬面上的八十七萬兩!據臣等所知,實際抄沒銀兩至少在一百萬八十萬兩以上!可錢鐸只上報了八十七萬兩,餘下近百萬兩銀子,盡數被他私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