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史料不跡
崇禎不再看他們,轉身大步走回乾清宮。
殿門在他身後重重關上,隔絕了外面的風雪和喧囂。
他走回御案後,卻怎麼也坐不住了。
揹著手在殿內踱步,腳步雜亂。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上前:“皇爺息怒,保重龍體.......”
“息怒?”崇禎轉過身,面無表情,“大伴,你說.....那更夫,真是誤闖進來的嗎?”
王承恩一愣:“皇爺的意思是......”
“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朕今日早朝上,說要徹查通州倉三百萬兩貪墨案之後,夜裡就有人闖宮。”崇禎緩緩走回御案後,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這是巧合嗎?”
王承恩心頭一跳,不敢接話。
崇禎繼續自言自語,聲音很輕,卻字字驚心:“通州倉的案子,牽扯到內廷太監、戶部官員、地方豪商,甚至可能還有.......朝中重臣。三百萬兩銀子,足夠買多少條人命?足夠讓多少人鋌而走險?”
他忽然抬起頭,盯著王承恩:“你說,今夜這更夫,會不會是有人故意放進來,給朕......提個醒?”
王承恩腿一軟,跪倒在地:“皇爺!這、這不可能!皇城守衛再鬆懈,也不至於........”
“不至於?”崇禎冷笑,“皇城禁地,守衛森嚴,這麼多年來,有幾次被人闖進來過?偏偏今晚就發生了.......”
他越說,心中那股寒意越重。
白日裡,他在建極殿上雷霆震怒,將王文政打入詔獄,震懾群臣,掀開了通州倉貪墨案的蓋子。
晚上,就有更夫闖宮。
更夫......一個打更的,竟然能摸進紫禁城?
這簡直荒唐!
崇禎忽然停住腳步,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瞬間蔓延四肢百骸。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這座他待了近三年的乾清宮。
雕樑畫棟,金碧輝煌,處處彰顯著皇家的威嚴。
可此刻,這些輝煌在他眼中卻顯得如此脆弱。
今日是一個更夫,若是明日......
崇禎神色凝重,快步走到了御案旁。
提筆寫下一道旨意。
“派人將這道旨意送去!要快!”
王承恩瞥了一眼,眼中閃過一抹驚色。
“奴婢這就去安排!”
······
天色還灰濛濛的,承天門外已聚集了不少官員。
京城冷得徹骨,寒風打著旋兒從巷口吹過來,捲起地上的殘雪,撲在官員們的臉上、身上。
不少人縮著脖子,雙手攏在袖中,跺著腳取暖,撥出的白氣在昏黃的燈还庀履梢粓F團霧。
“今兒這天可真夠冷的。”吏科給事中周元隗小聲嘀咕著,往手心哈了口氣。
“冷也得候著。”站在他身旁的都察院御史陳良謨語氣平淡,“皇上勤政,從無一日輟朝,咱們這些做臣子的,豈能因為天冷就懈怠?”
這話說得在理,周圍幾個官員都點頭附和。
崇禎皇帝即位以來,確實勤政得令人敬畏。
每日寅時三刻準時上朝,風雨無阻,便是偶有不適,也會撐著批閱奏章,召見閣臣。
這在大明曆代皇帝中,都是少見的。
宮門外的官員越聚越多。
文官在東,武官在西,按品級高低依次排開,黑壓壓一片,鴉雀無聲。
只有偶爾傳來的壓抑咳嗽聲,和靴子踏在凍硬的地面上的輕微聲響。
天色漸漸亮了些,東方泛起魚肚白。
該是宮門開啟的時辰了。
然而,那兩扇厚重的硃紅宮門卻依舊緊閉。
人群開始有些騷動。
“怎麼回事?”工部侍郎張溥皺了皺眉,“宮門怎麼還沒開?”
“許是今日有什麼變故?”有人猜測。
“能有什麼變故?皇上從無遲朝的先例。”陳良謨搖了搖頭,眼中也閃過一絲疑惑。
又等了約莫一刻鐘,宮門依舊沒有動靜。
寒風更勁了,吹得官員們的官袍獵獵作響,不少人凍得臉色發青,卻不敢稍有懈怠。
終於,宮門側邊的一扇小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穿著青袍的小太監快步走出,手裡捧著一卷黃綾。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
小太監走到宮門前臺階上,清了清嗓子,尖細的聲音在寒風中傳開:
“奉皇上口諭:朕偶感風寒,身體不適,暫停朝會。各衙門官員各司其職,照常辦事。待朕身體恢復,再開朝會。”
話音落下,宮門外一片死寂。
只有寒風呼嘯而過,捲起地上的雪沫,撲在每個人臉上。
偶感風寒?
暫停朝會?
待身體恢復再開?
群臣聽到這些話都有些愣神。
人群中響起壓抑的議論聲。
“皇上病了?”周元隗臉色微變,“昨日不是還好好的嗎?”
“偶感風寒......不至於連朝會都開不了吧?”張溥低聲說道,“皇上向來勤政,便是真有不適,也該是‘免朝三日’,怎麼會是‘暫停朝會,待恢復再開’?”
這話說出了不少人的心聲。
大明朝會制度沿襲已久,皇帝若因病不能視朝,通常會下旨“免朝”幾日,待身體恢復後即恢復正常。
像這種“暫停朝會,待恢復再開”的旨意,實屬罕見。
旨意裡竟然連個具體期限都沒有,皇帝的病竟然如此嚴重?
“莫非......”陳良謨忽然壓低聲音,眼中閃過一絲驚疑,“皇上要效仿世宗、神宗皇帝?”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官員臉色都變了。
嘉靖皇帝朱厚熜,中年後沉迷修道,二十餘年不上朝;萬曆皇帝朱翊鈞,更是創下了二十八年不臨朝聽政的紀錄。
難道崇禎皇帝也要效仿兩位先帝?
“不可能!”周元隗連連搖頭,“皇上登基以來,夙夜憂勤,勵精圖治,怎會突然......”
“那你怎麼解釋這道旨意?”張溥打斷他,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安,“‘暫停朝會,待恢復再開’——這哪裡是偶感風寒的措辭?”
人群中的議論聲越來越響。
不少官員交換著眼神,臉上都帶著茫然和不安。
韓爌已是六旬開外的年紀,三朝老臣,歷經萬曆、泰昌、天啟三朝,宦海沉浮四十餘載,什麼風浪沒見過?
可今日這局面,卻讓他心頭也蒙上了一層陰翳。
他緩步上前,叫住了正要關上側門的小太監:“公公留步。”
小太監轉身,見是首輔,連忙躬身:“閣老有何吩咐?”
韓爌臉上平靜,聲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皇上究竟如何?老夫要面見皇上,親自問安。”
小太監面露難色,支吾道:“閣老,小的也不曾見到皇上,旨意是王公公交給小的的,王公公吩咐了,這幾日任何人不得打擾。”
“任何人?”韓爌重複了一遍,眼神銳利起來,“老夫是內閣首輔,有緊急政務需面奏皇上。便是皇上真有不適,也該容老夫入宮請安,探視龍體。”
皇帝生病,首輔、閣臣入宮問安,是天經地義的事。
更何況如今京畿未穩,固安民變、甘肅兵斷糧、通州倉貪墨案剛掀開蓋子,哪一樁不是火燒眉毛?
這個時候皇帝突然稱病不朝,連期限都不給,實在是蹊蹺。
小太監被韓爌的氣勢所懾,低著頭不敢直視,聲音越發微弱:“閣老恕罪,這......這是皇上的旨意。皇上有旨,不見外臣。”
韓爌沉默了片刻,也不再強求,轉身去了內閣值房。
第110章 聖意如何?
內閣值房裡的炭火燒得足,銀絲炭無聲無息地燃著,將室內烘得溫暖如春,卻暖不了在座幾位閣臣心頭那層越積越厚的寒意。
韓爌坐在主位上,花白的眉毛緊鎖著,手裡端著盞早已涼透的茶,卻一口未動。
他的對面,李標正語速急促地將剛打探來的訊息一一細說:“昨夜亥時三刻左右,駱養性巡查至奉天殿前,忽聞武英殿方向傳來更夫梆子聲,他當即帶人前往,在武英殿外抓到一個更夫,宮內隨即戒嚴。據稱,那更夫本是東城鑼鼓巷打更人,自稱天黑迷路,不知怎的便闖進了皇城......”
李標說到這裡,頓了頓,抬眼看了看在座諸人的神色,才繼續道:“皇上震怒,已將更夫押入詔獄嚴審,所有昨夜值守宮門的侍衛,一律杖責八十,罰俸半年。”
話音落下,值房裡一片沉寂。
只有炭火偶爾爆出的噼啪聲,和窗外呼嘯而過的寒風。
良久,坐在韓爌右手邊的錢龍錫緩緩開口,聲音低沉:“皇城禁地,牆高數丈,守衛森嚴,每門皆有衛兵輪值,更有內廷太監巡視。一個打更的,說迷路便迷進去了?”
他搖了搖頭,眼中閃過銳利的光:“這話,三歲孩童都不信。”
“自是不信。”李標接過話頭,語氣愈發凝重,“依我之見,此事絕非偶然。一個更夫,如何能穿過重重宮門、躲過巡夜禁軍,直入皇城腹地?若非有人暗中接應、故意放行,絕無可能!”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掃過在座眾人:“諸公!閹黨首害雖已伏誅,然其黨羽遍佈內外,盤根錯節,豈能盡除?今有更夫闖宮,必是閹黨餘孽作祟!其意或在試探禁衛虛實,或在向皇上示威,甚或......另有圖郑 �
這番話像一塊巨石投入死水,激起層層漣漪。
在座的閣臣們交換著眼神,臉上皆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
閹黨餘孽?
這四字在崇禎初年的朝堂上,依舊是個令人心悸的詞彙。
魏忠賢雖已伏誅,崔呈秀等黨羽也大多問罪,可那遍佈天下、滲透宮廷的勢力,真能一夕之間連根拔起?
更何況,宮裡那些太監,有幾個沒跟過魏閹?有幾個沒孝敬過魏閹?
真要徹查起來,怕是半個內廷都要牽連進去。
一直沉默不語的周延儒忽然開口,聲音平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李閣老所言雖有道理,但眼下局勢,不宜妄動。”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李標:“更夫闖宮,自是天大的事。可若此時大張旗鼓,奏請皇上徹查閹黨餘孽,怕是要宮廷動盪,生出大亂!”
他站起身,目光如刀:“更夫闖宮,皇上因此罷朝,我等如今更應該瞭解宮裡的情況,如此才能使得百官安定,朝廷安定!”
“所以,”周延儒重新坐回座位,聲音壓得更低,“當務之急,不是奏請徹查閹黨,我們現在要做的,是設法面見皇上,探明聖意,安撫聖心。”
李標臉色鐵青,反駁道:“若真是閹黨餘孽作祟,此刻不查,豈不是養虎為患?”
“查自然要查,但不是現在。”周延儒淡淡道。
兩人各執一詞,爭執不下。
值房內的氣氛越來越僵。
一直沉默的韓爌終於放下了手中的茶盞。
那聲輕微的“咔噠”聲,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目光齊刷刷看向這位三朝老臣。
韓爌緩緩抬眼,目光平靜:“二位所言,皆有道理。”
他頓了頓,聲音沉穩有力:“更夫闖宮,事關皇城安危,不能不查。但眼下朝局不穩,確不宜大動干戈,驚擾宮闈。”
他看向李標:“李閣老所慮極是,閹黨餘孽不能不防。但此事,不宜由內閣直接上奏。”
又轉向周延儒:“周閣老所言亦是正理,當務之急是穩住朝局,面見皇上。但若對宮中異動視若無睹,亦是失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