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史料不跡
心底卻在揣摩著懷裡的聖旨。
“老爺,快到通州城門了。”車伕隔著簾子稟報。
楊鶴睜開眼,撩開車簾往外看。
通州城牆巍峨,漕河如帶,碼頭上桅杆林立,雖是天寒地凍,仍可見人流車馬往來不息。
這裡是朝廷的命脈,也是是非之地。
昨日乾清宮傳旨,王承恩親自捧著聖旨到他暫居的宅邸,宣他即刻以戶部右侍郎銜總領通州倉場,整肅漕務,清查積弊。
旨意來得突然,楊鶴十分意外。
他前不久才被革職,從陝西回到京城,著實沒想到皇帝會這麼快便起用他。
但當他看了王承恩遞給他的那封《奏奸宦誤國疏》後,他便有些明瞭。
皇帝這個時候用他,是讓他來清查倉場的。
“老爺,直接去倉場衙門嗎?”車伕問。
楊鶴沉吟片刻:“錢軍門不是在通州嗎?先去見他!”
他雖然前兩年都待在陝西,可對於通州這個緊要之地還是有些瞭解的。
通州作為緊挨著京師的大城,又是漕叩慕K點,魚龍混雜,各方勢力糾纏。
他得先摸清通州的深湥藕棉k接下來的事情。
隨從去了半個時辰,回來稟報:“老爺,錢大人就住在離這不遠的‘鴻摺蜅!B犝f......聽說這兩日通州城裡風聲緊,不少官員都繞著錢大人走。”
楊鶴笑了。
繞著錢鐸走?
那瘋子走到哪,哪就是是非窩,誰不繞著走?
“備一份簡單的拜帖,就說故人來訪。”楊鶴吩咐道,“不要聲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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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鐸正趴在窗邊,看著街上行人。
身旁還放著一疊脆棗,幾盤糕點。
這時候的娛樂方式少了些,可卻難得讓人閒適。
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他便能看上半天。
敲門聲響起。
“進。”
燕北推門進來,低聲道:“大人,楊鶴楊大人來了,在樓下等候。”
錢鐸微微一愣,低頭瞥了一眼停在街上的馬車。
楊鶴?
他不是剛被革職回京聽勘嗎?怎麼跑到通州來了?
“請上來。”錢鐸站直身子,神了個懶腰。
不多時,楊鶴踏進房門。
一眼看著錢鐸,臉上也不由得露出一抹驚訝之色。
他雖然早就聽說過錢鐸,可還真沒有親眼見過。
可今日一見,他才發覺錢鐸比他想象的還要年輕。
儼然如同一青年書生。
楊鶴拱手笑道:“錢軍門,久仰久仰!”
錢鐸還禮:“楊公客氣了......在您面前,我就是個晚輩......”
對於楊鶴,錢鐸還算客氣。
在朝廷群臣中,楊鶴算是極為清直的人了。
“不知楊公此番到通州來所謂何事?”錢鐸略顯好奇。
楊鶴輕笑一聲,“託你的福,皇上讓我來通州收拾爛攤子。”
說著,他神色肅然幾分,從懷裡將聖旨取了出來。
“皇上給我下了旨意,讓我來通州當這個倉場侍郎,整頓通州倉場。”
錢鐸看了看楊鶴手中的聖旨,有些愣神。
皇帝這就已經安排好了?
“楊公,皇帝準備怎麼處置我?”
“聖旨中並未提及錢軍門,”楊鶴有些不解,“錢軍門這話怎麼說的?你直言奏事,為朝廷揪出貪官,這是好事,皇上怎麼會處置你?”
錢鐸眉頭逐漸皺了起來。
皇帝竟然沒有提及他?
難道看了奏疏中的那些話,崇禎都不生氣?
一旁的楊鶴見錢鐸眉頭緊鎖,又想起過往的那些傳言。
聽說皇帝多次因為錢鐸直言進諫的事情懲治錢鐸,以至於錢鐸都成了詔獄的常客。
“錢軍門,你也別多想,皇上心胸寬廣,不是那種聽不進諫言的人。”
錢鐸挑眉,崇禎心胸寬廣?
他有些驚訝於楊鶴的說法,楊鶴對皇帝的濾鏡未免太重了。
那是沒有親眼見他幾次被殺啊!
錢鐸沒有再多想,這次皇帝沒生氣,他雖然有些意外,但他也不是一個輕易氣餒的人。
激怒崇禎,他一定可以!!
錢鐸給自己打了打氣,而後看著楊鶴,笑道:“有楊公整頓倉場,實在是大明之福。”
兩人落座,燕北奉上茶後便退到門外守著。
楊鶴呷了口茶,說道:“錢軍門在通州這兩日,動靜可不小。張彝憲被你整得灰頭土臉,皇上也是震怒,將司禮監掌印王公公都換了。”
“嗯?王承恩?”錢鐸臉上露出一抹驚訝之色。
王承恩不是崇禎極為信任的貼身大太監?
皇帝怎麼換了他?
楊鶴連忙擺手,“軍門想錯了,不是王承恩,是王之心。去年年中的時候,王之心任司禮監掌印,王承恩還只是司禮監秉筆,不過,現在王承恩已經掌了印了。”
兩人正說著,樓下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燕北推門進來:“大人,樓下有個自稱‘聚寶齋’掌櫃的人求見。”
“聚寶齋?這可是通州的大鋪子。”楊鶴笑著說道。
錢鐸眉頭一挑,扭頭朝楊鶴問道:“楊公知道這聚寶齋的來歷?”
“知道一些。”楊鶴點了點頭,“聚寶齋是通州有名的大鋪子,經營的是古玩字畫生意,背後的東家來頭不小,京城有不少人都是這個聚寶齋的客人。”
錢鐸臉上閃過一抹啞然。
從楊鶴口裡說出來的客人自然不是普通人,那定然都是些達官顯貴。
這聚寶齋能給達官顯貴做生意,想來背景不小。
“我聽說錢軍門也喜歡古玩字畫?”楊鶴突然笑著問道。
京城的那些風言風語,他也有所耳聞。
錢鐸聽到這話則若有所思。
······
很快,燕北便領著一個穿著綢緞棉袍、富態圓潤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男子手裡還捧著一個紫檀木長匣。
男人一見到錢鐸,便連忙上前,撲通跪倒:“草民趙四海,叩見錢大人!”
“起來吧。”錢鐸淡淡道,“你就是聚寶齋的趙掌櫃?”
趙四海爬起來,臉上堆滿諂媚的笑容:“是是是!草民久仰錢大人清名,知道大人雅好書畫,特尋得一件稀世珍寶,獻與大人賞鑑。”
說著,他小心翼翼開啟紫檀木匣。
匣中鋪著明黃綢緞,襯著一卷古舊的絹本。
趙四海戴上一雙絹絲手套,極小心地將絹本取出,緩緩展開。
那是一幅書法。
紙色泛黃,邊緣有些許磨損,但儲存得相當完好。
字跡飄逸跌宕,筆力遒勁,墨色沉鬱,一看便是大家手筆。
落款處,赫然是“米芾”二字,鈴著數方收藏印鑑。
“這是......”楊鶴雖不精書畫,但也看得出此物不凡。
趙四海挺直腰板,聲音帶著幾分炫耀:“回這位老先生,此乃北宋大家米芾真跡,《蜀素帖》!草民千辛萬苦從江南尋來,專程獻與錢大人!”
錢鐸走近幾步,俯身細看。
他的眼神漸漸變了。
這字......這墨色......這紙張......
確實是宋絹無疑。
錢鐸的心臟忽然跳得快了些。
米芾的真跡,在現代那可是國寶級的文物,隨便一幅都能拍出天價。
哪怕是在明朝,那也是不可多得的至寶。
這趙四海......真捨得!
他抬起頭,看向趙四海:“趙掌櫃,如此重寶,你就這麼獻給我了?所求為何?”
趙四海連忙擺手:“不敢不敢!草民別無他求,只是敬仰大人為人,願以此寶略表心意。大人若看得上,便請收下。”
說著,他又頓了頓,“我們聚寶齋在京城周邊府縣有著不少生意,大人如今是順天巡撫,小的這才想要見見大人......”
錢鐸眼睛微眯,他可不信這聚寶齋就是簡簡單單為了這麼點事情。
這聚寶齋既然背景深厚,也完全沒有必要急著來見他!
他正要開口,客棧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
緊接著,腳步聲雜亂,一群人徑直闖了進來。
為首兩人,正是坐糧廳郎中謝文清,以及一個穿著七品官袍、面容肅穆的中年官員。
謝文清一進門,目光就落在錢鐸身上,隨即又瞥見桌上那幅展開的《蜀素帖》,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得色。
他故作驚訝,聲音提得老高:“哎呀!這不是錢軍門嗎?下官路過此地,見門外車馬喧譁,還以為是出了什麼事,原來......原來是錢軍門在此會客?”
說著,他目光轉向那幅字畫,故作好奇:“這是......哦?這不是米芾的《蜀素帖》嗎?趙掌櫃?你也在這?”
趙四海臉色微變,支吾道:“這......草民......草民是......”
謝文清卻不等他說完,轉頭對身旁的御史笑道:“楊御史,您看,這可真是巧了。錢軍門才到通州幾日,就有商賈獻上如此重寶。錢軍門果然是......深得民心啊!”
那位楊御史,正是巡漕御史楊一鵬。
他面色陰沉,盯著桌上的《蜀素帖》,又看了看錢鐸,緩緩開口:“錢大人,這是怎麼回事?”
氣氛瞬間凝固。
客棧大堂裡,原本看熱鬧的夥計、客人,此刻都屏住了呼吸。
楊鶴站在錢鐸身側,眉頭緊鎖。
他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