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史料不跡
崇禎一怔。
陳石頭繼續喊道,或許是緊張,或許是凍的,聲音有些斷斷續續,卻努力說得清楚:
“皇上!良鄉遭了韃子,又來了潰兵,沒糧吃,沒活路!易子而食,屍骨塞道啊皇上!”
“是錢大人來了!錢大人持著皇上的金牌,查辦了勾結匪類、趾J差、囤積居奇的十幾家鄉紳,把他們的糧食銀子都抄了出來!”
少年身後,一個老漢顫巍巍介面,老淚縱橫:“皇上!錢大人開了那些狗大戶的糧倉!在縣衙前支了十幾口大鍋,施粥放糧!俺一家五口,就是靠那碗粥活下來的啊!錢大人是俺們的再生父母!”
“對!錢大人說了,他是奉了皇上的旨意放糧賑災!”
“皇上仁德!草民叩謝皇恩!”
“皇上聖明!萬歲!萬歲!”
聲浪再次湧起,這一次,夾雜著“萬歲”的呼喊,真切而熾熱。
崇禎站在城樓上,聽著那一句句混雜著哭腔、激動與懇切的話語,每一個字都像錘子,砸在他原本已被楊鶴撼動的心防上。
錢鐸在良鄉,真的誅殺了勾結匪類的豪強,真的開倉放糧活民數萬,真的補發了拖欠的軍餉,真的......斬了索賄亂軍的司禮監秉筆杜勳。
而更讓他心頭劇震的,是百姓口中反覆出現的那句話——“錢大人說,這是皇上的恩典!”
錢鐸......在賑濟百姓、安撫軍士的時候,竟然沒有忘記替他這個皇帝宣揚仁德?
崇禎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堵。
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在崇禎胸腔裡翻湧。
有震驚?有懊悔?也有羞愧?
他自詡勤政,自詡愛民,可深居九重,聽到的多少是經過層層粉飾的奏報?
看到的多少是臣子想讓他看到的“太平”?
而錢鐸,這個他眼中的“逆臣”、“狂徒”,卻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用最酷烈卻也最直接的方式,做了他本該做卻未能做的事。
甚至......在百姓心中,為他這個皇帝,塑起了“仁德”之名。
可他呢?
他卻聽信了薛國觀等人的一面之詞,未經詳查,便震怒之下,將那立下大功、心懷君父的臣子......凌遲處死了!
“噗——!”
又是一口鮮血,毫無徵兆地湧上喉嚨。
崇禎猛地捂住嘴,殷紅的血順著指縫滲出,滴落在冰冷的城磚上,迅速凍結成暗紅色的冰晶。
“皇爺!”王承恩魂飛魄散,連忙上前攙扶。
崇禎卻推開他,用袖子狠狠擦了擦嘴角,死死盯著城樓下那些依舊跪在寒風中的百姓,盯著他們眼中那份真摯的、對“錢青天”的維護,對“皇上”的期盼。
“朕......”崇禎的聲音嘶啞,眼底充斥著血絲,喃喃道:“朕......朕當真是一個昏君?”
但很快他便不再迷茫。
“不!朕沒錯!”崇禎猛地睜開眼,胸口劇烈起伏,“錢鐸擅殺內臣、目無君父是事實!此等狂悖之徒,不殺何以正朝綱?不殺何以立君威?”
錢鐸立下了功勞不假,可錢鐸擅殺鄉紳,斬殺內臣這是事實!
所作所為皆不是一個人臣該有做的。
錢鐸就算真要動手,為何不提前奏稟?
這就是沒有將他這個皇帝放在眼裡!
此等無君無父之人,他沒有殺錯!
崇禎不斷的做著心理建設,好讓自己擺脫錯殺賢良的心理負擔。
第83章 滿朝公卿,不如一個錢鐸
承天門外,寒風裹挾著雪沫,捲過空曠的廣場。
崇禎站在城樓上,最後望了一眼那些跪在雪地裡、依舊不肯散去的良鄉百姓,喉嚨裡那股腥甜氣又湧了上來。
“大伴,”他聲音嘶啞,疲憊得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派人......送他們出城,每人賞二兩銀子,告訴他們,錢鐸的事......朝廷自有公斷。”
“是,皇爺。”王承恩低聲道,又小心翼翼地補充,“外頭風大,皇爺龍體要緊,是不是......”
“回宮。”崇禎擺了擺手,轉身走下城樓。
腳步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楊鶴那番話,百姓那番請願,像是一把把燒紅的烙鐵,在他心裡燙下深深印痕。
錢鐸......真的該死嗎?
若是該死,那些百姓為何如此護他?
若是不該死......那自己下令凌遲處死,豈不是......
崇禎猛地搖了搖頭,強迫自己不去想。
他是天子,是皇帝,金口玉言,豈能有錯?
錯的是錢鐸!
擅殺內臣,目無君父,無論立下何等功勞,都是死罪!
錢鐸已經死了,他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為錢鐸翻案!
......
乾清宮內,炭火依舊燒得旺,卻驅不散崇禎心頭的寒意。
他斜靠在御榻上,閉著眼,試圖平復翻湧的心緒。
還不等他坐穩,殿外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王承恩快步衝進來,臉色煞白如紙,聲音都變了調:“皇爺!不好了!固安......固安出事了!”
崇禎心頭一跳,強作鎮定:“何事慌張?”
“剛接到急報,甘肅巡撫梅之煥所部五千兵馬,在固安城外與呒Z北上的官軍發生衝突,險些釀成兵變!”王承恩跪倒在地,聲音發顫,“梅軍門的部下斷糧三日,見呒Z車隊經過,便上前討要。
呒Z官軍中的帶隊參將不肯,雙方言語衝突,甘肅兵情緒激動,竟持刀圍了車隊,要強行奪糧!
幸虧梅軍門及時趕到,彈壓住了,才沒鬧出人命......可、可如今甘肅兵群情激憤,梅軍門也彈壓得艱難,若不及時處置,恐怕......”
“什麼?!”崇禎霍然起身,眼前又是一陣發黑。
甘肅兵?梅之煥?
他猛地想起昨日王承恩稟報過,甘肅巡撫梅之煥率五千隴右兒郎勤王,已抵固安,糧草告罄,曾上書請求撥糧。
當時他正為錢鐸的事心煩意亂,只草草批了個“著戶部酌處”,便丟在了一邊。
沒想到......竟鬧到這種地步!
“呒Z隊伍叩氖鞘颤N糧?”崇禎聲音嘶啞。
“是......是朝廷從滄州抽調的漕糧,準備咄茈叀⒉礁鳡I的冬餉。”王承恩低聲道,“梅軍門所部斷糧三日,士卒日食一粥,見到整車整車的糧食從眼前過,哪能忍得住......”
崇禎跌坐回龍椅,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上來。
斷糧三日......日食一粥......
他忽然想起錢鐸在良鄉所做的一切——誅豪強,開糧倉,活民數萬,補發軍餉,甚至......斬了索賄的杜勳,就為了保住那點糧餉。
而梅之煥這五千隴右兵,千里迢迢趕來勤王,走了近半年,到了京畿,卻要餓著肚子看著糧食從眼前咦撸�
若是錢鐸在......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就被崇禎狠狠壓了下去。
他只覺得腦子裡一團亂麻。
錢鐸在的時候,這些事為何沒有發生?
錢鐸逼捐鄉紳,開倉放糧,補發軍餉,短短几日,便將良鄉那攤爛泥似的局面勉強穩住。
怎麼錢鐸一走......不,怎麼錢鐸一死,城外就亂了?
“傳......傳內閣,六部九卿,即刻進宮議事!”崇禎咬著牙,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
小半個時辰後,建極殿內,燈火通明。
內閣首輔成基命、次輔周延儒,六部尚書、侍郎,以及都察院、大理寺、通政司的重臣們,黑壓壓跪了一地。
崇禎高踞御座之上,臉色鐵青,眼中血絲密佈,將那份急報狠狠摔在地上。
“都看看吧!”他聲音嘶啞,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甘肅兵譁變,與呒Z的官軍起了衝突,這就是你們給朕辦的差事?!”
殿內死寂,無人敢接話。
成基命硬著頭皮,拾起奏報,快速瀏覽一遍,心中也是一沉。
“皇上息怒,”他躬身道,“梅軍門所部遠道勤王,糧草不濟,士卒飢寒,情有可原。當務之急,是速撥糧餉,安撫軍心,以免事態擴大。”
“糧餉糧餉,早在山西兵譁變的時候,朕便讓爾等籌措糧餉,可如今過了小半個月了,為何還不見糧餉?!”崇禎猛地一拍桌子,他越說越氣,胸膛劇烈起伏:“錢鐸在的時候,為何沒有這些亂子?他逼捐鄉紳,開倉放糧,補發欠餉,哪怕手段酷烈,可終究穩住了局面!現在他死了,你們告訴朕,固安亂了!誰能給朕一個交代?!”
群臣將頭埋得更低,無人敢應聲。
錢鐸那套做法,誰敢學?誰又能學?
逼捐鄉紳,那是把全天下計程車紳往死裡得罪;擅殺內臣,那是自絕於朝廷。
更何況,錢鐸那是不要命的主,他們哪有那份魄力?
崇禎看著殿下這群沉默的臣子,心中那股邪火越燒越旺。
這就是他大明的棟樑?
這就是他倚重的賢才?
平日裡高談闊論,慷慨激昂,一到出力的時候,就全都成了縮頭烏龜!
“說話啊!”崇禎聲音陡然拔高,近乎咆哮,“平日裡彈劾這個,攻訐那個,不是都很能耐嗎?現在讓你們拿個主意,全都啞巴了?!”
周延儒偷偷抬眼,瞥了一眼崇禎那近乎猙獰的臉色,心中飛快盤算。
錢鐸剛死,城外就出亂子,這擺明了是在打皇上的臉。
此時無論誰接這個燙手山芋,辦好了,未必有功;辦砸了,必是替罪羊。
依著皇帝的性子,到時候丟官是小,搞不好還要丟了性命。
哪裡會有人敢應聲。
成基命也是眉頭緊鎖。
他倒是有心薦人,可放眼朝中,能像錢鐸那樣不顧一切、雷厲風行辦事的,還真找不出第二個。
那些年輕氣盛的,沒經驗;老成持重的,不敢冒險。
更何況,如今城外局勢複雜,潰兵、邊軍、京營交織在一起,牽一髮而動全身,稍有不慎,便是兵變頻發,釀成大禍。
誰敢接?
誰又接得起?
殿內沉默得可怕,只能聽到崇禎粗重的喘息聲。
良久,崇禎緩緩坐回龍椅,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絕望的疲憊。
“給朕回話!”他聲音低了下去,卻帶著一種沉重的壓迫感,“誰能去固安,安撫甘肅兵,籌措糧餉,穩住局面?”
無人應答。
“朕養你們何用?!”崇禎猛地站起身,抓起御案上的硯臺,狠狠砸在地上!
墨汁四濺,在光潔的金磚地面上炸開一朵猙獰的黑花。
“平日裡滿口忠君愛國,到了緊要關頭,一個個全都成了縮頭烏龜!錢鐸雖狂悖,可他能辦事!你們呢?你們除了會寫奏章、會磕頭,還會幹什麼?!”
他目光如刀,掃過每一個人。
成基命額頭冒汗,周延儒眼神躲閃,戶部尚書畢自嚴低著頭數地上的磚縫......
崇禎忽然覺得一陣悲哀。
這就是他的朝廷,他的臣子。
“薛國觀。”崇禎忽然開口,聲音冰冷。
跪在文官佇列靠後位置的薛國觀渾身一顫,連忙出列:“臣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