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白天死諫,晚上鑑寶 第47章

作者:史料不跡

第81章 你在譏諷朕有眼無珠?

  乾清宮內,炭火映著御榻旁青玉香爐裡升起的嫋嫋細煙,空氣裡瀰漫著安神香與湯藥混合的苦澀氣味。

  崇禎斜倚在明黃緞面靠枕上,臉色依舊蒼白,唇上血色全無,那雙因震怒而充血的眼睛此刻半闔著,眼神空洞地望向床頂繁複的藻井紋飾。

  “皇爺......”王承恩捧著一盞剛熬好的參湯,躬著身子湊近,聲音壓得極低,“您用些湯藥吧,太醫說您急怒攻心,需得靜養......”

  崇禎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王承恩那張佈滿皺紋、寫滿擔憂的臉上,忽然覺得一陣眩暈。

  他閉上眼,杜勳那顆人頭、錢鐸那張混不吝的笑臉、滿朝文武驚惶失措的模樣......一幕幕在眼前交替閃現,最後定格在錢鐸被拖出殿門時,回頭投來的那道冰冷眼神。

  “昏君。”

  那兩個字,像兩根淬了毒的冰錐,深深扎進他心裡最深處。

  “咳......咳咳......”崇禎猛地咳嗽起來,胸腔裡那股腥甜氣又湧了上來。

  王承恩慌忙放下參湯,輕拍著他的背,眼眶發紅:“皇爺保重啊!那錢鐸不過是個瘋子,您何苦為這等狂悖之徒氣壞了身子......”

  “瘋子?”崇禎止住咳嗽,聲音嘶啞得像是破風箱,“若只是個瘋子,倒好了......”

  王承恩連忙替他撫背順氣,不再多言。

  就在這時,一名小太監悄步進來,在王承恩耳邊低語了幾句。

  王承恩眉頭微皺,揮揮手讓他退下,這才轉向崇禎,輕聲道:“皇爺,剛被革職回京聽勘的原三邊總督楊鶴,在宮外遞牌子求見,說有要事稟奏。”

  楊鶴?

  崇禎眼皮動了動。

  這個名字讓他心中那團亂麻中抽出了一根稍微清晰的線頭。

  陝西......流寇......招撫......

  一股更深的煩躁湧了上來。

  若非楊鶴在陝西剿撫無力,流寇何至於竄入山西?

  自己又何必臨陣換將,啟用那個不知深湹暮槌挟牐�

  如今這敗軍之將回京聽勘,不去刑部、都察院報到,反倒急著來見朕?

  “不見。”崇禎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冷硬,“讓他去該去的地方,聽候發落!”

  王承恩應了聲“是”,正要退出去傳話,崇禎卻忽然又開口:“等等。”

  他睜開眼,眼中血絲未退,目光卻銳利了些許:“他......可有說為何事求見?”

  王承恩躬身:“楊大人只說,有關於陝西偾榧俺⒂萌说木o要之言,需當面陳奏皇爺。”

  陝西偾�......朝廷用人......

  崇禎沉默了片刻。

  楊鶴在陝西一年多,雖然沒有取得什麼成果,但終究是親歷者。他對流寇的瞭解,對地方情弊的掌握,應當......應當比朝堂上其他人更強幾分。

  更重要的是,崇禎此刻心底那點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顧慮......關於錢鐸的警醒。

  錢鐸那廝雖然說話極為氣人,但有些話也不是沒有道理。

  他這個皇帝坐在深宮之中,就憑藉遞上來的奏疏,哪裡能真的弄清楚地方上的情況。

  見一見楊鶴,聽聽這位剛從地方回來的老臣怎麼說,或許能窺見一絲端倪。

  “傳他進來。”崇禎最終道,語氣稍稍緩和。

  ......

  楊鶴走進暖閣時,身上所帶的幾縷寒氣頓時消解。

  他鬚髮比離京時白了大半,臉上刻著風霜與疲憊的溝壑,但腰背依舊挺直,眼神清亮,不見多少頹唐之色。

  見到龍榻上面色不佳的崇禎,他撩袍便要行大禮。

  “免了。”崇禎擺了擺手,聲音疲憊中帶著一絲不耐,“楊鶴,你急著見朕,所為何事?陝西的爛攤子,洪承疇接手了,你既已回京,便該靜心思過,等候朝廷處置。”

  這話說得不留情面,幾乎是指著鼻子罵他無能誤國。

  楊鶴卻面色坦然,甚至微微躬身:“臣自知督師無功,貽誤軍機,罪責深重,不敢辯駁。皇上如何處置,臣皆甘領。只是臣此番回京途中,於良鄉、京城內外,見聞了一些事,關乎朝廷氣撸P乎皇上用人得失,不敢不冒死陳於御前。”

  “哦?”崇禎眉梢微挑,語氣譏誚,“你一個待罪之臣,倒還關心起朝廷用人了?說來聽聽,你又看出了什麼‘得失’?”

  楊鶴抬起頭,目光直視崇禎,聲音清晰而沉穩:“臣看到了民心,看到了軍心,也看到了一位......國士無雙的賢才。”

  “賢才?”崇禎嗤笑一聲,下意識便想到那些在朝堂上歌功頌德、實則庸碌無為的面孔,“我大明如今還有賢才?在哪?是你楊鶴自己,還是你舉薦的什麼人?”

  楊鶴緩緩搖頭,一字一頓道:“此人並非臣之舊識,亦非臣所能舉薦。但臣一路行來,所見所聞,此人行事,雖看似狂悖不羈,實則步步為營,心繫社稷,膽魄無雙。其於良鄉,誅豪強,開糧倉,活民數萬,更不懼權閹,悍然斬索賄內臣以正軍法!如此人物,非大賢大勇者不能為!”

  崇禎聽著,起初是漫不經心,可越聽,臉色越是怪異。

  誅豪強......開糧倉......斬內臣......

  這說的......

  他猛地坐直了身體,死死盯著楊鶴:“你說的是誰?!”

  楊鶴拱手,聲音陡然提高,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正是都察院左僉都御史,奉旨查辦勤王軍譁變案的欽差——錢鐸,錢僉憲!”

  暖閣內瞬間死寂。

  炭盆裡“噼啪”爆出一朵火星。

  王承恩端著茶盤的手僵在半空,連呼吸都屏住了。

  崇禎臉上的表情凝固了,先是愕然,隨即是難以置信,最後化為一種被徹底愚弄的暴怒前的鐵青。

  他胸口那股剛剛壓下去的邪火“轟”地一下又燒了起來,燒得他眼前發黑,耳朵嗡嗡作響。

  “楊......鶴!”崇禎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嘶啞得可怕,“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錢鐸!那個在朝堂上指著朕鼻子罵昏君、目無君父的狂徒逆臣!你......你竟敢說他是賢才?!國士無雙?!”

  他氣得渾身發抖,手指著楊鶴,指尖都在顫:“你是在譏諷朕有眼無珠?!”

第82章 錢鐸心裡有朕!

  面對天子的雷霆之怒,楊鶴卻並未畏懼退縮。

  他再次深深一揖,聲音依舊平穩:“皇上息怒。臣並非為錢御史擅殺內臣、言語衝撞之舉辯護。其行事方式,確屬僭越狂悖,有違人臣之禮。”

  他頓了頓,抬起眼,目光灼灼:“然則,臣請問皇上,自錢御史持金牌出京,赴良鄉處置軍務糧餉以來,良鄉一帶可出現過什麼大的匪患?可還有官軍襲擾地方?”

  崇禎一怔。

  “臣在良鄉西直門外,親見被錢御史賑濟活命的百姓,自發聚集,為他呈遞萬民書,稱其為‘錢青天’!”楊鶴聲音漸高,帶著一種特有的鏗鏘,“臣聽聞,他在良鄉,面對勾結匪類、趾J差計程車紳,當機立斷,依法正法,抄沒家財十八萬兩,糧食近五萬石,盡數用於安撫軍民、補發餉銀!”

  “臣亦聽聞,司禮監秉筆杜勳,假借聖意,索要三成錢糧作為‘分潤’,被錢鐸嚴詞拒絕後,竟在軍中公然叫囂,要誅不聽命的將士‘九族’!錢鐸為穩軍心、護糧餉,悍然將其斬殺!”

  楊鶴向前一步,蒼老的面容因激動而泛起紅潮:“皇上!此等行事,或許酷烈,或許不容於常規法度,然其心可昭日月!其志在社稷!

  良鄉百姓因他得活,城外數千潰散邊軍因他重歸行伍,軍心因他而聚!

  如今國事艱難,內憂外患,朝中多的是明哲保身、敷衍塞責之輩,少的是敢作敢為、不惜己身的幹才!”

  他猛地跪倒在地,以頭觸地,聲音哽咽卻字字清晰:“皇上!錢鐸或許不配為‘純臣’,但他確是我大明如今急需的‘能臣’、‘幹臣’!

  臣在陝西年餘,深知地方積弊之深,蠹蟲之眾,非霹靂手段不能廓清!錢鐸有此膽魄,有此能力,更難得的是,他有一顆不為己、只為民為國的心!

  此等人物,若因方式激烈、觸怒天顏而被誅,非但其個人之冤,更是朝廷之失,天下寒心啊皇上!”

  暖閣內,只剩下楊鶴激動餘音的迴響,以及崇禎粗重壓抑的喘息。

  崇禎死死瞪著跪伏在地的老臣,胸膛劇烈起伏,腦子裡一片混亂。

  楊鶴的話,像一把把錘子,重重砸在他的心頭。

  錢鐸那廝真做了這麼多實事?

  薛國觀的奏報他也看了,可上面多是在說錢鐸肆意處置鄉紳,妄自斬殺宮內太監,而錢鐸的那些成績,根本未曾提及......

  “皇上!皇上!”王承恩的聲音將他從混亂思緒中拽了出來。

  崇禎抬眼,見一名面色惶急的小太監快步走了進來。

  “何事慌張?”崇禎聲音沙啞。

  小太監躬身道:“皇爺,承天門外......承天門外聚了好些百姓,黑壓壓一片,怕是有幾十人,跪在雪地裡,口口聲聲說要為錢鐸請願!”

  “什麼?”崇禎霍然起身,眼前一黑,連忙扶住桌案。

  百姓為錢鐸請願?跪在皇城外?

  這......這是要逼宮嗎?!

  一股夾雜著驚怒、惶恐與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湧上心頭。

  他死死盯著小太監:“他們......他們說什麼?”

  “奴婢不敢妄言,”小太監低聲道,“只聽守門的軍士報,那些百姓說是從良鄉來的,要呈遞萬民書,求皇上......求皇上赦免錢鐸。”

  良鄉......萬民書......

  楊鶴方才說的那些話,再次在崇禎耳邊炸響。

  “臣在良鄉西直門外,親見被錢御史賑濟活命的百姓,自發聚集,為他呈遞萬民書,稱其為‘錢青天’!”

  如此......楊鶴所言果真?

  崇禎胸膛劇烈起伏,猛地站起身,大步朝暖閣外走去:“擺駕!朕要上承天門!”

  “皇爺!外頭天寒,您龍體未愈......”王承恩慌忙跟上。

  “閉嘴!”崇禎頭也不回,聲音嘶啞中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決絕,“朕要親眼看看!”

  他要親眼看看,到底是哪些“刁民”敢聚在皇城外!

  要親耳聽聽,他們到底要說什麼!

  他要弄明白,錢鐸那廝,怎麼就成了楊鶴口中的“國士無雙”

  ......

  承天門城樓高聳,朔風如刀。

  崇禎裹著厚重的貂皮大氅,仍覺得寒氣從腳底直往上竄。

  他臉色蒼白,嘴唇緊抿,在王承恩和幾名太監的攙扶下,一步步登上城樓。

  寒風捲著雪沫撲面而來,他眯起眼,望向城下。

  承天門前的廣場上,黑壓壓跪著一片人。

  約莫四五十人,男女老少都有,穿著破舊的棉遥S多人身上還沾著泥雪,在臘月的寒風裡瑟瑟發抖。

  但他們跪得筆直,一張張凍得發紅的臉仰望著城樓,眼神裡沒有暴戾,沒有瘋狂,只有一種近乎虔盏膽┣信c期盼。

  人群最前方,一個半大少年懷裡緊緊抱著一個油布包裹,挺直了瘦小的脊樑。

  崇禎的目光落在那個少年身上。

  就在這時,那少年忽然高舉手中的油布包裹,用盡全身力氣喊道:“良鄉百姓陳石頭,代良鄉父老,跪呈萬民書!求皇上開恩,赦免錢青天!”

  聲音清亮,帶著未脫的稚氣,卻穿透寒風,清晰地傳到城樓上。

  “求皇上開恩,赦免錢青天!”

  “錢大人是青天!不能殺啊!”

  “皇上聖明!皇上開恩!”

  幾十人齊聲呼喊,聲音不算整齊,卻匯聚成一股沉甸甸的聲浪,撞擊在厚重的城牆與硃紅的宮門上,迴盪在空曠的廣場上。

  崇禎渾身一震。

  他扶著冰冷的城垛,手指微微顫抖。

  “皇爺......”王承恩在一旁小聲提醒,“風大,是否......”

  崇禎擺了擺手,示意他噤聲。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對著城下揚聲道:“朕便是皇帝。你們有何冤情,有何話說,朕在此聽著。”

  他的聲音不高,但城樓居高臨下,加之此刻廣場寂靜,倒也清晰地傳了下去。

  那少年陳石頭聞言,重重磕了三個頭,這才直起身,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

  “皇上!俺們是良鄉來的百姓!俺們不是來鬧事的,俺們是來謝恩的!”

  謝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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