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白天死諫,晚上鑑寶 第36章

作者:史料不跡

  他揣著手,摸著袖袋中的珠子,補充了一句,“記得,放糧時多宣揚,這是皇上的恩典!”

  錢鐸對這些小事不上心,耿如杞不能當作不知道,他也要多為錢鐸考慮一下。

  “卑職明白!”李振聲應了一句,當即安排人忙活去了。

  當日下午,良鄉縣衙前的空地上支起了十幾口大鍋,粥香瀰漫。

  衙役敲著鑼沿街呼喊:“欽差錢大人奉旨賑災!各家鄉親,出來領糧了!”

  起初百姓還將信將疑,待看到真有一袋袋糧食抬出來,白花花的米粥舀進碗裡,人群頓時沸騰了。

  “有糧了!真的有糧了!”

  “青天!青天大老爺啊!”

  “皇上萬歲!皇上萬歲!”

  哭喊聲、歡呼聲響成一片。

  許多餓得皮包骨頭的老人捧著熱粥,老淚縱橫,朝著縣衙方向不住磕頭。

  錢鐸沒有露面,只是站在衙門裡,靜靜看著這一幕。

  “除了標營這些兵馬,其他潰散的兵馬能召回來嗎?”

  一旁的耿如杞神色微凝,應道:“僉憲,如今那些兵馬都散在周邊山林之中,想要聚攏起來不容易。”

  “不容易也要辦。”錢鐸眉頭微縐,如今正處於寒冬時分,那些潰兵若是任由其散落鄉野,凍死餓死且不說,對地方百姓也是威脅。“盡力去辦吧,只要回來,他們先前的罪責一律赦免,糧餉也照樣給他們補齊。”

  耿如杞微微頷首,“我讓李振聲加大力度。”

  “張鴻功那邊聯絡上了嗎?”錢鐸又想起了張鴻功,說到底,山西兵的事情,最大的問題就在張鴻功。

  張鴻功是真的帶人劫掠地方了!

  耿如杞臉色略顯難看,“張鴻功已經逃回山西,落草為寇了。”

  “那便不管他了,讓洪承疇去對付。”錢鐸微微搖頭,都跑山西去了,他能怎麼辦,“除了你們山西兵,京城周邊另外幾支兵馬情況如何?”

  “陝西兵的情況跟我們差不多,山東來的要好一些。”

  錢鐸思索片刻,“休整一天,再去各部看看。”

  ······

  良鄉的訊息裹挾著血腥氣,一路撞進了六部九卿的衙門裡。

  “聽說了嗎?良鄉當地鄉紳十幾家,全讓錢鐸給砍了頭,家產全被抄沒了!”

  “嘶......當真?哪來的訊息?”

  “這還能有假?京裡的幾個公爺、侯爺可都在那有產業,昨天剛出的事,今早城門剛開,訊息就傳來了!”

  “這錢鐸......是真敢啊!奉旨欽差,抓人問罪也就罷了,竟敢不經刑部、大理寺,直接就地正法?這......這是要翻天?”

  議論聲像暗流,在衙門迴廊茶肆雅間、甚至轎伕歇腳的牆根底下湧動。

  ......

  刑科給事中薛國觀坐在自家書房裡,面前攤著幾份剛送來的信件,眉頭擰成了一個結。

  炭盆裡的火明明燒得正旺,他卻覺得手腳冰涼。

  溫體仁被下獄,對他而言,不啻于晴天霹靂。

  他薛國觀能走到今天,能在清流中有一席之地,背後少不了溫體仁的提攜與暗中照拂。

  如今溫體仁進了詔獄,他正頭疼該如何申救。

  卻沒想到錢鐸給他送來了一個好訊息!

  “老爺,外頭傳得可兇了,都說良鄉那錢鐸,跟個殺神似的......”管家小心翼翼地端茶進來,低聲稟報。

  “錢鐸......”薛國觀念叨著這個名字,眼中漸漸凝起寒光。

  錢鐸在良鄉鬧出這麼大動靜,簡直是自尋死路!

  他剛好可以從錢鐸身上下手,只要除掉錢鐸,申救溫體仁便容易多了。

  彈劾!必須彈劾!

  錢鐸擅殺士紳、不經程式、激起地方恐慌、行事酷烈有違仁政......這些罪名,樁樁件件,都是現成的把柄!

  尤其現在,京城裡不知道有多少人,正因良鄉那十幾顆人頭而膽戰心驚,或利益受損,或物傷其類。此時若有人登高一呼......

  薛國觀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書案前,鋪開奏本,提起筆,略一沉吟,便開始疾書。

  他如今在刑科給事中任上,熟通文字,文筆老辣。

  先是痛陳錢鐸在良鄉“濫施刑罰,屠戮士紳,有傷皇上仁德”,接著“不經三法司,私設刑場,目無朝廷法度”,再言其“手段酷烈,致良鄉百姓惶惶,地方不寧”,最後上升到“長此以往,恐使天下士紳寒心,動搖國本”。

  一篇奏疏,寫得義正辭嚴,滴水不漏。

  寫完自己的,薛國觀並未停歇。

  他喚來心腹家人,低聲吩咐:“將這奏疏的草稿,抄錄幾份,送去給都察院的劉御史、吏部的趙郎中、還有通政司的王大人......就說我薛國觀憂心國事,恐錢鐸肆意妄為,敗壞朝廷綱紀,邀他們共商,若覺所言在理,可聯名上奏。”

  他特意點了這幾個人的名,要麼是與溫體仁有舊,要麼是在良鄉有產業牽連,要麼是素來看不慣錢鐸那套做派。

  錢鐸聖眷正隆,他一個小小的給事中上書彈劾,未必能起到多大的效果。

  可若是京城諸多官員聯名,就算皇帝也要仔細斟酌一番了。

  果然,不過半日功夫,幾份言辭相近、落款不同的彈章,便從各家府邸悄然送出,匯入了通往通政司的洪流之中。

  更有甚者,訊息靈通之輩聽聞此事,主動尋上門來,要求在奏疏上添名。

  一時間,彈劾錢鐸的風聲,竟隱隱壓過了前幾日勤王軍譁變的餘波。

  ......

  乾清宮。

  崇禎剛剛看完一份關於遼東軍餉籌措進展的奏報,眉頭稍展,王承恩便捧著一摞新的奏本,輕手輕腳地放在御案一角。

  “皇爺,這是今日通政司剛送來的,緊要的已放在上頭了。”王承恩低聲道。

  崇禎“嗯”了一聲,隨手拿起最上面一本。

  翻開,掃了幾行,臉色便是一沉。

  又拿起一本,略看幾眼,眉頭鎖緊。

  再一本......

  “啪!”

  崇禎猛地將手中奏本摔在案上,胸膛急劇起伏,臉色鐵青。

  “反了!真是反了!”他聲音嘶啞,帶著難以置信的震怒,“他錢鐸想幹什麼?!誰給他的膽子,敢在地方上如此大開殺戒!十幾家鄉紳,說砍就砍,他眼裡還有沒有王法!還有沒有朕!”

第62章 太監杜勳

  御案被拍得砰砰作響,王承恩連忙低下頭,不敢作聲。

  那些奏本他事先看過,大同小異,全是彈劾錢鐸在良鄉擅權專殺、手段暴虐、激起民怨的。

  言辭一個比一個激烈,聯名者一個比一個多,顯然是有備而來。

  崇禎只覺得一股邪火直衝天靈蓋。

  錢鐸這廝,真是不能給他一點權力!

  讓他去安撫大軍、籌措糧餉,他倒好,先是在城外補餉發賞,收買軍心,現在更是在良鄉搞起了抄家滅門!

  他想幹什麼?

  那些鄉紳就算有罪,也該押解進京,由三法司審決,他一個欽差,憑什麼說殺就殺?

  如此行事,置朝廷法度於何地?

  置朕的威嚴於何地?

  更可恨的是,如今這麼多官員聯名彈劾,群情洶洶,顯然是錢鐸捅了馬蜂窩,激起了眾怒!

  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混蛋!

  朕讓他去辦事,他去給朕惹禍!

  “王承恩!”崇禎霍然轉身,眼中怒火熊熊,“即刻擬旨!奪去錢鐸欽差關防,鎖拿進京問罪!良鄉一應事務,交由......交由當地官員暫管!”

  他氣得有些口不擇言,只想立刻將那個無法無天的狂徒揪回來,扔進詔獄最深處。

  “皇爺息怒,息怒。”王承恩連忙上前,聲音放得又輕又緩,“皇爺,此事......是否再斟酌一二?”

  “斟酌?”崇禎瞪著他,“還斟酌什麼?難道要等他錢鐸把良鄉殺得血流成河,把天捅個窟窿嗎?”

  王承恩垂首,語氣卻帶著十二分的小心:“皇爺,錢御史行事雖然......雖然激烈了些,但他持金牌出京,是奉了皇爺的旨意,全權處置軍務糧餉。良鄉到底是什麼情況,也不能聽憑外臣一面之詞......再者,錢鐸雖然行事放肆,可也算是穩住了軍心,若此時突然鎖拿錢御史,恐軍心再生波瀾啊。”

  他頓了頓,偷眼看了看崇禎的臉色,繼續道:“這些彈劾奏疏,來得如此整齊,聯名者眾,顯然......是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

  崇禎聞言,暴怒的神色微微一滯。

  王承恩的話,像一盆冰水,稍稍澆滅了他心頭的躁火。

  是啊,錢鐸是奉了他的旨意,有便宜行事之權。

  當日臨行之時,他跟錢鐸的對話還歷歷在目。

  他若是此時將錢鐸召回,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

  崇禎慢慢坐回龍椅,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眼神閃爍不定。

  見皇帝陷入沉思,怒意稍斂,王承恩心中稍定,又輕聲建議道:“皇爺,錢御史在地方所為,畢竟只是奏報一面之詞。究竟實情如何,是否真有擅權濫殺、激起民怨之事,何不......先派人赴良鄉檢視一番?一來可核實情況,二來皇爺您也能知曉真實境況,再做決斷不遲。”

  派個人去看看?

  崇禎心中一動。

  這倒是個穩妥的辦法。

  既不全然偏信彈劾,也不盲目維護錢鐸。

  派誰去呢?文官?怕是容易與錢鐸衝突,或者被地方矇蔽。

  武將?更不合適。

  他的目光落在王承恩身上,又搖了搖頭。

  王承恩是司禮監掌印,須臾離不得。

  “你覺得,派誰去合適?”崇禎問道。

  王承恩早有思量,低聲道:“皇爺,奴婢以為御馬監的方正化,為人謹慎,辦事穩妥,或可當此任。”

  方正化?崇禎想了一下,沒什麼印象,想來是御馬監一個不起眼的小太監。

  他微微搖頭,“不妥,尋常人怕是對付不了錢鐸。”

  思索片刻,他這才說道:“讓杜勳去,他是司禮監的人。”

  “就他吧。”崇禎做了決定,語氣恢復了帝王的冷硬,“讓他即日啟程,前往良鄉。告訴錢鐸,朕已知曉他在地方所為,令其謹言慎行,凡事須依朝廷法度,不可再恣意妄為!一切事宜,待杜勳查明回奏後再議!”

  “是,奴婢這就去傳旨。”王承恩低著頭應了一聲,眉頭卻不由得微縐。

  杜勳是新進的司禮監秉筆,氣焰正盛,碰上錢鐸還不知道會出什麼問題。

  ······

  司禮監值房,王承恩看著坐在一旁的杜勳,沉聲說道:“這趟差事,皇上看重,你也要知道是為著什麼去的。”

  杜勳微微躬著身,他是個三十出頭的太監,麵皮白淨,低著頭,眉眼間卻帶著一絲銳氣。

  “我明白,定會仔細察看良鄉實情,如實回稟皇爺。”

  王承恩放下手中茶杯,眼中帶著幾分凝重:“咱家說的不只是察看實情。錢鐸那個人......你得小心著點。”

  杜勳一愣:“公公的意思是?”

  “那是個不要命的主。”王承恩嘆了口氣,想起錢鐸在御前那副混不吝的模樣,忍不住搖頭,“他連皇上都敢指著鼻子罵,你覺得他會把一個內廷太監放在眼裡?你去了,他不管對你客不客氣,你必須客氣。他若給你臉色看,甚至言語不遜......你都得受著。”

  杜勳臉上露出一抹驚色,他們內廷的人出去辦差,就算是六部堂官也要客客氣氣,什麼時候要對一個御史這般低聲下氣了?

  “我可是奉旨......”

  “奉旨辦事,也得看是對誰!”王承恩打斷他,聲音更沉了幾分,“皇上讓你去,是要弄清良鄉到底怎麼回事,不是讓你去跟錢鐸較勁的。真跟他鬧起來,吃虧的肯定是你。”

  他在宮裡這麼多年,形形色色的人見多了,像錢鐸這般不要命的,他還是第一次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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