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史料不跡
“去吧。”錢鐸揮揮手。
......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軍營裡便已炊煙裊裊。
錢鐸蹲在篝火旁,捧著一碗熱騰騰的粟米粥,吸溜得正香。
粥裡摻了昨晚從城裡邅淼募毤Z,還撒了點鹽巴,在這臘月寒天裡,喝上一口,暖意能從喉嚨一直熨帖到胃裡。
只是這味道到底還是比不上一碗熱騰騰的牛肉湯麵。
“大人。”燕北快步走來,臉上帶著幾分警惕,“孫家派人來了,就在營門外候著。”
錢鐸頭也不抬:“說什麼?”
“說是良鄉全體鄉紳感念大人體恤將士、籌措糧餉的辛勞,特地在城裡‘鴻邩恰瘋淞吮⊙纾埓笕藙毡刭p光,也好讓良鄉父老一盡地主之誼。”燕北頓了頓,壓低聲音,“來人還帶了禮物,兩壇三十年陳的汾酒,說是孫家珍藏。”
“嗬,三十年陳的汾酒?”錢鐸放下碗,抹了抹嘴,咧嘴笑了,“這幫老爺們昨晚還恨不得生啖我肉,今早就變臉要請客吃飯了?有意思。”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人呢?”
“在營門外等著回話。”
“告訴他,本官稍後便到。”錢鐸揮揮手,等燕北轉身要走,又補了一句,“對了,把那兩壇酒扔了,我怕他們下毒!”
燕北應聲而去。
耿如杞從旁邊的帳篷裡鑽出來,臉上帶著憂色:“錢僉憲,這宴......怕是宴無好宴。昨日你那般施壓,他們豈會真心請你?依卑職看,還是推辭為妙。”
錢鐸轉頭看他,似笑非笑:“耿軍門,你覺得他們是真想請我吃飯?”
“這......”
第58章 襲殺欽差?好啊!
“當然不是。”錢鐸伸了個懶腰,“鴻門宴嘛,我懂。擺一桌酒,四面埋伏,摔杯為號,刀斧手齊出——戲文裡都這麼演。”
耿如杞臉色微變:“那你還去?”
“去啊,為什麼不去?”錢鐸眼睛亮晶晶的,竟有幾分期待,“人家都搭好臺子了,我不去,這戲怎麼唱?”
他招手叫過燕北,低聲吩咐:“你帶二十個逡滦l兄弟,隨我進城。記住,都打起精神,傢伙什帶齊。”
“是!”燕北領命,猶豫了一下,“大人,就帶二十人?萬一......”
“二十人夠了。”錢鐸打斷他,“人多了,他們反而不敢動手。再說了......”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誰說我只帶二十人?”
他轉身看向耿如杞:“軍門,勞煩你去跟李振聲說一聲,讓他帶著標營兄弟跟在後頭,他們真要對我下手,那也只能是進城的路上。”
耿如杞先是一愣,隨即明白了錢鐸的用意,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僉憲是想......引蛇出洞,一網打盡?”
“不錯。”錢鐸冷笑,“他們不是想殺我嗎?我就給他們這個機會。看看是他們的刀快,還是我的兵狠。”
他望向良鄉城方向,眼神銳利如刀:“我倒要看看這些個混蛋是不是真有膽子動我這個欽差!”
耿如杞看著眼前這個不過二十出頭的年輕御史,心中震撼無以復加。
昨日他以為錢鐸只是個膽大包天、行事魯莽的愣頭青,可今日這番佈置......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以身作餌,請君入甕......這哪裡是愣頭青,這分明是深諳兵法的老辣之輩!
“僉憲......”耿如杞喉頭滾動,深深一揖,“此計雖妙,但畢竟兇險。你乃朝廷欽差,萬金之軀,何必親身犯險?不若讓我代你赴宴,你在營中坐鎮......”
“那怎麼行?”錢鐸一擺手,渾不在意,“我不去,這魚怎麼上鉤?再說了,我錢鐸這條命,硬著呢,閻王爺都不一定收。”
耿如杞聽著這豪言壯語,心中敬佩更甚。
“好了,按我說的去準備。”錢鐸拍了拍他的肩膀,“記住,讓標營的弟兄們吃飽喝足,把昨晚發的賞銀揣懷裡,告訴他們,今天這趟差事辦好了,本官再賞每人五兩銀子!”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這道理,錢鐸門兒清。
辰時三刻,一輛半舊的青篷馬車從軍營緩緩駛出。
錢鐸一身青色官袍,外罩那件舊棉袍,坐在車裡閉目養神。
燕北帶著二十名逡滦l,騎馬護衛在馬車前後,人人腰挎繡春刀,神色冷峻。
馬車吱呀呀碾過凍土,朝良鄉縣城駛去。
臘月的官道空曠寂寥,兩側的田野覆蓋著皚皚積雪,遠處村落稀疏的炊煙在陰沉的天色下顯得有氣無力。
寒風捲起雪沫,撲打在車簾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燕北策馬靠近車窗,低聲道:“大人,前方三里就是‘老槐坡’,要是有埋伏,這個位置最合適。”
錢鐸掀開車簾一角,望了望前方那處樹木稀疏的緩坡,點了點頭:“是個好地方。”
馬車繼續前行。
過了老槐坡,兩側是低矮的土坡和稀疏的枯樹林。
錢鐸忽然睜開眼睛。
“來了。”他低聲說。
話音未落,前方土坡後猛地響起一聲尖銳的呼哨!
“嗖嗖嗖——”
幾支箭矢從兩側枯林中激射而出,直奔馬車和逡滦l!
“敵襲!保護大人!”燕北厲聲大喝,繡春刀已然出鞘,鐺鐺鐺格飛幾支箭矢。
二十名逡滦l瞬間散開陣型,將馬車團團護住,手中刀光閃爍,將大部分箭矢擋下。
但仍有兩名逡滦l肩臂中箭,悶哼一聲,卻咬牙不退。
箭雨稍歇,兩側土坡後呼啦啦湧出五六十號人!
這些人個個蒙面,身穿雜色棉移茫殖咒摰丁㈤L矛,甚至還有幾把弓箭和三眼銃,呼喝著從兩邊包抄過來,氣勢洶洶。
為首的正是陳三槐,不過他臉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雙陰狠的眼睛。
他揮刀一指馬車:“殺了狗官!劫了官銀!”
重賞之下,匪徒們嗷嗷叫著衝了上來。
燕北臉色凝重,低喝:“結圓陣!死守!”
逡滦l訓練有素,立刻收縮陣型,將馬車護在中央,刀鋒向外,結成一個小而密的防禦圈。
錢鐸卻掀開車簾,看著殺來的山匪,臉上沒有懼色,“還真是好大的膽子,襲殺欽差?好啊!”
他好整以暇地縮回車裡,對燕北道:“放響箭。”
燕北從腰間摘下一支短小的響箭,扯掉尾部的拉環,猛地向天上一拋——
“咻——啪!”
一支紅色的煙花在陰沉的天幕上炸開,格外醒目。
陳三槐一愣,心中升起不祥預感。
就在這時,後方官道上突然傳來隆隆的馬蹄聲和整齊的腳步聲!
“殺——”
震天的喊殺聲由遠及近,只見一隊隊衣甲鮮明的官兵從老槐坡方向如潮水般湧來,當先一騎正是李振聲,手持長刀,一馬當先!
“俺李振聲在此!僮有輦麣J差!”
五百標營精銳,如狼似虎,瞬間將五十餘名匪徒反包圍在中間!
陳三槐臉色煞白,他終於明白——中計了!
這狗官早就料到有埋伏,竟暗中調兵尾隨!
“撤!快撤!”陳三槐嘶聲大吼,扭頭就想往林子裡鑽。
但已經晚了。
李振聲一馬當先,長刀橫掃,當場劈翻兩名匪徒。
標營士兵如虎入羊群,刀槍並舉,殺得匪徒哭爹喊娘。
這些匪徒雖然兇悍,但畢竟是烏合之眾,哪裡是正規邊軍的對手?
不過片刻,便被砍翻大半,剩下二十餘人被團團圍住,跪地求饒。
陳三槐肩膀中了一刀,被兩名標營士兵死死按在地上,臉上蒙面的黑布也被扯掉,露出那張驚恐慌張的臉。
錢鐸這才慢悠悠地走下馬車,踱步到陳三槐面前,蹲下身,笑眯眯地看著他:“喲,我要是沒記錯的話,你是那個陳......什麼?”
“大人,是陳三槐。”站在一旁的燕北趕忙補充了一句。
錢鐸微微頷首,“對,陳三槐,敢殺欽差,你們還真是好大的膽子!”
他扭頭看向燕北,“昨天去他們幾家的時候,位置都記下了吧?”
“記下了!”
“好!”錢鐸朝李振聲揮了揮手,“帶著人跟我進城,剿匪!”
第59章 入城,剿匪!
良鄉縣城,青石板鋪就的街道上。
錢鐸騎著一匹從標營借來的棗紅馬,赤紅棉甲在寒風中鼓盪,身後跟著燕北等二十名逡滦l,再往後,是李振聲率領的五百標營精銳。
隊伍鐵甲鏗鏘,刀槍映著慘淡的天光,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街上零星的行人見狀,慌忙閃避,縮在街角屋簷下,驚疑不定地張望。
“李振聲!”錢鐸勒住砝K,回頭道,“分派人手,把孫家、周家、趙家、陳家......所有鄉紳宅邸,全部圍了!不許放走一人,也不許外人進入!”
“遵命!”李振聲抱拳領命,轉身快速分派任務。
標營士兵立刻分成數隊,在熟悉本地地形計程車兵帶領下,如潮水般湧向縣城各處。
馬蹄聲、腳步聲、甲冑碰撞聲在狹窄的街巷中迴盪,驚起一片雞飛狗跳。
......
孫府,硃紅大門緊閉。
門房老張頭正揣著手,在門房裡打盹,忽聽得外頭街上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喧譁。
他迷迷糊糊睜開眼,還沒等探出頭去看,就聽見“轟”的一聲巨響!
兩扇厚重的朱漆大門被人從外頭猛地踹開,門閂斷裂,木屑紛飛!
一隊如狼似虎的官兵手持刀槍,如潮水般湧了進來。
“你們......你們是什麼人?這是孫老爺府上!”老張頭嚇得魂飛魄散,顫聲喝道。
帶隊的標營把總根本不理他,大手一揮:“搜!所有房間,所有庫房,所有人等,一個不漏!膽敢反抗者,格殺勿論!”
士兵們立刻散開,衝進前院、中堂、後宅。
驚呼聲、哭喊聲、呵斥聲、翻箱倒櫃聲瞬間打破了孫府往日的寧靜。
後宅糧倉,幾個家丁還想阻攔,被士兵幾刀背砸翻在地,倉門被粗暴地撬開。
裡面堆積如山的麻袋映入眼簾,何止一千五百石?怕是有三四千石!
銀庫的鎖被鐵錘砸開,白花花的銀錠、成串的銅錢、甚至還有幾匣子金器珠寶,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誘人的光芒。
......
同樣的一幕,在周府、趙府、陳府等各處豪紳宅邸同時上演。
這些平日裡在良鄉縣呼風喚雨、連縣令都要給幾分面子的老爺們,其家宅在如狼似虎的邊軍面前,脆弱得如同紙糊。
......
鴻邩牵䴓茄砰g。
孫有福、周明達、趙糧商等人正心神不寧地等著。
桌上擺滿了雞鴨魚肉,兩壇上好的“三十年陳汾酒”已經啟封,酒香四溢,卻無人有心思品嚐。
“陳三去了有一個時辰了吧?”周明達坐立不安,不時望向窗外,“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
“急什麼?”孫有福強作鎮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手卻微微發抖,“老槐坡離城有五六里路,動手、撤退,總需要時間。說不定此刻已經得手,正在回來的路上。”
話雖如此,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卻越來越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