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史料不跡
他頓了頓,語氣裡滿是得意:“皇上罰了四十五萬兩銀子,以儆效尤。”
陳文遠猛地抬頭,眼中滿是不可思議。
“罰銀?!只是罰銀?!”
他癱在地上,有些癲狂,尖聲吼道:“不公......皇上不公啊!”
李國瑞嗤笑一聲:“不公?”
他走近一步,蹲下身,盯著陳文遠的眼睛,一字一頓。
“我等皆是勳貴,與國同休,豈是你能比的?”
陳文遠抬起頭,看著李國瑞那張滿是得意的臉,眼中滿是絕望與瘋狂。
“你們......你們......”
“我們?”李國瑞笑了,“你還是擔心你自己吧,瓊州那地方,聽說毒蛇猛獸多得很,你這細皮嫩肉的,去了怕是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周奎站起身,拍了拍官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頗為得意,“忘了告訴你了,錢鐸剛得罪了皇上,現在沒精力對付我們。”
陳文遠好似失了魂,嘴裡唸叨不停,“皇上不公......皇上不公......不公!”
見狀,周奎和李國瑞頓覺無趣,便要轉身離開。
一個身穿青衣的家僕跌跌撞撞地衝進甬道,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汗。
“老爺!老爺!”
周奎扭頭一看,認出是自己府上的管家周安,眉頭頓時皺起,語氣不悅:“慌什麼慌?天塌下來了?”
周安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喘著粗氣,聲音都在發顫:
“老、老爺!宮裡剛傳出一道旨意。”
周奎心頭一緊:“什麼旨意?”
周安嚥了口唾沫,語氣急促:“皇上下旨,讓錢鐸以內閣大學士的身份,巡視江南,督辦賦稅!即日啟程!”
“什麼?!”
周奎和李國瑞異口同聲地驚撥出聲,兩人臉色瞬間變得精彩至極。
周奎一把揪住周安的衣領,眼睛瞪得滾圓:“你再說一遍!皇上讓錢鐸去哪兒?”
“江......江南!”周安嚇得渾身發抖,“巡視江南,督辦賦稅!說是即日啟程!”
周奎鬆開手,踉蹌後退兩步,後背撞上牢房的牆壁,發出“咚”的悶響。
李國瑞更是愣在原地,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半晌說不出話來。
巡視江南?
督辦賦稅?
即日啟程?
這......這是怎麼回事?
錢鐸那廝,剛剛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指著皇上的鼻子罵,把皇上氣得臉都綠了!
他算計皇上,讓皇上收了他們的銀子,然後當眾讓皇上下不來臺!
他把皇上當猴耍!
這樣的臣子,皇上不應該恨之入骨嗎?不應該下獄問斬嗎?不應該千刀萬剮嗎?
怎麼......怎麼反倒讓他去巡視江南?!
那可是江南!
大明最富庶的地方!
那是多少人眼紅的差事!
周奎腦子嗡嗡作響,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盡。
李國瑞也好不到哪兒去,嘴唇劇烈顫抖,“不公......皇上不公啊!”
就在這時——
“哈哈哈哈!”
一陣更加瘋狂的笑聲在牢房裡響起。
陳文遠扶著牆,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錢鐸沒精力對付你們?看來你們的手段沒有用啊!”
他指著周奎和李國瑞,聲音沙啞卻滿是嘲弄:“錢鐸聖眷依舊!皇上根本就沒動他!不但沒動他,還讓他去江南!那可是江南!肥得流油的江南!”
他踉蹌著往前走了兩步,盯著兩人慘白的臉,笑得越發癲狂:
“你們以為你們贏了?你們以為罰了銀子就沒事了?做夢!錢鐸是什麼人?睚眥必報!你們指使我彈劾他,要置他於死地,他能放過你們?”
他指著自己的鼻子,聲音陡然拔高:“你們看看我!我陳文遠,都察院僉都御史,皇上親點的巡漕御史!如今呢?革職削籍,流放瓊州!家產抄沒,妻離子散!”
他踉蹌著往前邁了一步,盯著周奎的眼睛,一字一頓:
“可我陳文遠,不過是收了你們的銀子,替你們辦事!真正的主质悄銈儯∧銈儯 �
周奎臉色鐵青,嘴唇劇烈顫抖。
陳文遠繼續道:“等著吧!錢鐸從江南迴來,就是你們的死期!到時候,你們的下場,比我好不到哪兒去!”
“住口!”
周奎猛地一拳砸在牆上,疼得他齜牙咧嘴,卻顧不上揉,只是死死盯著陳文遠,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
可陳文遠不怕。
他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他還有什麼可怕的?
他靠在牆上,臉上掛著詭異的笑容,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嘴裡喃喃自語:
“等著吧......等著吧......錢鐸不會放過你們的......不會的......”
周奎和李國瑞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懼和不安。
錢鐸那廝為何能得皇帝如此寵信?
想起過往種種,錢鐸做了如此多不可饒恕的事情,皇帝卻依舊寵信,兩人都不由得有些嫉妒!
周奎喉結滾動,艱難地擠出幾個字:“這......這怎麼可能......”
李國瑞比他冷靜一些,可那顆心卻像被人攥住一般,跳得又急又亂。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可腦子裡亂成一團,根本理不出頭緒。
“走!”他一把抓住周奎的手臂,“先回去!”
......
刑部大牢外,午後的陽光明晃晃的刺眼。
周奎站在石階上,被陽光晃得眯起眼睛,可心裡卻一片冰涼。
李國瑞站在他身邊,臉色同樣難看。
兩人沉默良久,誰也沒有說話。
風吹過,捲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從兩人身邊刮過。
周奎忽然開口,聲音沙啞:“你說......我們若是向錢鐸屈服,跟他賠罪,可行嗎?”
“跟他賠罪?”李國瑞嗤笑一聲,看著周奎,臉上帶著一抹嘲諷,“國丈,我們可是將他得罪死了,你覺得他會輕易饒過我們?”
周奎遲疑了一下,接著說道:“錢鐸喜歡字畫、古物,也喜歡銀錢,若是......”
不等周奎說完,李國瑞便打斷了他,“不可能,他若是真的貪財,豈會將上百萬兩的銀子全部用在火器鑄造上?就連王瀏送的那三十萬兩銀子,聽說也給了戶部,用來開辦錢莊了。”
周奎臉色蒼白,腳步虛晃,“那......那咱們怎麼辦?”
他眼中帶著一抹絕望,“難道就這麼等著他來收拾我們?”
李國瑞默然無語。
兩人站在刑部大牢門口,各懷心思。
良久,李國瑞深吸一口氣,拱了拱手:“國丈,我先回去了。”
周奎看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目光閃爍不定。
片刻後,他一咬牙,轉身看向身後的周安:“備轎!回府!”
......
周奎坐在一頂轎子中,神情不斷變換。
良久,他掀開簾子,將周安招呼到身前,“去準備一份厚禮,我要去拜訪小閣老!”
周安一愣,臉上露出一抹驚愕的神色,“是,老爺。”
而另一邊,李國瑞坐在轎子裡,思索片刻,也吩咐一旁的下人,“去準備一份厚禮,我要去拜訪小閣老!”
第205章 呸!你也是來求饒的?
錢府大門外,兩頂轎子幾乎同時落地。
周奎掀開轎簾,一腳踏出,正對上剛從對面轎子裡鑽出來的李國瑞。
兩人四目相對,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
“……”
“……”
秋風捲起地上的落葉,從兩人中間打著旋兒刮過。
周奎的臉色由白轉紅,由紅轉紫,最後漲成豬肝色。
李國瑞也好不到哪兒去,嘴角抽搐,眼皮狂跳,捏著轎簾的手指都在發抖。
“李國瑞!”周奎率先爆發,聲音都破了音,“你、你怎麼在這兒?!”
李國瑞猛地甩下轎簾,三兩步衝到周奎面前,胸口劇烈起伏,指著他的鼻子罵道:“這話該我問你!周奎,你來錢府做什麼?!”
周奎被問得語塞,老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我、我來路過此地,不行嗎?!”
“路過?嘉定伯府可不是這個方向。”李國瑞冷笑一聲,自是不信這話。
若真是路過,為何要在錢鐸的宅子外停下。
他聲音拔得老高,“方才在刑部大牢,你還說要向錢鐸屈服,跟他賠罪!我還當你只是說說,沒想到你轉頭就真來了!”
周奎臉色更紅,梗著脖子反駁:“你呢?你又來做什麼?!”
李國瑞一噎。
周奎見他這副模樣,頓時來了精神,上前一步,盯著他的眼睛:“你方才還說,錢鐸睚眥必報,我們把他得罪死了,他不會輕易饒過我們!說得那般硬氣,我還當你骨頭多硬,結果呢?轉頭就跑到這來了。”
李國瑞臉色青白交加,嘴唇動了動。
周奎越說越來勁,聲音都拔高了幾分,滿是嘲諷:“李國瑞啊李國瑞,我還當你是個漢子,沒想到也是個軟骨頭!方才在刑部大牢,你可是比誰都硬氣!”
李國瑞被他這麼一說,臉上掛不住,猛地甩開他的手:“你也有臉說我?你不是也來了?咱們半斤八兩,誰也別說誰!”
周奎指了指李國瑞身後那兩口大箱子,沉甸甸的,四個家丁抬著都費勁。
“李國瑞,咱們誰不知道誰啊?你心裡那點小九九,瞞得過別人,瞞得過老夫?”
他走近一步,壓低聲音,卻字字誅心:“你方才在刑部大牢門口,跟老夫說什麼‘不可能’‘錢鐸不會輕易饒過我們’,裝得跟真的似的。結果呢?結果你比老夫跑得還快!你這是想幹嘛?想揹著老夫,一個人來求錢鐸?想讓錢鐸只饒了你一個,把老夫推出去頂罪?”
李國瑞臉色漲紅,額頭上青筋暴起:“周奎!你少在這裡血口噴人!”
他確實是來求錢鐸的。
他想的是,趁著周奎還沒反應過來,自己先來錢府,多送點銀子,多說點好話,把所有的過錯都推到周奎頭上。
反正這件事,本來就是周奎先挑的頭!
當初周奎來找他,說要給陳文遠塞銀子,彈劾錢鐸,他當時也是鬼迷心竅,跟著摻和了一腳。
如今出了事,周奎這個主植豁斨y道讓他這個從犯頂著?
只是這話,他自然是不能跟周奎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