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史料不跡
只是此刻聽到錢都提起這件事,眾人這才真正確認。
戶部尚書畢自嚴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一副什麼都沒聽見的模樣。
內閣幾位閣老也是面色各異,周延儒面無表情,神色淡漠,成基命則是眉頭緊鎖,而錢龍錫瞪大了眼睛,神色錯愕。
百官的隊伍中一時間也是議論紛紛。
“我倒是聽說了,說是嘉定伯給皇后娘娘送了二十萬兩。”
“武清侯也送了,二十五萬兩,比嘉定伯還多五萬!”
“這是為何啊?兩位怎麼突然這麼大方了?”
“呵呵,這還看不明白?因為小閣老啊......”
不少人目光在錢鐸和周奎、李國瑞三人身上掃過,臉上露出一抹了然。
群臣竊竊私語,崇禎聽在耳中,臉色越來越黑。
王承恩見狀,連忙上前一步,替皇帝辯解:“小閣老,你這話說得不對!內廷新設火器局,缺少銀錢,武清侯和嘉定伯自己掏腰包拿出銀子來,這是在為皇上分憂!”
他頓了頓,聲音拔高了幾分:“皇上是天下之主,接受臣子的供奉,又有何不可?怎麼到了小閣老嘴裡,倒像是皇上做錯了什麼?”
這話說得有理有據,崇禎也不由得微微頷首。
對!
他是皇帝!
臣子孝敬他銀子,那是本分!
他沒錯!
崇禎不由自主的挺直了腰桿,目光直視錢鐸。
錢鐸卻笑了。
他笑得雲淡風輕,笑得意味深長。
“王公公說得對,皇上是天子,接受臣子的供奉,確實天經地義。”
王承恩一愣,沒想到錢鐸會這麼說。
崇禎也愣住了。
錢鐸繼續道:“可問題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周奎和李國瑞,又落在崇禎臉上,一字一頓:
“周奎和李國瑞給皇上送銀子,是在陳文遠招供之前,還是在陳文遠招供之後?”
崇禎臉色微變。
錢鐸不等他回答,繼續說道:“陳文遠在刑部大牢招供,供出指使他彈劾臣的,正是周奎和李國瑞。而就在陳文遠招供的第二天,周奎就給宮裡送了二十萬兩銀子。第三天,李國瑞送了二十五萬兩。”
他聲音朗朗,迴盪殿中:
“皇上,臣斗膽問一句——他們為何早不送、晚不送,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送?”
殿內又是一陣竊竊私語。
這話問得......太狠了。
周奎跪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的冷汗啪嗒啪嗒往下掉。
李國瑞更是渾身發抖,嘴唇劇烈哆嗦,想辯解卻不知從何說起。
崇禎站在那裡,臉色青白交加。
原本他對周奎和李國瑞兩人為何送銀子心存疑惑,可當下哪裡還能想不明白?
兩人是怕錢鐸報復,想求自己庇護!
崇禎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錢鐸,不管兩人目的為何,在火器局這件事上,他們有功!”
他聲音低沉,語氣中透著刺骨的寒意。
“還是說,你覺得朕收了他們的銀子,要包庇他們?要縱容他們陷害忠良?”
“覺得?”錢鐸臉上露出一抹嘲弄:“皇上不正是這麼做的?”
他絲毫沒有客氣,抬著頭,目光直視崇禎:“周奎和李國瑞指使言官陷害臣,證據確鑿。皇上若是秉公執法,就該將兩人下獄問罪,可皇上方才偏袒了他們!”
崇禎臉色一僵,卻又不好反駁。
方才錢鐸指斥周奎和李國瑞兩人的時候,他下意識的便要為兩人開脫,這確實是事實。
畢竟,那是幾十萬兩銀子啊!
見崇禎默不作聲,錢鐸臉上的嘲諷之色愈發濃郁,
“皇上登基以來,整頓吏治,嚴懲貪墨,多少官員因為貪了幾百兩銀子就被革職查辦、流放充軍?”
“臣記得,前年山西一個知縣,貪了三百兩賑災銀,被皇上親自下旨斬首示眾!”
“去年戶部一個主事,貪了五百兩庫銀,被皇上罷了官,發配遼東充軍!”
“今年春天,大理寺一個少卿,收了人家一幅字畫,被皇上罵了半個時辰,最後革職永不敘用!”
錢鐸每說一句,就往前邁一步。
“皇上對貪墨深惡痛絕,臣是知道的。皇上常說,貪官汙吏,國之蠹蟲,不殺不足以平民憤,不除不足以正國法!”
“可今日,臣才知道——”
他猛地停下腳步,目光如炬,直視崇禎。
“原來,皇上才是我大明朝最大的貪官!”
這句話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震得每一個人心頭狂跳。
跪在地上的周奎和李國瑞徹底傻了。
他們做夢也沒想到,錢鐸居然敢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指著皇帝的鼻子罵他是貪官!
兩側百官更是面面相覷。
小閣老這是......瘋了嗎?
建極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錢鐸的話像一把刀子,狠狠扎進崇禎的心口。
他站在御座前,臉色由青轉白,由白轉紅,最後漲成豬肝色。
手指著錢鐸,劇烈顫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錢鐸!你......你安敢如此放肆!”
錢鐸卻毫不畏懼,抬起頭直視崇禎,嘴角掛著那抹熟悉的譏誚。
“周奎和李國瑞指使言官陷害忠良,證據確鑿。他們給陳文遠送銀子,讓陳文遠彈劾臣,要把臣置於死地!”
“這是什麼?這是賄賂言官,這是陷害忠良,這是欺君罔上!”
“這是殺頭的大罪!”
錢鐸聲音陡然拔高:“可皇上呢?皇上收了他們四十五萬兩銀子,就要包庇他們!就要放過他們!”
“皇上,你讓天下人怎麼看?”
“你讓那些因為貪了幾百兩就被砍頭的官員怎麼看?”
“你讓那些因為收了幅字畫就被革職的官員怎麼看?”
“你讓天下百姓怎麼看?!”
崇禎臉色慘白,踉蹌後退一步,扶住御案才站穩。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錢鐸說的,都是事實。
他確實對那些貪了幾百兩的官員毫不留情。
他確實對貪墨深惡痛絕。
他確實常說,貪官汙吏,國之蠹蟲。
可今天,他收了周奎和李國瑞的四十五萬兩,就要包庇他們......
錢鐸看著他這副模樣,冷笑一聲。
“臣還想起一件事。”
他慢條斯理地開口,語氣裡滿是嘲諷。
“前些時日,皇上讓臣查抄成國公一黨,從成國公府裡抄出銀子一百二十萬兩。皇上當時龍顏大怒,說這些勳貴外戚,個個都是國之蠹蟲,貪得無厭,該死!”
“可如今呢?”
錢鐸指了指跪在地上的周奎。
“這位嘉定伯,當朝國丈,一出手就是二十萬兩!”
他又指了指李國瑞。
“這位武清侯,世襲罔替的勳貴,一出手就是二十五萬兩!”
“加起來四十五萬兩!”
錢鐸笑了,笑得意味深長。
“皇上,你有沒有想過,他們這些銀子是從哪來的?”
“周奎的俸祿,一年才多少?他攢二十年,也攢不出二十萬兩!”
“李國瑞的俸祿,他攢三十年,也攢不出二十五萬兩!”
“可他們隨隨便便就拿出來了!”
錢鐸聲音陡然拔高:“這說明什麼?說明他們貪的錢,比成國公只多不少!”
“可皇上呢?皇上收了他們的銀子,就要放過他們!”
“那成國公死得冤不冤?那些被抄家的勳貴死得冤不冤?”
“還是說,往後百官只要給皇上送銀子,皇上便能對其網開一面?”
此言一出,滿堂譁然。
崇禎臉色慘白如紙,身子一晃,差點栽倒。
王承恩連忙上前扶住他,卻被崇禎一把推開。
周奎跪在地上,渾身顫抖,額頭觸地,連頭都不敢抬。
李國瑞更是抖得像篩糠,腦子裡一片空白。
兩側百官面面相覷,有人暗暗點頭,有人低頭不語,有人嘴角勾起幸災樂禍的笑。
錢鐸這番話,雖然放肆,可句句在理。
皇帝口口聲聲要整頓吏治,要嚴懲貪墨,可自己卻收了貪官的銀子,要包庇貪官......
這叫什麼?
這叫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這叫己所不欲,卻施於人!
錢鐸看著崇禎那副搖搖欲墜的模樣,繼續輸出。
“皇上,臣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
“你肯定在想,朕是天子,臣子孝敬朕銀子,那是天經地義。這些銀子又不是朕伸手要的,是人家主動送的,朕憑什麼不能收?”
“對不對?”
崇禎喉結滾動,沒有說話。
錢鐸滿臉冷笑。
“可皇上想過沒有,那些貪官汙吏,收下面人的銀子時,也是這麼想的!”
“他們想的是,我又沒伸手要,是人家主動送的,我憑什麼不能收?”
“他們想的是,我替人家辦了事,收點好處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