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史料不跡
周奎卻懂了。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眼時,眼中已是一片狠厲。
“我明白了。”
......
周奎匆匆離開武清侯府,鑽進轎子,沉聲道:“回府!快!”
轎伕不敢怠慢,抬著轎子一路小跑。
周奎坐在轎中,閉著眼睛,腦子飛快轉動。
李國瑞說得對,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死不認賬。
只要沒有確鑿的證據,錢鐸就拿他們沒辦法。
可週福......
他猛地睜開眼,眼中閃過一抹狠厲。
周福跟了他二十年,忠心耿耿,辦事穩妥,從來不出岔子。
可這次......
周奎咬咬牙。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一個管家而已!
轎子在周府門前落下時,天色已經全黑了。
周奎下了轎,大步流星往裡走。
“老爺回來了?”門房小廝迎上來。
周奎看都不看他一眼:“周福呢?”
“周管家在賬房對賬呢。”
周奎腳步一頓,轉身往賬房走去。
賬房裡燭火通明,周福正伏在案前,手裡拿著一本賬冊,逐頁核對。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見是周奎,連忙起身行禮:“老爺。”
周奎擺擺手,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盯著周福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
“周福,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周福一愣,不知老爺為何突然問這個,卻還是恭敬答道:“回老爺,二十年了。”
“二十年......”周奎點點頭,“這二十年,我對你如何?”
周福連忙跪下:“老爺對小的恩重如山!當年小的父母雙亡,是老爺收留了小的,給小的吃穿,讓小的娶妻生子。小的這條命,就是老爺的!”
周奎沉默片刻,忽然嘆了口氣。
“周福,如今老爺遇到難處了。”
周福抬起頭:“老爺有什麼吩咐儘管說!小的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周奎盯著他,一字一頓:“我要你死。”
周福渾身一顫,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盡。
“老......老爺......”
周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這個跟了自己二十年的忠僕,眼中閃過一絲不忍,卻很快被狠厲取代。
“周福,不是我狠心,是錢鐸太狠。你經手的事,瞞不過他。你若落在錢鐸手裡,咱們全家都得死。”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你放心,你死後,你的妻兒老小,我會替你養著。”
周福跪在地上,渾身顫抖。
他知道,老爺這是鐵了心要他的命。
他張了張嘴,想求饒,想哭喊,可那些話堵在喉嚨裡,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良久,他重重磕了一個頭,額頭觸地,發出“咚”的悶響。
“老爺......小的......小的明白了。”
第196章 崇禎:孫元化,朕看好你!
就在京城中風波再起的時候,通州渡口一艘官船緩緩靠岸。
船頭站著一人,五十來歲,身形清瘦,面容嚴肅,一身半舊的緋色官袍。
正是前萊登巡撫孫元化。
他身後跟著兩個隨從,抬著兩隻大木箱,箱子沉甸甸的,壓得扁擔都彎了。
“大人,總算到京城了。”隨從鬆了口氣,“這一路可累死小的了。”
孫元化沒有說話,只是望著遠處隱約可見的京城城牆,眉頭微微皺起。
他在萊登接到入京的旨意時,皇帝的意思是讓他入工部,掌管火器鑄造的事情。
可船行至半路,又接到訊息——錢鐸官復原職了。
孫元化當時就愣住了。
錢鐸復職,那自己入京做什麼?
可聖旨已下,總不能半路折返。
他只能硬著頭皮繼續趕路。
“走吧。”孫元化深吸一口氣,“先找地方落腳,明日一早入宮面聖。”
······
乾清宮。
崇禎坐在御案後,手裡捏著一份剛送來的奏疏,卻半天沒翻一頁。
王承恩垂手立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大氣都不敢出。
這幾日皇爺的心情很差。
陳文遠那廢物在河南捅的簍子還沒收拾乾淨,周奎和李國瑞那邊又傳出些風言風語,說什麼“錢鐸要清算外戚”“小閣老要報復勳貴”——傳得有鼻子有眼的。
更讓崇禎煩躁的是,錢鐸那廝復職之後,連個謝恩的奏疏都沒遞!
那廝就這麼大搖大擺地回了工部,該幹嘛幹嘛,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崇禎越想越氣,將奏疏往案上一拍。
“王承恩。”
“奴婢在。”
“孫元化到哪兒了?”
王承恩連忙道:“回皇爺,孫巡撫昨日已至通州,今早遞了牌子,這會兒應在宮門外候著呢。”
崇禎眼睛一亮:“宣!”
不多時,孫元化一襲緋色官袍,趨步進殿,跪倒在御案前三步之外。
“臣孫元化,叩見陛下!”
崇禎抬手:“平身。”
孫元化站起身,垂手肅立。
崇禎打量著他。
五十來歲,面容清瘦,目光沉穩,一看就是個老實人。
比錢鐸那廝順眼多了。
“孫卿一路辛苦。”崇禎語氣溫和了幾分,“朕召你入京,所為何事,你可知道?”
孫元化躬身道:“臣聽聞,陛下欲讓臣接手工部火器鑄造之事。”
崇禎點點頭,又搖搖頭。
“原本是。”他頓了頓,“可如今出了些變故,錢鐸已經官復原職了。”
孫元化低著頭,沒有說話。
崇禎站起身,繞過御案,走到他面前。
“孫卿,朕聽說你在萊登這些年也督造過火器?”
孫元化抬起頭,目光沉穩:“回陛下,臣在萊登期間,督造紅衣大炮三十七門,鳥銃一千二百餘杆,開花彈五千餘發。登州水師所用火器,多半都是臣督造的。”
崇禎眼睛一亮。
三十七門紅衣大炮!
一千二百餘杆鳥銃!
這可不是小數目!
如此看來,這孫元化還真有些本事。
“好!好啊!”崇禎連連點頭,臉上難得露出笑容,“朕就知道,內閣這回總算是給朝廷舉薦了一個人才!”
孫元化低著頭,心裡卻有些發虛。
他在登州這些年督造火器不假,可那些火器,比之工部鍛造的新式火器卻是多有不如的。
在萊登的時候他便聽說了不少新式火器的事情,他還特意尋了不少新式火器,見識過新式火器的威力。
哪怕研究火器多年,他也不得不驚歎於工部的新式火器。
為此,他還特意從工部要了新式火器的鑄造之法,將萊登鑄造的火器也都換成了新式火器。
可這話,他不敢說。
皇帝正高興著呢,他總不能潑冷水吧?
崇禎在殿內來回踱步,腦子裡飛快轉著念頭。
錢鐸那廝復職之後,連個謝恩的奏疏都沒遞,可見心裡還憋著氣。
自己好歹是天子,總不能次次都低聲下氣地去求他吧?
得培養個聽話的。
能頂替錢鐸部分能力的。
眼前這孫元化,不就是現成的人選?
他猛地停下腳步,轉身看向孫元化:“孫卿,朕有個想法。”
孫元化連忙躬身:“請陛下示下。”
崇禎走回御案前,卻沒有坐下,只是雙手撐著案沿,目光炯炯地盯著孫元化。
“朕打算在內廷新設一個衙門,就叫火器局。”他一字一頓,“由你統管,專責為勇衛營督造火器。”
孫元化愣住了。
火器局?
內廷新設?
專為勇衛營督造火器?
他抬起頭,滿臉不解:“陛下,臣斗膽問一句,工部如今已在為朝廷督造火器,勇衛營若需火器,直接找工部要便是,何必再設一個火器局?”
崇禎臉色微微一僵。
這話問得......太實在了。
他總不能說:朕不想事事都求著錢鐸那廝,朕要培養個能頂替他的聽話人,朕受夠了被他鉗制的日子!
崇禎乾咳一聲,擺擺手:“工部的事,你不懂。”
孫元化更不明白了:“臣愚鈍,請陛下明示。”
崇禎看著他這副老實巴交的模樣,忽然有些頭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