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史料不跡
可被錢鐸這麼一問,他心裡忽然有些沒底。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崇禎盯著錢鐸,“莫非你在河南又做了什麼手腳?”
“呵——”錢鐸滿是不屑,“皇上太看得起陳文遠了,以他的能力,哪裡還需要我動手腳。”
崇禎盯著他,忽然冷笑道:“錢鐸,你不要以為朝廷就你一個能人。我大明的能臣俊才多得是!陳文遠再不濟,也是朕親自點的巡漕御史。不過是修個河道的小事,豈會辦不好?”
“皇上說得對。”錢鐸點頭,一臉諔瓣愇倪h是能臣幹吏,一定能將河道修好的!”
他這態度讓崇禎心裡發毛。
崇禎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卻什麼也看不出來。
“罷了。”他一甩袖子,“朕懶得跟你廢話。王承恩,回宮!”
“遵旨。”
王承恩連忙跟上。
錢鐸也沒起身,對著崇禎的背影高聲道:“慢走不送。”
“大人。”燕北從角落裡鑽出來,一臉擔憂,“您方才那樣跟皇上說話,就不怕皇上震怒?”
“震怒?”錢鐸翻了一頁書,“他震怒又不是一天兩天了,他最好能殺了我。”
燕北哭笑不得。
......
崇禎出了錢宅,上了馬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王承恩小心翼翼跟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
馬車晃晃悠悠往紫禁城方向行去。
崇禎靠在車廂內壁,閉著眼睛,腦海裡卻反覆迴響著錢鐸那幾句話。
片刻之後,他猛地睜開眼。
“王承恩。”
“奴婢在。”
“傳旨給陳文遠,讓他把河南修河的進度,每三日一報!若有延誤,嚴懲不貸!”
“遵旨!”
崇禎重新閉上眼,心底卻沒來由的發慌。
第189章 銀子,銀子!(除夕快樂!)
翌日清晨,開封府的天剛矇矇亮,陳思清便帶著兩個隨從出了督撫衙門。
他騎著馬,沿著黃河大堤一路向東。
出了城門,視野驟然開闊。
黃河大堤像一條蜿蜒的土龍,匍匐在廣袤的平原上。
堤上長滿了枯黃的野草,晨風一吹,沙沙作響。
陳思清勒住馬,眯眼望去。
遠處,本該熱火朝天的工地一片死寂。
沒有人影,沒有號子聲,沒有夯土的悶響。
只有幾架孤零零的木製絞盤立在堤上。
“走,下去看看。”
他翻身下馬,踩著鬆軟的黃土往堤下走。
兩個隨從連忙跟上。
走近了,陳思清才看清那些絞盤的樣子,木頭已經開裂,繩索磨得起了毛邊,顯然是用了有些年頭的東西。
旁邊堆著幾堆石料,青灰色的石塊雜亂地碼放著,上面落了一層薄薄的塵土。
他伸手摸了摸,石面冰涼,塵土鬆散。
至少三天沒人動過了。
“大人!”一個隨從忽然喊道,“那邊有個人!”
陳思清抬頭看去,只見堤腳下一個窩棚裡,鑽出一個頭發花白的老漢,正愣愣地看著他們。
他快步走過去,拱手道:“老丈,敢問這工地怎麼停了?那些河工呢?”
老漢上下打量他一眼,見他穿著體面,神色恭敬了幾分,卻仍有些警惕:“這位老爺是......”
“在下姓陳,是南邊來的商賈,聽說朝廷在這裡修河道,便過來看看。”陳思清說著,從袖中摸出一小塊碎銀子遞過去,“老丈,我看這河道似乎沒在修了,不知是出了什麼問題?”
老漢接過銀子,臉上警惕消散大半,嘆口氣道:“陳老爺有所不知,這工程三天前就停了。”
“為何停了?”
“沒銀子了。”老漢蹲下身,從懷裡摸出一杆菸袋,往煙鍋裡塞了把菸絲,吧嗒吧嗒抽了兩口,“河工們幹了半個月,一個銅子兒都沒見著。前兩天河道衙門的人來說,銀子還沒撥下來,讓大夥兒再等等。可等了兩天,還是沒動靜。大夥兒就散了,回家收秋去了。”
陳思清眉頭緊鎖:“怎麼會沒有銀子?王御史在的時候,銀子是怎麼發的?”
“王御史?”老漢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那位王大人可是個好官!他在的時候,每天晌午都有人挑著擔子來送飯,白麵饅頭管夠,大鍋菜裡有肉。幹滿一天,晚上就發工錢,銅錢嘩啦啦響,一個子兒都不少。”
他吧嗒了口煙,搖頭道:“可誰知朝廷......王大人走了以後,就再沒人管了。河道衙門的人說,銀子在王大人那兒,他們做不了主。布政使司那邊又說,修河的事歸河道衙門管,讓他們自己想辦法。就這麼推來推去,工錢發不下來,河工們可不就散了?”
陳思清臉色愈發難看:“老丈可知道,河道衙門那邊,到底還有沒有銀子?”
老漢搖搖頭:“這老頭我可不知道。不過我聽一些差役閒聊,說是王大人給河道衙門分了好幾萬兩銀子,可銀子到了河道衙門,就沒了下文。”
陳思清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又問了幾個問題。
可老漢知道的也就這麼多。
他謝過老漢,帶著兩個隨從往回走。
走了沒多遠,迎面來了一輛牛車,車上裝著滿滿一車石料,趕車的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滿臉愁容。
陳思清攔住他,打聽石料的事。
那漢子一聽是問這個,臉都垮了:“這位老爺,您可別提了!我給河道衙門送了五車石料,說好了一車十兩銀子,結果送了三車,他們就說銀子沒了,讓先欠著。我家裡還有老婆孩子要養活,哪敢再送?”
陳思清又問了幾句,漢子說的情況跟老漢說的差不多——王瀏在的時候,銀子發得痛快,河工們幹得起勁,石料商人也搶著送貨。
可王瀏一走,河道衙門就像換了個人,銀子撥不下來,工錢發不出來,什麼都停了。
“那河道衙門的銀子到底去哪了?”
陳思清站在大堤上,望著遠處空蕩蕩的工地,心裡沉甸甸的。
半晌,他翻身上馬,沉聲道:“回城。”
······
督撫衙門後堂。
陳文遠坐在太師椅中,手裡端著茶盞,卻半天沒喝一口。
他在等。
等陳思清回來。
昨日那一場接風宴,讓他憋了一肚子火。
那群鄉紳當面一套背後一套,嘴上說得好聽,一提銀子就推三阻四。
五萬兩?打發叫花子呢!
好在王瀏留下了一筆銀子。
二十萬兩!
只要這筆銀子到手,河道就能修起來,他就能跟皇上交差。
至於那群鄉紳——哼,等河道修好了,他騰出手來,再慢慢收拾他們。
正想著,門外傳來腳步聲。
陳文遠猛地抬頭。
陳思清一身風塵,踏進後堂,臉色卻格外凝重。
見狀,陳文遠心裡“咯噔”一下:“怎麼樣?河道那邊如何?那二十萬兩銀子可還在?”
陳思清沉吟片刻,緩緩道:“東翁,這筆銀子的事,有些複雜。”
“複雜?”陳文遠眉頭皺起,“什麼意思?”
陳思清嘆了口氣:“東翁可知道,王瀏被押解入京之後,河南的事務暫時由誰署理?”
陳文遠想了想:“應當是布政使司的人吧?李崇文雖被抓了,但下面還有參政、參議......”
“正是。”陳思清打斷他,“王瀏一走,河南的事務便由左參政張秉文暫代。而這修河的銀子,也就落在了張秉文手裡。”
陳文遠心裡隱隱有了不好的預感:“然後呢?”
陳思清看了他一眼,低聲道:“晚生去河工上轉了一圈。發現原本熱火朝天的工地,如今已經停了。三千民夫只剩三四百,石料堆在河邊無人搬撸B監工的官吏都不見了蹤影。”
陳文遠騰地站起身:“停了?為什麼停了?”
陳思清沉默片刻,才緩緩吐出幾個字:“沒銀子了。”
“沒銀子?”陳文遠聲音都變了調,“王瀏不是留了二十萬兩兩嗎?怎麼會沒銀子?!”
陳思清苦笑:“東翁,那二十萬兩銀子,如今已不在府庫中了。”
陳文遠只覺得一股涼意從腳底直竄天靈蓋。
他一屁股坐回太師椅中,嘴唇抖了抖,半晌才擠出幾個字:“銀子去哪兒了?”
陳思清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聲音道:“晚生打聽過了,王瀏被押解入京的第二天,李繼業、趙明遠、周文煥等人便聯袂去了布政使司,拜見了張秉文。當天晚上,府庫裡的二十萬兩銀子便被裝車咦吡恕!�
“咦吡耍浚 标愇倪h眼睛瞪得滾圓,“呷ツ膬毫耍俊�
“各回各家。”陳思清一字一頓,“李家、趙家、周家,還有那幾家被王瀏抄過的鄉紳,把銀子全領回去了。”
陳文遠呆住了。
半晌,他才猛地一拍扶手,騰地站起身:“豈有此理!那是修河的銀子!他們憑什麼領回去?!”
陳思清嘆了口氣:“東翁,那些鄉紳說了,銀子本就是他們家的,是王瀏強逼他們捐納的。如今王瀏被革職,銀子自然要物歸原主。張秉文也不好攔著,畢竟......”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陳文遠卻聽出了弦外之音。
畢竟,張秉文也不敢得罪那些鄉紳。
陳文遠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腦門,眼前陣陣發黑。
他想起方才接風宴上那群鄉紳滿臉的“真铡保肫鹚麄兛薷F賣慘時的“無奈”,想起他們拍著胸脯說“竭盡全力”時的慷慨激昂。
五萬兩?
他們拿得出五萬兩!
因為他們剛剛拿回了二十萬兩!
“好啊......好得很......”陳文遠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一群狗東西,竟敢耍本官!”
他猛地抓起案上的茶盞,狠狠砸在地上。
“砰!”
碎瓷四濺,茶水潑了一地。
陳思清嚇了一跳,連忙起身:“東翁息怒!東翁息怒!”
“息怒?”陳文遠眼睛都紅了,“本官如何息怒?!二十萬兩銀子,就這麼被他們瓜分了!本官還要跟他們低聲下氣討五萬兩修河!他們當本官是什麼?當本官是要飯的嗎?!”
他在堂內來回踱步,官袍下襬帶起一陣風,吹得燭火搖曳不定。
“不行!”陳文遠猛地停下腳步,“本官這就去找他們!讓他們把銀子交出來!”
他抬腳就要往外走。
陳思清連忙攔住他:“東翁不可!”
“為何不可?”陳文遠瞪著他,“那是修河的銀子!他們憑什麼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