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史料不跡
陳文遠打了個寒顫。
不能抄家,又拿不到銀子,這河道怎麼修?
他揉著眉心,只覺得頭疼欲裂。
“東翁。”
一個聲音從門外傳來。
陳文遠抬頭,見是自己帶來的幕僚陳思清。
此人四十來歲,瘦削臉,三縷長鬚,是陳文遠花重金請來的,在河南官場混了十幾年,對這裡的人情世故門兒清。
“思清啊,進來吧。”陳文遠有氣無力地擺擺手。
陳思清踏入後堂,目光掃過倒在地上的圓凳、潑了一桌的茶水,眉頭微微一皺,卻什麼也沒說,只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東翁可是在為修河銀子發愁?”
陳文遠苦笑:“你都看見了。那群鄉紳,嘴上說得天花亂墜,一提銀子就推三阻四。五萬兩,夠幹什麼?”
陳思清捋著鬍鬚,沉吟片刻,忽然道:“東翁,其實修河的銀子,未必非要那些鄉紳出。”
陳文遠一愣:“什麼意思?”
陳思清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聲音道:“東翁可還記得,王瀏在河南這段時間,除了抄出那三十萬兩贓銀,還做了什麼?”
“修堤?”陳文遠眉頭一皺。
“正是。”陳思清點頭,“王瀏到河南不過半月,便從當地徵調了三千民夫,開始動工修堤。”
陳文遠聽得入神,忍不住問:“那他修堤的銀子從哪來的?”
“這就是關鍵了。”陳思清微微一笑,“東翁,王瀏抄家抄出的銀子,可不只是送往京城的那三十萬兩。”
陳文遠瞳孔微縮。
陳思清繼續道:“晚生打聽過了,王瀏在河南期間,共抄沒李家、趙家、周家等七家鄉紳的現銀四十八萬兩,另有田產地契、商鋪貨物若干。那送往京城的三十萬兩,只是其中一部分,餘下的銀子不下二十萬。”
“剩下的二十萬兩銀子呢?”陳文遠聲音都高了八度。
“就在河道衙門。”陳思清道,“修河的事情是布政使司跟河道衙門主持,其中八萬兩銀子已經撥付給了河工,買石料、僱民夫、備糧草,工程正在進行中。”
陳文遠騰地站起身,在堂內來回踱步。
二十萬兩!
竟然還有二十萬兩!
他方才還為五萬兩銀子跟那群鄉紳扯皮,卻不知道王瀏早就給他留下了二十萬兩!
“好!好啊!”陳文遠一拍大腿,臉上陰霾一掃而空,“思清,你真是本官的福星!若非你提醒,本官險些被那群鄉紳矇在鼓裡!”
陳思清拱手謙道:“東翁過獎了,此事東翁也知曉,只是剛到開封府,未曾想到罷了,晚生是在旁閒觀,這才多想了些。”
陳文遠重新坐下,端起已經涼透的茶盞猛灌了一口,只覺得這涼茶都比方才的酒水甘甜。
“既如此,你明日便代我去河道上走一走,看看河道修的如何了。”他放下茶盞,“最為關鍵的是,弄清楚那二十萬兩銀子是什麼情況。”
陳思清拱手作揖,“東翁放心,我明日一早便去查探。”
······
乾清宮裡,檀香嫋嫋。
崇禎坐在御案後,手裡捏著一份遼東送來的軍情塘報,眉頭卻越皺越緊。
塘報上說,遼東近日有建虜小股騎兵出沒,似在試探逯莘谰。孫傳庭請旨增撥火器,特別是那種新式的燧發槍和開花炮。
他將塘報放下,揉了揉眉心。
周延儒、成基命、錢龍錫三位閣老分坐兩側,垂目靜候。
“三位閣老聯袂求見,所為何事?”崇禎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
周延儒欠了欠身:“陛下,臣等此來,是為工部之事。”
“工部?”崇禎眉頭微挑。
“正是。”周延儒道,“工部掌天下營造、工匠、水利、火器,乃六部中緊要的衙門之一。如今錢鐸革職,工部尚書之位空懸,部內公文無人簽押,火器坊督造事宜無人主持,長久下去,恐生弊端。”
崇禎沉默片刻。
錢鐸被革職這幾日,他倒是難得清淨了幾日。
那廝不在朝堂上晃悠,沒人當面頂撞他,也沒人動不動就甩臉色給他看。
可清淨歸清淨,工部的事確實不能沒人管。
“內閣有何人選?”崇禎問道。
周延儒與成基命、錢龍錫對視一眼,緩緩道:“回陛下,臣等商議過幾人,只是......”
“只是什麼?”
成基命介面道:“陛下,工部尚書一職,需通曉營造、熟悉工匠、能督造火器。這樣的人選,朝中實在不多。”
錢龍錫也道:“臣等擬過幾人,禮部右侍郎徐光啟,精通西洋火器,可惜年事已高,身體欠安,恐難當大任。工部左侍郎張問達,老成持重,卻對火器一竅不通。萊登巡撫孫元化,倒是通曉火器,可他從未在工部任職,貿然擢升,恐難服眾。”
崇禎臉色愈發難看。
“照你們這麼說,偌大一個朝廷,竟選不出一個工部尚書?”
三位閣臣低頭不語。
先前錢鐸也被革職過一次,那一次皇帝換了其他人督造火器,可就是在這期間,火器鑄造之法洩露出去了,被遼東的韃子知道了,甚至影響到了前線局勢,讓逯菀欢仁亍�
那一次,皇帝暴怒,接連砍了十幾顆腦袋。
放在往常,這督造火器的差事絕對是一個美差,裡面的油水大著,可自從上次的事情爆發後,眾人都知道,這件差事不好做。
出了差錯,那是要掉腦袋的!!
得知內閣在草擬工部尚書的備選名單,不少人甚至提前跟內閣打招呼,就是為了避開這個位置。
崇禎看著默然不語的三人,只覺著鬱氣積結,冷聲說道:“既然內閣沒有其他人選,那便召孫元化入京,升工部左侍郎,署理工部事。”
“臣領旨!”三人應聲。
周延儒、成基命、錢龍錫三人退出乾清宮後,崇禎坐在御座上,看著面前堆積如山的奏疏,忽然覺得有些索然無味。
崇禎揉了揉眉心,忽然開口:“王承恩。”
“奴婢在。”
“錢鐸那廝,這幾日在做什麼?”
王承恩一愣,心說皇爺您不是剛把人革職嗎,怎麼又惦記上了?
他小心翼翼回道:“回皇爺,奴婢聽聞,小閣老這幾日一直在府中,擺弄花草,日子過得挺清閒的。”
“擺弄花草?”崇禎眉頭一挑,“他被革了職,不閉門思過,還有心思擺弄花草?”
王承恩低著頭,不敢接話。
崇禎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走,出宮。”
王承恩嚇了一跳:“皇爺,這都快午時了,您要出宮?”
“怎麼?朕出不得宮?”崇禎瞥了他一眼。
“奴婢不是這個意思......”王承恩連忙道,“只是皇爺出宮,總要帶些護衛,安排儀仗......”
“安排什麼儀仗?”崇禎打斷他,“換身衣服,帶上幾個逡滦l,悄悄去。朕倒要看看,那廝把朕的朝堂攪得一團糟,自己倒躲在家裡享清福,是個什麼光景!”
......
東城梧桐巷,錢宅。
日頭正好,陽光透過老槐樹的枝葉灑下來,在院子裡落下一片斑駁的光影。
錢鐸躺在藤椅上,手裡捏著一卷《山海經》,看得津津有味。
旁邊的小几上擺著一壺新沏的龍井,幾碟精緻的點心,一個婢女在一旁伺候著,還有一個婢女正輕輕給他打著扇子。
微風拂過,槐葉沙沙作響,好不愜意。
“大人,您這日子過得,比那些公侯宗親們還舒坦。”燕北站在一旁,忍不住笑道。
錢鐸翻了一頁書,懶洋洋道:“論舒坦?我這哪裡比得過他們。”
說著他給一旁的婢女餵了一塊糕點,又給自己餵了一個。
燕北看得嘴角抽了抽。
正說著,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錢鐸眼皮都沒抬:“有人來了,去看看是誰。”
燕北剛要走,就見兩個人影已經穿過院門,徑直進了院子。
走在前面的那人一身青色直裰,面容清瘦,約莫三十出頭,看著像個尋常的讀書人。
他定睛一看,這不是皇上嗎!
燕北臉色驟變,連忙行禮:“臣拜見......”
“行了行了。”崇禎擺擺手,目光落在藤椅上那個連動都沒動的人身上,“免禮。”
錢鐸終於抬起眼皮,瞥了一眼來人,又低頭繼續看書。
“皇上怎麼有空來我這閒逛?”
崇禎嘴角抽了抽。
這廝,被革職了還這副德性!
他走到藤椅旁,低頭看著躺得四仰八叉的錢鐸,冷笑道:“你還真會享受。”
錢鐸合上書,只是抬手指了指旁邊的石凳:“坐吧,站著怪累的。”
崇禎:“......”
他可不認為錢鐸這是怕他累著,錢鐸這廝純粹是不想抬頭跟他說話!
他深吸一口氣,在石凳上坐下。
王承恩垂手立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
那婢女早就嚇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錢鐸擺擺手:“下去吧。”
婢女如蒙大赦,連忙退了出去。
院子裡只剩下崇禎、錢鐸、王承恩三人。
崇禎環顧四周,這院子不大,陳設也簡單,可勝在清幽雅緻。
兩棵老槐樹枝繁葉茂,遮出一片濃蔭;牆角種著幾叢菊花,開得正盛;石桌上擺著一套茶具,白瓷青花,看著頗有些雅趣。
“你這日子,過得可比朕舒服多了。”崇禎語氣裡帶著幾分酸意。
錢鐸笑了:“皇上日理萬機,操勞國事,自然比不上草民這閒人。”
“草民?”崇禎挑眉,“你倒是適應得快。”
“不適應又能如何?”錢鐸攤手,“皇上金口玉言,說革職就革職,草民還能抗旨不成?”
崇禎被他這話堵得胸口發悶。
這廝,說話還是這麼噎人!
他冷哼一聲:“沒了你頂撞朕,朕這幾日過得舒心多了,也沒那麼多麻煩事。”
“是嗎?”錢鐸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似笑非笑地看著崇禎,“皇上高興得太早了,麻煩事馬上就來了。”
崇禎眉頭一皺:“什麼意思?”
錢鐸放下茶盞,悠悠道:“陳文遠去河南,也有幾日了吧?”
崇禎一愣:“你提他作甚?”
“沒什麼。”錢鐸搖搖頭,“只是隨口問問,陳文遠在河南辦差辦得如何了?”
崇禎臉色微沉。
河南那邊還沒有訊息傳來,他也不知道陳文遠辦得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