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白天死諫,晚上鑑寶 第167章

作者:史料不跡

  “有罪?出什麼事了?”

  陳文遠緩緩抬起頭,臉上涕淚橫流,眼眶通紅,嘴唇抖了許久,才擠出那幾個字:“錢鐸......死了。”

  “......”

  殿內驟然死寂。

  硃筆啪嗒一聲掉在了御案上。

  崇禎盯著陳文遠,一動不動。

  “你說什麼?”

  陳文遠以額觸地,砰砰作響,聲音裡帶著哭腔:“陛下!臣奉旨去刑部大牢教訓錢鐸,那廝在牢中依舊囂張跋扈,口出狂言,辱罵陛下,臣一時激憤,便動了刑。可臣有分寸,那些刑具都不致命!臣只是......只是想替陛下出一口氣!”

  他抬起頭,滿臉淚痕,眼神裡是濃得化不開的驚惶:

  “可那錢鐸......那廝不知為何,說著說著,忽然就......忽然就沒氣了!臣真的不知是怎麼回事!臣不是有意的!陛下明鑑啊!”

  崇禎站起身。

  御座後那扇六折紫檀屏風上,金漆龍紋在燭火映照下冷冷閃光。

  他繞過御案,一步一步走到陳文遠面前。

  陳文遠伏在地上,只能看見那雙明黃緞面的朝靴停在眼前三步。

  “你說,”崇禎的聲音很輕,聽不出絲毫的情緒,“錢鐸死了。”

  “是......”陳文遠喉結滾動,“陛下,臣......”

  “朕讓你教訓他。”崇禎打斷他,聲音依舊很輕,“朕說過沒有,給他吃點苦頭便可,切莫傷他性命?”

  陳文遠渾身一顫:“說......說過。”

  “那你,”崇禎蹲下身,與跪伏在地的陳文遠平視,“為何要殺他?”

  那目光平靜得可怕。

  陳文遠心臟像被人攥住,窒息感從胸腔漫到喉嚨。

  “陛下,臣沒有殺他!臣只是動了刑,那些刑具都不致命,臣不知道他為何會死,臣冤枉啊!”

  崇禎盯著他看了很久。

  “不知道?”崇禎站起身,居高臨下,聲音逐漸有些嘶啞,“錢鐸身富力強,年歲又不大,怎會倏忽暴斃?”

  陳文遠臉色慘白,嘴唇張了又合,“陛下,臣實在不知啊!”

  崇禎看著他,沉默良久。

  “滾。”

  陳文遠猛地抬頭。

  “朕讓你滾!”崇禎驟然暴怒,抓起案上那本彈劾錢鐸的奏疏狠狠砸在陳文遠臉上,“滾出去!”

  奏疏邊角鋒利,劃過陳文遠額角,留下一道細長的血痕。

  他卻像感覺不到疼,連連叩首,踉蹌著爬起身,倒退著出了乾清宮。

  殿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

  陳文遠站在漢白玉石階上,微風拂過他冷汗浸透的官袍,冰涼刺骨。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左手食指還纏著布條,血跡已幹,結成暗紅的痂。

  疼。

  可他嘴角卻揚起一抹笑意。

  皇帝這一關,他暫且過去了。

  ......

  刑部衙門,簽押房。

  燭火燃了一夜,已快見底。

  徐石麒坐在太師椅中,面前案上擺著三份仵作遞上來的驗屍格目。

  他看了整整三遍,每一遍都從頭看到尾,每一個字都仔細琢磨。

  可三遍看完,他依然沉默。

  張慎言站在案側,垂手肅立,眼下一片青黑。

  “部堂,”他聲音沙啞,“許仵作在刑部幹了三十年,經手的屍首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他說沒有外傷致死的痕跡,那就真不是因為用刑導致的。”

  徐石麒抬起眼皮。

  “那他是怎麼死的?”

  張慎言沉默。

  這個問題,仵作答不出,他答不出,整個刑部都答不出。

  驗屍格目上寫得清清楚楚:體表傷痕共二十七處。透骨針扎痕二處,深至指骨;拶指夾痕十處,皮肉青紫;鞭痕十三處,兩道深可見肉;烙鐵燙傷二處,一在左肩,一在胸口。

  但無一致命。

  內臟無破損,骨骼無斷裂。

  死因:不明。

  徐石麒將那幾張薄紙緩緩折起,放在案邊。

  “陳文遠呢?”

  “入宮了。”張慎言道,“兩個時辰前,從大牢出來便直接入宮了。”

  “皇上召見他?”

  “是他求見。”

  徐石麒沒有接話。

  窗外天色漸亮,晨曦透過窗欞,將簽押房內一夜未熄的燭火映得暗淡無光。

  張慎言忍不住開口:“部堂,此事如何是好?錢鐸死在大牢裡,陳文遠又是奉旨去的,咱們也不好提審,總不能......”

  “總不能什麼?”徐石麒抬眼。

  張慎言一噎。

  徐石麒站起身,踱步至窗前。

  “慎言,你進刑部多少年了?”

  “回部堂,五年。”

  “五年。”徐石麒望著窗外漸白的天空,“五年前,我得罪了魏閹,落籍歸家。那時候朝堂上沒有小閣老,內閣也被閹黨的人把持。”

  他頓了頓:“那時候的差事,不好辦。”

  張慎言低著頭,沒有接話。

  “清流頻頻遭到迫害,閹黨之人作奸犯科,卻沒有人敢動,如今閹黨沒了,卻也......”

  徐石麒沒有說下去。

  “部堂,”張慎言低聲道,“咱們現在怎麼辦?”

  徐石麒沉默良久。

  “等。”

  “等?”

  “等宮裡的訊息。”徐石麒轉過身,“錢鐸死了,陳文遠入宮請罪。皇上怎麼處置陳文遠,就是此案的定論。”

  他頓了頓,聲音透出幾分疲憊:“若是皇上將陳文遠下獄,咱們就接著查。若是皇上只斥責幾句便放他回府......”

  他沒有說下去。

  張慎言卻懂了。

  若是皇上高高舉起,輕輕放下,那錢鐸的死,就只能是個“意外”。

  這案子的卷宗,就只能以“暴病身亡”收尾。

  簽押房裡一片死寂。

  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書吏推門而入,顧不得行禮,急聲道:“部堂!宮裡來人傳旨,召部堂即刻入宮!”

  徐石麒瞳孔微縮。

  “傳旨的人呢?”

  “已至大堂,說是司禮監王公公親自來的。”

  徐石麒深吸一口氣,整了整官袍,大步往外走。

  張慎言緊隨其後。

  走到門口,徐石麒忽然停下腳步。

  “慎言。”

  “下官在。”

  將仵作文書交給我。”他頓了頓,“小閣老的遺骸,好好收斂著。”

  張慎言喉結滾動:“是。”

  ......

  乾清宮。

  徐石麒跪在御案前三步之外,額頭觸著冰涼的金磚,餘光瞥見了皇帝的神色。

  御座上,崇禎皇帝倚著靠背,臉色陰沉,手中拿著刑部的驗屍格目。

  殿內靜得可怕。

  良久過後,崇禎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徐卿。”

  徐石麒叩首:“臣在。”

  “這上面說,錢鐸身上有二十七處傷,無一致命。”崇禎頓了頓,“那他到底是怎麼死的?”

  徐石麒伏在地上,此刻反倒平靜了很多。

  “臣......臣無能,仵作查驗三遍,未能查明死因。”

  “未能查明?”崇禎的聲音很輕,“你是刑部尚書,你告訴朕,‘未能查明’四個字,怎麼寫進給天下人的交代?”

  徐石麒叩首不語。

  殿內又是一陣漫長的死寂。

  崇禎緩緩起身,繞過御案,走到徐石麒面前。

  “徐卿,”他低頭看著伏在地上的刑部尚書,“你老實告訴朕,錢鐸到底是怎麼死的?”

  徐石麒抬起頭。

  “陛下,”他聲音乾澀,“小閣老之死,或許不在外傷。”

  “不在外傷?”崇禎眉頭緊鎖,“那在何處?”

  徐石麒沉默片刻,緩緩道:“陛下,小閣老正值壯年,身體強健,縱使受了刑,但不至於猝然暴斃,若非外因,便只能是出於內。”

  崇禎閉上眼睛。

  “你的意思是,”他聲音很輕,“錢鐸的死,是他自身有疾?”

  徐石麒叩首:“臣不敢妄斷。但心力交瘁、神魂不寧......皆有可能暴斃而亡。”

  崇禎沉默許久。

  “王承恩。”

  “奴婢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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