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史料不跡
孫傳庭單膝跪地,咬牙切齒。
“祖總兵的三百死士確實摸到了逯菸鳡澫隆3跷逡鷷r三刻,天還未亮,那三百人便攀索而上——炸開了西門甕城!”
孫傳庭抬起頭,眼中血絲密佈,“末將親眼看見西城頭火光沖天,聽見爆炸聲!祖總兵當即就要率兵衝鋒,可就在這時——”
他猛地一拳砸在地上。
青磚發出沉悶的響聲。
“監軍太監高起潛,帶著二十名逡滦l,攔在了軍前!”
內堂內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袁崇煥粗重如風箱的喘息聲,還有孫傳庭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的聲音。
“高起潛說......”孫傳庭從牙縫裡擠出話來,“他手持聖旨,厲聲喝止攻城,說皇上有旨——必須按欽定方略行事!女兒河方向未見我軍繞襲,南門未起強攻,此戰不合聖意,勒令立即停止!”
袁崇煥渾身劇顫。
“末將上前爭辯,說戰機稍縱即逝,西門已破,當一鼓作氣——”孫傳庭的聲音陡然拔高,“可高起潛當眾宣讀聖旨,說‘若有違欽定方略者,以抗旨論處,立斬不赦’!”
“然後呢?”袁崇煥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然後......”孫傳庭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血紅,“標營的火炮停了。攻城的步卒被勒令後退。祖總兵在城頭上眼睜睜看著建虜反撲,那三百死士被困在甕城裡,前後無路......”
他說不下去了。
但袁崇煥已經明白了。
他彷彿看見——西門的硝煙還未散盡,炸開的缺口就在眼前,大明將士的刀鋒已觸及城門。可就在這時,後方鳴金收兵,衝鋒計程車卒愕然止步,城牆上的死士回頭望見大軍後撤,那一刻他們眼中該是怎樣的絕望?
而建虜,怎會放過這樣的機會?
“三百人......”袁崇煥喃喃道,“三百個能攀巖走壁、百裡挑一的好手,就這麼......”
“一個都沒出來。”孫傳庭的聲音在顫抖,“建虜用火油灌入甕城,放火燒......末將站在陣前,能聽見裡面的慘叫聲,能聞到人肉燒焦的味道......高起潛就站在我旁邊,他說,說......”
“說什麼?”
“他說‘這都是違逆聖意的下場’。”
“轟——”
袁崇煥一拳砸在床沿上,老舊的木床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他掙扎著要坐起,孫傳庭慌忙按住:“督師!您的傷!”
“我的傷?”袁崇煥慘笑,眼中卻燃著熊熊怒火,“三百條人命沒了!逯輿]拿下!幾萬大軍潰敗!我這點傷算什麼?!算什麼?!”
他劇烈咳嗽起來,血沫從嘴角溢位,可他的手死死抓著孫傳庭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肉裡:“後來呢?大軍是怎麼敗的?”
“軍心散了。”孫傳庭低下頭,聲音沙啞,“西門攻勢一停,建虜立即調集重兵反撲。多爾袞不是傻子,他看出我軍指揮混亂,當即親率鐵騎出南門衝擊標營陣地。將士們前一刻還在攻城,後一刻卻被勒令後退,陣型已亂,火器又因高起潛的嚴令不敢全力開火......”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標營頂了半個時辰,終究還是垮了。李振聲斷後,身中六箭,現在還昏迷不醒。兩翼騎兵見中軍潰退,也只能後撤。建虜趁勢掩殺,一路追到杏山驛......若不是吳總兵在南門死戰斷後,我們這些人,恐怕一個都回不來。”
袁崇煥閉上眼睛。
許久,他緩緩睜開,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平靜。
“高起潛現在在哪兒?”
孫傳庭抬起頭,一字一頓:“末將把他扣下了。”
袁崇煥瞳孔一縮。
“你......扣下了高起潛?”他的聲音嘶啞,“你監軍太監,手持聖旨,代表的是皇上的顏面,你扣下他,日後在皇上面前便交代不過去了!”
孫傳庭單膝跪地,脊樑挺得筆直,眼中沒有絲毫畏懼:“我知道,但他不該活著走出寧遠。”
“糊塗!”袁崇煥猛地攥緊床單,指節發白,“你扣下他,便是公然抗旨!這罪名一旦坐實,別說你,連你背後的錢部堂都要受牽連!”
“督師,”孫傳庭抬起頭,眼中血絲密佈,“那三百死士的命,難道就白死了?逯輿]拿下來,幾萬大軍潰敗,吳總兵屍骨無存——這些,都該有個說法!”
他說著,從懷中掏出一份沾滿血汙的奏疏,雙手捧上:“這是我寫的奏報。上面詳述了高起潛如何持聖旨勒令停攻,如何坐視三百死士被燒死甕城,如何導致軍心潰散、大軍潰敗。字字血淚,句句屬實。”
袁崇煥接過奏疏,手在顫抖。
他展開一看,字跡剛勁凌厲,墨跡中彷彿還帶著硝煙與血腥味。
從西門甕城炸開,到高起潛攔軍宣讀聖旨,再到三百死士被火油活活燒死,最後大軍潰敗......一幕幕,觸目驚心。
“這奏疏......”袁崇煥喉嚨發乾,“你送出去了?”
“八百里加急,分兩路送入京城。”孫傳庭沉聲道,“一路走驛道,是給朝廷的奏報;一路是給部堂的密信。督師放心,我已安排妥當,此事皆是我自作主張,絕不牽連督師。”
“我又豈會怕牽連!”袁崇煥閉上眼睛,胸口劇烈起伏。
他恨高起潛嗎?
恨!
恨不得生啖其肉!
那三百死士,是祖大壽麾下最精銳的“夜不收”。
他們本已經炸開西門,奪佔甕城,逯菔諒徒谘矍啊�
可就是因為高起潛,他們被困在甕城裡,全軍覆沒!
“高起潛現在在哪兒?”袁崇煥再睜開眼時,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殺意。
“關在總兵府地牢。”孫傳庭低聲道,“末將派了五十名親兵看守,都是標營的老兵,絕對可靠。”
“他可有說什麼?”
“起初還叫囂,說末將敢扣監軍,是誅九族的大罪。”孫傳庭冷笑,“末將讓人抽了他二十鞭子,現在老實了,只會哭著求饒。”
袁崇煥沉默片刻,忽然道:“帶我去見他。”
孫傳庭一愣:“督師,您的傷......”
“帶我去!”袁崇煥掙扎著要下床,胸前繃帶頓時又被血浸透一片。
孫傳庭不敢再勸,連忙上前攙扶。
······
寧遠總兵府地牢。
這裡原本是存放糧草軍械的地下庫房,如今臨時改成了牢房。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黴味和血腥味混合的怪味,牆壁上掛著幾盞油燈,火光搖曳,將人影拉得忽長忽短。
最裡間的牢房裡,高起潛蜷縮在角落,身上那件大紅蟒袍已破爛不堪,沾滿了汙漬和血跡。
他臉上有幾道鞭痕,紅腫發亮,頭髮散亂,哪裡還有半分監軍太監的威儀?
聽見腳步聲,高起潛猛地抬起頭。
當看清來人是袁崇煥時,他眼中爆發出希望的光芒,連滾帶爬撲到柵欄前:“袁督師!袁督師救我!孫傳庭瘋了!他敢扣我,還敢打我!這是造反!是帜姘。 �
袁崇煥站在柵欄外,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孫傳庭搬來一把椅子,扶著袁崇煥坐下。
“高公公,”袁崇煥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聽說你在逯莩窍拢瑢⒐コ堑拇筌姸紨r下了?”
高起潛一愣,隨即尖聲道:“是!是皇上的旨意!皇上說了,必須按欽定方略行事!女兒河方向未見我軍繞襲,南門未起強攻,此戰不合聖意,勒令停止!我那是奉旨辦事!”
“奉旨辦事?”袁崇煥笑了,那笑容裡滿是冰碴,“那三百死士炸開西門甕城時,你也在奉旨辦事?”
高起潛臉色一變。
“大火燒起來的時候,那些將士在甕城裡慘叫,你也在奉旨辦事?”袁崇煥的聲音陡然拔高,“你站在陣前,聽著他們被活活燒死,聞著人肉燒焦的味道,然後說‘這都是違逆聖意的下場’——這也是奉旨辦事?!”
高起潛渾身發抖,嘴唇哆嗦:“我......我是按聖旨行事......皇上說了,若有違欽定方略者,以抗旨論處......”
“所以你就眼睜睜看著三百人死?”袁崇煥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柵欄,眼中怒火幾乎要噴出來,“高起潛!那是三百條人命!三百個能攀巖走壁、百裡挑一的好手!他們本可以開啟城門,本可以讓我們奪回逯荩【鸵驗槟隳堑缆}旨,他們全死了!死得一文不值!”
高起潛嚇得癱軟在地,哭喊道:“督師饒命!督師饒命啊!我也是身不由己......皇上定的方略,我哪敢不遵?我若是不攔著,回頭皇上怪罪下來,我也是一死啊!”
“你怕死?”袁崇煥鬆開柵欄,重新坐回椅子上,聲音冷得像冰,“那你知不知道,就因為你怕死,前線死了多少人?三千?五千?還是一萬?吳總兵身中七箭,墜馬後被建虜鐵騎踏成肉泥,屍骨都搶不回來——這皆是因你而起!”
高起潛不敢說話了,只是趴在地上,渾身顫抖。
地牢裡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油燈燃燒的噼啪聲,還有高起潛壓抑的抽泣聲。
許久,袁崇煥緩緩道:“孫傳庭已經寫了奏疏,將此事原原本本報了上去。八百里加急,現在應該已經出關了。”
高起潛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驚恐:“不......不能報!督師,此事若報上去,皇上臉面往哪兒擱?那方略是皇上欽定的,若說是因為方略才導致戰敗,皇上......”
“皇上怎麼了?”袁崇煥打斷他,“皇上就不能有錯?皇上就能聽信讒言?皇上就可以不為幾萬將士的死,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高起潛愣住了。
他忽然意識到,袁崇煥這次是鐵了心要把事情捅破天。
“督師......”高起潛爬到柵欄前,聲音淒厲,“您不能這樣!您想想,若是此事鬧大,皇上會怎麼想?”
袁崇煥笑了。
“高起潛,你以為我在乎嗎?”他輕聲說,“逯葸@一敗,幾萬將士血染沙場。我這個督師,還有什麼臉面苟活於世?若是能用我這條命,換一個公道,換一個真相——值了!”
高起潛徹底絕望了。
他癱在地上,像一灘爛泥。
袁崇煥看著他,眼中最後一絲猶豫也消失了。
“孫傳庭,”他緩緩道,“把他看好了。等京城的旨意。”
“是!”孫傳庭抱拳。
兩人轉身離開地牢。
身後傳來高起潛淒厲的哭喊:“袁崇煥!你會後悔的!皇上不會饒了你的!還有孫傳庭!你們都等著!等著——”
聲音漸漸遠去,最終被地牢的黑暗吞噬。
······
走出地牢,外面天已矇矇亮。
袁崇煥站在總兵府院中,望著東方泛起的一抹魚肚白,深深吸了一口氣。
晨風帶著寒意,吹在臉上,卻吹不散胸中那團鬱結的怒火。
“督師,”孫傳庭低聲道,“你有傷在身,先去休息吧。”
袁崇煥搖搖頭:“不急。傳庭,你說錢部堂會如何做?”
孫傳庭沉默片刻,緩緩道:“部堂......部堂定會殺了高起潛!”
“是啊,他定不會放過高起潛。”袁崇煥臉上露出一抹苦澀,“我終究還是沒有他那個魄力。”
八百里加急的驛馬,蹄聲如雷,在寧遠城破曉的寂靜中炸開。
城頭守軍驚弓之鳥般地握緊兵器,直到看清那面大明驛旗,才鬆了口氣。
驛使渾身塵土,嘴唇乾裂出血,衝進總兵府時幾乎從馬背上滾落。
“聖旨到——!”
這一聲嘶喊,驚動了整個總兵府。
袁崇煥和孫傳庭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不安。
敗軍之將,何敢望恩?
按大明律,逯菀粩。蹞p數萬精銳,主帥袁崇煥即便不死也該革職下獄。
孫傳庭雖為副手,但臨陣指揮失當,同樣難逃追責。
更別提他們還私自扣押了監軍太監高起潛——此事若論起來,已是誅九族的大罪。
可旨意已經來了。
躲不得,避不得。
“擺香案。”袁崇煥啞聲道,鬆開親兵的手,整理身上鬆垮的常服。
孫傳庭深吸一口氣,解下佩刀遞給親兵:“去請城中三品以上將領,同來接旨。”
不到一刻鐘,總兵府正堂前便已烏壓壓跪了一片。
來的都是此番從逯輸⊥嘶貋淼膶㈩I——祖大壽肩上還纏著繃帶,李振聲拄著柺杖,趙率教被人攙扶著,臉色慘白如紙。他們跪在地上,低垂著頭,沒有人敢抬眼看那手持黃綾聖旨的信使。
氣氛凝重如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