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史料不跡
沒有一個人能給他答案。
沒有一個人敢給他答案。
“皇上。”
錢鐸忽然開口。
崇禎看向他。
“如果您不知道該怎麼選,”錢鐸緩緩道,“我教您。”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第一,立刻下旨,將英國公張之極、成國公朱純臣、定國公徐允禎、武清侯李國禎四人下詔獄,徹查武英殿獻策之事。該殺頭殺頭,該抄家抄家。”
“第二,八百里加急傳旨孫傳庭:死守山海關。一寸土地不許退,一步不許讓。告訴他,援軍已經在路上。”
“第三,”錢鐸深吸一口氣,“調京營,北擊建虜!”
最後四個字,如同驚雷,在所有人耳邊炸響。
北擊建虜?
經此一戰,邊軍精銳損傷大半,軍心渙散,哪裡還有能力跟建虜大戰?
而勳貴們則是極為惶恐。
“錢鐸!你、你放肆!”英國公張之極猛地抬頭,臉色煞白如紙,“我等皆是世襲罔替的國公侯爵,祖上隨太祖、成祖血戰開國,爾一介罪臣,安敢言抄家之事?!”
成國公朱純臣渾身發抖,卻強撐著一口氣:“皇上!臣等雖有罪,然罪不至抄家!錢鐸這是要動搖國本,毀我大明根基啊!”
錢鐸卻看都不看他們,目光只盯著崇禎。
“皇上,逯輸×耍胶jP危在旦夕。”他聲音冷得像冰,“如今要調京營北上,糧餉何來?軍械何來?撫卹陣亡將士的銀子何來?”
他抬手一指跪在地上的勳貴們:“這些人在武英殿上誇誇其談,葬送了幾萬邊軍。現在讓他們拿家產來填這個窟窿,不該嗎?”
崇禎靠在御座上,胸口劇烈起伏。
他的目光從錢鐸臉上,移到跪地發抖的勳貴們身上,又移到臺下那些面色各異的文武百官。
山海關告急。
建虜三萬鐵騎南下。
孫傳庭在等旨意——是戰,是守,還是退?
崇禎閉上了眼睛。
他想起三日前在武英殿上,張之極、朱純臣等人侃侃而談的模樣;想起他們說的“女兒河冰面未融”、“晨霧可借”、“奇兵必勝”......
想起剛才那疊血書上,字字泣血的“傷亡過半”、“逯輮Z回無望”。
“王承恩。”崇禎睜開眼,聲音嘶啞。
“奴婢在。”
“擬旨。”
崇禎最終下定了決心。
勳貴們猛地抬頭,眼中全是驚恐。
“英國公張之極、成國公朱純臣、定國公徐允禎、武清侯李國禎四人,”崇禎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革去爵位,下詔獄,家產抄沒,以充軍需!”
“皇、皇上!!!”張之極癱軟在地,老淚縱橫,“臣祖上隨成祖爺靖難,血戰白溝河,身上三十七處箭傷!臣家世代輔佐皇家,任勞任怨,不敢有半分懈怠,還望皇上寬恕......”
朱純臣更是以頭搶地,砰砰作響:“皇上開恩!皇上開恩啊!臣願捐家產助餉......”
錢鐸冷笑:“現在知道捐家產了?晚了。”
百官噤若寒蟬。
無人敢應。
更不敢此時觸錢鐸的黴頭。
“第二道旨意。”崇禎的聲音再次響起,疲憊而決絕,“八百里加急傳旨孫傳庭:死守山海關。一寸土地不許退,一步不許讓。告訴他,援軍已在路上,朕......不會放棄山海關。”
“第三,”崇禎深吸一口氣,看向錢鐸,“調京營......北上,交由孫傳庭統領。”
······
承天門的風波告一段落,崇禎坐著暖轎在乾清宮月臺前停穩,當王承恩顫巍巍掀開轎簾,當那熟悉的、鋪著金磚的宮道再次出現在眼前時,一切似乎都遠去了。
只剩下臉上火辣辣的疼。
“啪!”
那一記耳光,在寂靜的轎中,在回宮的路上,在踏入乾清門的剎那,一遍又一遍地在崇禎耳邊炸響。
不是幻聽。
是真真切切打在臉上的聲音。
是錢鐸的手掌,隔著空氣,隔著時間,再次狠狠抽在他臉上的聲音!
崇禎的腳步踉蹌了一下。
“皇爺!”王承恩慌忙攙扶。
崇禎甩開他的手,獨自一人,一步一步,踏進乾清宮那幽深的殿堂。
殿內燭火通明,鎏金銅爐裡炭火正旺,暖意撲面而來。可崇禎卻覺得冷,刺骨的冷,從腳底直竄到頭頂,凍得他牙齒都在打顫。
不是冷的。
是氣的。
是恨的。
他走到御案前,案上攤開的奏疏墨跡未乾,是今日早朝前他批閱了一半的山西旱災請賑摺子。
“啪!”
崇禎猛地一拂袖,將那堆奏疏全部掃落在地!
紙頁紛飛,墨硯翻滾,硃筆滾到金磚上,濺出一道刺目的紅。
“皇爺息怒!皇爺息怒啊!”王承恩撲通跪倒,以頭搶地,砰砰作響,“太醫說了,您氣血攻心,萬萬不能再動怒......”
“動怒?”崇禎緩緩轉過身,燭光映著他半邊紅腫的臉,另外半邊卻慘白如紙,“朕不該動怒嗎?”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可落在王承恩耳中,卻好似雷霆之音,讓人膽顫。
“錢鐸......他竟敢打我!”
“他竟敢打我!”
崇禎抬起手,輕輕撫上自己的臉頰。
指尖觸到的地方,肌膚滾燙,微微隆起,那是錢鐸手掌留下的印記。
“在承天門前,在文武百官面前......他,一個戴著鐐銬的罪臣,扇了朕一耳光。”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
那笑容扭曲而猙獰,比哭還難看。
“王承恩,你說,自太祖開國以來,二百七十年了,可有哪個皇帝......被臣子當眾扇過耳光?”
王承恩渾身發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沒有!”崇禎猛地拔高聲音,眼中血絲密佈,“從來沒有!就算是正德朝那些跋扈的太監,就算是嘉靖朝那個敢罵世宗皇帝的海瑞,他們敢嗎?他們不敢!”
他一步步走向王承恩,龍袍的下襬拖過滿地奏疏,發出簌簌的聲響。
“可錢鐸敢。”
“他不光敢,他還打了朕兩次。上一次在建極殿,拿鞭子抽;這一次在承天門,拿巴掌扇......下一次呢?下一次他是不是要拿刀,架在朕的脖子上?!”
王承恩已經癱軟在地,涕淚橫流:“皇爺......錢鐸那是瘋了啊......他......”
“是啊,瘋了!”崇禎冷冷打斷他,“他就是個瘋子!”
他忽然轉身,一拳狠狠砸在御案上!
紫檀木的案几發出沉悶的巨響,震得燭火齊齊一跳。
“朕是天子!是九五之尊!是受命於天的皇帝!”崇禎嘶聲怒吼,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帶著血沫,“可他錢鐸,把朕當什麼了?當街邊的乞丐?當可以隨意打罵的奴僕?!他眼裡還有沒有君臣綱常?!還有沒有王法天理?!”
吼到最後,他的聲音已經嘶啞破音,胸膛劇烈起伏,眼前陣陣發黑。
王承恩連滾爬爬地撲過去,抱住崇禎的腿:“皇爺......”
崇禎低頭看著王承恩,眼神稍稍柔和了些許,“也就你這個奴才會心疼朕......”
他癱坐在龍椅上,想起錢鐸的種種。
殺!必須殺了錢鐸!
待到遼東戰事結束,他定要殺了錢鐸!
第152章 監軍太監高起潛
夜色像浸透了墨汁的破布,沉沉地壓在寧遠城頭。
城牆垛口處,火把在風中明滅不定,映著一張張沾滿血汙、神情麻木的臉。
城下,傷兵的呻吟聲此起彼伏,混雜著戰馬痛苦的嘶鳴。
孫傳庭滿身血汙,面露疲色,一步步登上西門城樓。
他的左臂被白布層層包裹,暗紅的血漬仍在滲出,每走一步,額角就沁出細密的冷汗。
可他沒有停下,那雙因連日血戰而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城外——那裡,建虜的營火連成一片。
“大人,袁督師醒了。”
親兵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壓抑不住的哽咽。
孫傳庭猛地轉身:“帶我去!”
寧遠總兵府,如今已成了臨時傷兵營。
正堂裡橫七豎八躺著幾十個重傷的將領,血腥味混著金瘡藥的苦澀,在空氣中瀰漫。
最裡間的內堂,袁崇煥躺在床上,面色慘白如紙,胸前纏著的繃帶已被血浸透大半。
“督師......”孫傳庭單膝跪在床前,聲音發顫。
袁崇煥艱難地睜開眼,那雙曾經銳利如鷹的眼睛,此刻卻黯淡無光。
他張了張嘴,喉間發出嗬嗬的聲響,卻說不出完整的話。
“督師別說話。”孫傳庭急忙按住他,“大夫說了,您胸前那一箭傷到了肺,要靜養。”
袁崇煥卻固執地搖頭,右手顫抖著抬起,指向門外。
孫傳庭懂他的意思。
“末將已經收攏潰兵。”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平穩,“退回寧遠的,一共一萬三千餘人,其中帶傷者過半。山海關趙總兵、寧遠祖總兵都已回撤,只是......吳襄吳總兵他......”
袁崇煥的手猛地攥緊床單。
“吳總兵在南門斷後,身中七箭,墜馬後被建虜鐵騎......”孫傳庭說不下去了,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屍骨......沒能搶回來。”
內堂裡死一般寂靜。
只有袁崇煥粗重的喘息聲,像破舊的風箱。
許久,袁崇煥終於擠出幾個字,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為......什麼......敗?”
孫傳庭猛地抬頭,眼中瞬間湧起滔天的怒火。
“督師,我們原本能贏的!”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在這死寂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三月初四夜,祖總兵的三百‘夜不收’已經摸到逯菸鳡澫拢〕跷宄浚m無大霧,但祖總兵已命人點燃溼氈柴草,煙霧一起,那三百死士便攀城而上,炸開了西門甕城!”
袁崇煥那雙原本黯淡無光的眼睛,猛地爆發出駭人的精光。
“你......你說什麼?”
他撐著床沿想要坐起,胸前繃帶霎時又滲出一片殷紅。
孫傳庭急忙按住他:“督師!傷口要裂了!”
“到底怎麼回事?”袁崇煥的聲音嘶啞如裂帛,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既然甕城已經炸開,為何大軍沒能殺入城中?你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