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史料不跡
錢鐸卻不理他,再次轉向崇禎,聲音放緩,卻更顯沉重:“皇上,臣知皇上為難。國丈至親,皇后顏面,皇家體統,皆繫於此。
可皇上更該想想,陝西那些易子而食的饑民,邊關那些缺餉少械、血戰殉國的將士,順天府那些家破人亡、狀告無門的百姓!
他們的命,他們的苦,難道就比不上一介貪墨蠹蟲的顏面?!”
他深吸一口氣,撩袍跪地,與王瀏四人並排,以頭觸地:
“臣等今日並非逼皇上大義滅親,而是求皇上依律行事!若證據不實,臣等願領誣告之罪,千刀萬剮!若證據屬實......請皇上,給天下人一個交代!給國法,一個尊嚴!”
王瀏四人立刻跟上,齊聲高呼:“請皇上依律行事,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聲震殿宇,餘音迴盪。
滿朝文武,鴉雀無聲。
無數道目光,或明或暗,或期待或惶恐,全部聚焦在御座之上。
崇禎坐在那裡,彷彿被架在火上炙烤。
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的重量,能聽到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
崇禎緩緩地、極其艱難地鬆開了緊攥的拳頭。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的狂暴和掙扎漸漸被一種冰冷的、近乎麻木的決斷取代。
他不能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承認自己怕了錢鐸的逼迫。
但他更不能,讓自己真的變成一個被史書記載包庇貪腐岳父的昏君。
“夠了。”
崇禎開口,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刻意壓制的平靜,瞬間壓下了殿中所有細微的聲響。
他目光掃過跪地的錢鐸五人,又掠過面如死灰的周延儒和瑟瑟發抖的周奎,最後看向丹陛之下的文武百官。
“王御史等所奏,證據詳實。嘉定伯周奎,身為皇親,不思報效,反貪墨賑銀、縱奴行兇、結交內侍,確有罪責。”
每說一個字,崇禎都覺得心頭被刺了一刀,但他必須說下去。
“然,念及其乃皇后至親,且年事已高......”他頓了頓,看到了錢鐸驟然抬起的、冰冷的目光,話鋒極其勉強地一轉,“死罪可免,活罪難逃。著......著刑部、逡滦l即刻介入,徹查周奎所涉諸案,所有罪證、贓銀、涉案人等,一概查明,不得有誤!待案情查明,依律......定奪!”
他沒有說“依律嚴懲”,但“依律定奪”四個字,在此刻的情勢下,已經等同於預設了錢鐸的要求——查!按國法查!查完了,該怎麼樣,就怎麼樣!
這已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讓步,也是在保全最後一絲皇家顏面的前提下,能給錢鐸和清流的一個交代。
“皇上!”周奎猛地抬起頭,發出一聲淒厲的哀鳴。
崇禎卻看也不看他,彷彿多看一眼都會髒了眼睛。他揮了揮手,疲憊不堪:“帶下去。退朝。”
王承恩連忙示意殿前侍衛上前,將癱軟的周奎架了起來。
錢鐸慢慢站起身,拍了拍官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王瀏四人也相互攙扶著站起,看向錢鐸的目光充滿了感激和崇敬。
他們知道,今日若非錢鐸以這種近乎搏命的方式破局,周奎之事,大機率就被周延儒和稀泥和過去了。
“錢大人......”王瀏低聲道,聲音有些哽咽。
錢鐸咧嘴一笑,拍了拍王瀏的肩膀,又看了一眼身旁的幾人,笑道:“好樣的,沒給都察院丟份!”
他掃了一眼陸續朝著殿外走去的百官,接著說道:“以後就這麼幹,給皇帝上上壓力。”
第138章 明軍不滿餉
“皇上駕到——”
太監尖細的唱喏在坤寧宮前響起,宮門內外跪倒一片。
崇禎擺擺手,示意眾人起身,徑直走進殿內。
周皇后已在正殿等候多時。她今日穿了身素雅的月白宮裝,頭上只簪了支簡單的白玉釵,臉上未施脂粉,眼眶卻微微泛紅,顯然是哭過。
見崇禎進來,她連忙起身,欲行大禮。
“皇后不必多禮。”崇禎上前扶住她,聲音裡帶著疲憊。
兩人在暖閣裡坐下,宮人奉上熱茶便悄聲退下。
殿內只剩下帝后二人,一時靜得能聽見炭火噼啪。
周皇后低著頭,手指絞著帕子,半晌才輕聲開口:“皇上......臣妾父親他......”
話未說完,聲音已哽咽。
崇禎看著她這副模樣,心頭那團火又往上躥——不是為了周奎,是為了錢鐸。
若不是那瘋子當朝逼宮,事情何至於此?
他本可以給周奎留些體面,給皇后留些顏面,給皇家留些尊嚴。
可錢鐸偏偏要撕破臉,非要當眾將周奎的罪行一條條擺出來,非要逼著他“依律定奪”!
“皇后,”崇禎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語氣平和些,“國丈的事,朕已下旨徹查。若......若真如王御史所言,朕也不能徇私。”
周皇后抬起淚眼,眼中滿是懇求:“皇上,臣妾知道父親有錯,可他畢竟年事已高,又是臣妾的親生父親......能不能......能不能網開一面?”
“網開一面?”崇禎苦笑,“皇后可知今日朝堂上是什麼情形?錢鐸帶著四個御史,跪在殿中,聲震屋瓦,口口聲聲‘依律嚴懲’‘以正國法’!滿朝文武都看著,朕若網開一面,以後還如何服眾?如何治國?”
他越說越氣,聲音不自覺拔高:“今日他敢逼朕嚴懲國丈,明日就敢逼朕做別的!這等狂徒,朕——”
“皇上息怒......”周皇后見他臉色鐵青,連忙勸慰,“錢大人雖然......雖然行事剛直,可他對朝廷是忠心的。良鄉誅豪強,通州清倉弊,工部造火器,樁樁件件都是實打實的功勞......”
“忠心?”崇禎冷笑,“他那叫忠心?他那叫挾功自傲!叫威逼君上!”
周皇后不敢再接話,只低頭垂淚。
崇禎看她哭得傷心,心中又覺不忍。
“皇后,”崇禎停下腳步,聲音軟了下來,“你放心,朕不會讓國丈受太大的苦。查,肯定要查,但朕會叮囑刑部和逡滦l,保其周全。”
周皇后聽出話中之意,知道再求也無用,只能含淚點頭:“臣妾......謝皇上恩典。”
崇禎扶她起身,兩人相對無言。
正在這時,暖閣外傳來王承恩小心翼翼的聲音:“皇爺,奴婢有要事稟報。”
“進來。”
王承恩躬身進來,見帝后二人神色,心中瞭然,說話愈發謹慎:“皇爺,孫傳庭已到京城,安置在驛館了,如今正在宮門外候著。您看......要不要召見?”
“孫傳庭?”崇禎眉頭一皺。
這個名字他記得——錢鐸在建極殿痛斥他“用人不明”時,曾提到過此人,說是什麼“知兵善戰,可堪大用”。
當時他被錢鐸氣得七竅生煙,根本沒往心裡去。
回宮後讓王承恩去查,才知道孫傳庭是萬曆四十七年的進士,先前在河南任知縣,官聲倒是不錯,但並無顯赫軍功。
一個七品知縣,錢鐸居然說他“可堪大用”?
“此人......與錢鐸可有往來?”崇禎問。
王承恩搖頭:“奴婢查過了,孫傳庭與錢大人素無交集。錢大人在都察院時,孫傳庭在河南;錢大人出京巡撫順天,孫傳庭已經在。二人連面都沒見過。”
崇禎沉吟。
這就怪了。
錢鐸那廝,雖然瘋癲,可看人卻極準。
他舉薦的洪承疇,如今在陝西做得風生水起;就連他隨手從工部挖出來的劉路泉、陳文煥,也都是實幹之才。
這個孫傳庭,想來也有過人之處。
“皇爺若不想見,奴婢便讓他回驛館侯旨。”王承恩見他神色猶豫,低聲說道。
“不,”崇禎擺手,“既然來了,就見見。朕倒要看看,錢鐸舉薦的,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他頓了頓,補充道:“讓他到乾清宮暖閣來見朕。”
“奴婢明白。”王承恩應了一聲,躬身退下。
······
王承恩的聲音響起:“皇爺,孫傳庭到了。”
“讓他進來。”
暖閣門推開,一人躬身而入。
崇禎抬眼看去。
來人約莫三十五六歲年紀,中等身材,穿著半舊的青色官袍,洗得發白,袖口處還打著補丁。面容清瘦,膚色微黑,像是常年在外奔波。唯有一雙眼睛,沉靜如古井,看人時不躲不閃。
“臣,河南儀封知縣孫傳庭,叩見皇上。”孫傳庭跪下,行了三跪九叩大禮,動作一絲不苟,卻無半分諂媚之態。
“平身。”崇禎淡淡道,“賜座。”
王承恩搬來一個繡墩,孫傳庭謝恩坐下,腰背挺直,雙手放在膝上。
“孫卿在河南待了幾年了?”崇禎問。
“回皇上,四年。”
“政績如何?”
“臣不敢言政績,只知盡力而為。儀封地瘠民貧,四年間,臣督修水利三道,開墾荒地八百頃,整頓縣學,重修縣誌。只是前兩年河南大旱,儀封餓死者二十七人,相較鄰縣,略少些許。”
他說得平實,無半分誇張。
崇禎心中微微一動。
河南大旱他是知道的,餓殍遍野,不少州縣餓死者以千計。
儀封只死了二十七人,這已是難得的政績。
崇禎話鋒一轉,盯著孫傳庭,問道:“對於邊事你怎麼看?”
“皇上贖罪,臣不曾在邊地任職,不敢妄言......”孫傳庭低著頭,好似十分惶恐。
崇禎眉頭一挑,聽出了這話的深意,不敢妄言,不是不知道。
由此看來,這孫傳庭應當是對邊事有些研究。
崇禎聲音平和了許多,“這又不是朝會,但說無妨。”
“微臣斗膽。”孫傳庭應了一聲,思索片刻,這才接著應道:“臣雖不曾親臨邊關,然讀兵書、觀輿圖、查軍報,略有心得。”
孫傳庭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遼東之患,非一日之寒。建虜自努爾哈赤起兵,已有數十年,如今皇太極繼位,其志不在小。”
崇禎微微前傾:“繼續說。”
“建虜原先不過遼東一隅之蠻族,何以能屢敗我大明雄師?”孫傳庭頓了頓,抬眼看向崇禎,“非我大明軍力不濟,實乃軍制敗壞、糧餉拖欠、將帥不和所致。”
這話說得直白,崇禎眉頭一皺,卻未打斷。
“臣在河南時,曾查過往年邊軍糧餉轉哔~目。”孫傳庭繼續道,“薊鎮、宣大、遼東三鎮,名義上每歲需餉銀四百萬兩,實則能到軍士手中的,不足三成。其餘七成,皆在轉咄局斜粚訉觿w扣。”
崇禎臉色沉了下來。
這事他了解的不多,戶部、兵部的奏疏裡也少有提及。
“糧餉不足,軍士何以賣命?”孫傳庭聲音漸沉,“將帥為補餉銀,不得不縱兵掠民;兵士為求活路,不得不譁變逃亡。如此惡性迴圈,邊軍戰力日衰,建虜氣焰日盛。”
他頓了頓,補充道:“此其一也。”
“其二呢?”崇禎問。
“其二,在將帥。”孫傳庭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銳利,“遼東原有經略、巡撫以及總兵等文武重臣,互相之間爭鬥不斷,多有掣肘。不過,此項已有改善,袁崇煥經略遼東,革除經略,攬大權於一身,這才有所改善。”
崇禎眉頭微縐。
對於這一點,他並不太認可。
令出多門確實是一個問題,可袁崇煥大權獨攬也是一個大問題。
若非如此,袁崇煥也不能斬了毛文龍。
因為此事,他還被錢鐸當著群臣的面斥罵。
“其三,”孫傳庭的聲音更低了,“在朝廷。”
崇禎眼神一凝:“朝廷怎麼了?”
“朝廷用人,往往只看資歷、看門第、看關係,而非看真才實學。”孫傳庭緩緩道,“邊關將領,多出自將門,少有寒門子弟能脫穎而出。這些將門子弟,自幼逡掠袷常恢缕D苦,臨陣往往怯戰。而真正有才能者,或因出身低微,或因無人舉薦,只能埋沒於行伍之中。”
他頓了頓,直視崇禎:“如臣這般,若無人舉薦,此生恐無緣面聖,更無緣言邊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