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白天死諫,晚上鑑寶 第104章

作者:史料不跡

  話音落下,餘音在大殿中久久迴盪。

  崇禎坐在御座上,只覺得耳中嗡嗡作響。

  他看著王瀏那雙因激動而發紅的眼睛,看著那高舉的奏疏,看著滿朝文武或震驚、或惶恐、或幸災樂禍的表情——

  一股邪火直衝頂門。

  “皇上!”又一人出列。

  是都察院另一名御史,面容方正,聲音同樣洪亮如鍾:“臣附議!國丈周奎,身為皇親,本應率先垂範,忠君體國!然其所作所為,實乃國蠹民伲∪舨粐缿停我苑姡亢我园蔡煜拢浚 �

  “臣亦附議!”清瘦御史站出,聲音雖不如前兩人洪亮,卻字字清晰,“皇上,如今朝廷內外交困,正需上下同心,共渡難關!周奎此等行徑,是在挖朝廷的牆角,是在寒天下人的心!若不處置,清流何以自處?廉吏何以立足?!”

  “臣附議!”壯實御史最後一個站出,聲如洪鐘,震得人耳膜發疼,“請皇上明察!嚴懲國伲 �

  四人並排站在殿中,個個挺胸抬頭,目光直視御座,毫無懼色。

  那氣勢,那嗓門,那不要命的勁頭——

  簡直跟錢鐸一模一樣!

  崇禎猛地轉頭,目光如電,射向武官佇列中站在靠後位置的那人。

  錢鐸。

  只見錢鐸正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顯然是在憋笑。

  是他!

  一定是他教的!

  只有他,才能教出這麼一群不要命、不怕死、敢在早朝上大吼大叫的瘋子!

  崇禎胸中怒火熊熊燃燒,幾乎要將他理智燒盡。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怒火,聲音儘量平靜:“諸位愛卿所奏,朕知道了。周奎之事,朕會派人查證。若果真如此,朕絕不姑息。今日朝會,就先到這裡——”

  他想糊弄過去。

  周奎是他岳父,是皇后的父親。

  真要嚴查,皇后的臉往哪擱?他這個皇帝的臉往哪擱?

  更何況,周奎背後牽扯的,是整個外戚集團,是那些盤根錯節的關係網。

  現在遼東告急,陝西動盪,朝廷不能再亂了。

  能壓一時是一時。

  “皇上!”王瀏忽然踏前一步,聲音陡然拔高,幾乎是嘶吼,“臣等今日冒死進諫,非為私怨,實為國家社稷!皇上若視而不見,臣等今日便撞死在這建極殿柱上,以死明志!”

  說著,他竟真的轉身,朝著身旁的蟠龍金柱衝去!

  “攔住他!”崇禎失聲驚呼。

  殿前侍衛慌忙上前,七手八腳將王瀏拉住。

  王瀏掙扎著,頭髮散亂,官帽滾落在地,口中仍在嘶喊:“皇上!朝廷之弊,在於法不肅、令不行!皇親犯法,與庶民同罪!皇上今日若包庇周奎,明日還有何人畏法?還有何人肯為朝廷效死?!”

  另外三名御史也齊齊跪倒,以頭觸地:

  “請皇上明察!嚴懲國伲 �

  聲音整齊劃一,如雷貫耳。

  滿朝文武,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這不要命的架勢震住了。

  崇禎坐在御座上,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

第137章 好樣的,沒給都察院丟份!

  崇禎坐在御座上,胸膛微微起伏,臉色由最初的鐵青,漸漸轉為一種壓抑的陰沉。

  他目光掃過跪在殿中、以頭觸地的王瀏四人,又掠過一旁同樣伏地不起的周奎,最後落在了首輔周延儒身上。

  “周先生,”崇禎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股沉甸甸的壓力,“王御史等彈劾國丈之事,內閣以為,當如何處置?”

  周延儒心中一凜,知道關鍵時刻來了。

  他飛快地瞥了一眼皇帝的臉色,又迅速垂下眼簾。

  皇帝沒有立刻暴怒,沒有當場發作,甚至沒有立刻為周奎辯解......這說明什麼?

  說明皇帝不想把事情鬧大,尤其不想在剛剛加了百官俸祿、看似君臣一心的當口,因為一個貪墨的國丈,再起波瀾。

  但同時,皇帝也需要一個臺階,一個既能讓王瀏等人“滿意”,又能保全皇家顏面,更不至於寒了那些真正清流之心的說法。

  電光石火間,周延儒心思電轉,已然有了定計。

  他緩緩直起身,依舊保持著躬身的姿態,聲音清晰而平穩地響起:

  “啟奏皇上,王御史等所奏之事,雖言辭激烈,然其心可憫,無非是擔憂國法不彰,綱紀廢弛。然則......”他話鋒一轉,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瑟瑟發抖的周奎,“嘉定伯周奎,原本市井微末之人,蒙皇上天恩,因皇后而貴,驟登高位,位列勳爵。此漳嘶识骱剖帲Ч藕币姟!�

  他頓了頓,給滿殿朝臣,尤其是給崇禎一個消化的時間。

  “然則,”周延儒繼續道,語氣帶著一種“洞悉人情”的瞭然,“身份驟變,富貴驟臨,難免有思慮不周、行止失當之處。驟然手握權柄,面對昔日難以企及之財貨,或許一時糊塗,未能恪守臣節,也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四個字,他說得極輕,卻又極重。

  輕飄飄地卸去了“貪墨國帑”、“欺壓百姓”、“勾結內侍”這等大罪的沉重,卻又重重地落在了“驟然富貴”、“思慮不周”這個看似合情合理的解釋上。

  “臣以為,”周延儒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內閣首輔的決斷,“嘉定伯或有小過,然其本心未必是壞,更絕非王御史所言‘通敵賣國’之鉅奸。

  皇上仁德,念及其乃皇后至親,且初涉權貴,不諳規矩,可從輕發落。不如下旨申飭,令其閉門思過,反省己身,並將所涉錢款酌情退賠,以示懲戒。

  如此,既保全了皇家體面,申明瞭朝廷法度,亦給了嘉定伯改過自新之機,更顯皇上寬仁恤下之德。”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承認了“有過”,又將其定性為“小過”、“糊塗”;既要求“懲戒”,又只是“申飭”、“思過”、“退賠”;既維護了法度的面子,又全了皇帝和皇后的裡子。

  最重要的是,給了所有人一個臺階——皇帝可以展現“寬仁”,周奎可以“僥倖過關”,王瀏等人也可以算是“諫言被納”,而他周延儒,則再次展現了調和鼎鼐、老成謬氖纵o風範。

  果然,崇禎聽完,眼中那最後一絲凌厲漸漸消弭,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欣慰的神色。

  他微微頷首,對周延儒這個處理方案頗為滿意。

  現在,他需要的是穩定,是朝局的平靜,是那筆“特別俸祿稅”能順順利利收上來,是火器工坊能安安穩穩造出利器。

  為了一個貪財的岳父,再掀起一場朝堂風暴?不值得。

  “周先生所言,老成謬!背绲澗従忛_口,聲音恢復了帝王的平靜,“嘉定伯周奎,確有行為失檢之處。著即......”

  “皇上!”

  就在崇禎即將下旨,將這場風波輕輕揭過之時,一個冰冷中帶著濃濃譏誚的聲音,突兀地打斷了天子的話。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齊刷刷地轉向聲音來處。

  只見武官佇列後方,一人排眾而出。

  緋紅官袍,身形挺拔,正是多日未曾上朝、幾乎要被眾人遺忘的工部尚書——錢鐸!

  他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像是淬了寒冰的刀鋒,直直刺向御座上的崇禎,又掃過躬身而立的周延儒,最後落在伏地不敢抬頭的周奎背上。

  “周閣老這番‘人之常情’、‘思慮不周’的高論,真是讓下官大開眼界。”錢鐸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字字帶著刺骨的涼意,“照周閣老這麼說,天下貪官汙吏,皆可自稱‘驟然富貴’、‘思慮不周’,是不是都該從輕發落,閉門思過便了事?”

  周延儒臉色一僵,沉聲道:“錢尚書,本官並非此意......”

  “那周閣老是何意?”錢鐸根本不給他辯解的機會,步步緊逼,“陝西大旱,易子而食,朝廷撥下的救命銀子,被你這‘思慮不周’的國丈,輕輕鬆鬆扣下兩萬兩!

  這是‘小過’?順天府百姓狀紙累累,家破人亡,在你口中成了‘行止失當’?勾結內侍,打探朝政,插手工程,這也叫‘不諳規矩’?”

  他每問一句,便向前走一步,身上的氣勢也隨之攀升一分,竟壓得周延儒一時語塞。

  “若依周閣老之論,”錢鐸已走到殿中,與王瀏四人並肩,轉身直面滿朝文武,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驚雷炸響,“那良鄉十七家鄉紳,勾結胥吏、盤剝百姓致死,是不是也該念其‘驟然為惡’、‘思慮不周’,訓斥一番了事?通州倉那些蠹蟲,貪墨軍糧三百萬兩,是不是也因‘乍富心迷’,退賠即可?工部兵部那些差點讓火器圖紙洩盡的敗類,是不是也屬‘一時糊塗’,反省便夠?!”

  他的目光如利劍般掃過群臣,看得眾人心驚肉跳,紛紛低頭。

  “若天下之罪,皆可用‘人之常情’四字開脫,”錢鐸猛地轉身,再次看向崇禎,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失望與憤怒,“那要國法何用?要律例何用?要我們這些朝廷命官何用?!皇上!您難道忘了逯莩窍卵未乾?忘了邊關屍骨未寒?忘了邊關將士還在等著朝廷的糧餉、等著能殺敵保國的利器?!”

  “而就在這裡!就在這建極殿上!就在天子的眼皮子底下!有人吸著邊軍的血,吃著百姓的肉,摟著不該拿的銀子,卻僅僅因為他是皇親,因為首輔一句輕飄飄的‘人之常情’,就要被輕輕放過!”

  錢鐸的聲音已經近乎咆哮,他指著周奎,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今日放過一個周奎,明日就敢有十個、百個‘周奎’!他們只會覺得,原來只要攀上皇親,只要位高權重,只要有人幫著說話,貪墨賑銀、欺壓百姓、勾結內侍......統統都不是事兒!反正最後不過是閉門思過,罰酒三杯!長此以往,國法何在?天理何在?民心何在?!這大明朝,還有救嗎?!”

  “錢鐸!你放肆!”周延儒終於緩過氣來,厲聲喝道,“皇上面前,豈容你如此咆哮!國丈之事,皇上自有聖裁,豈容你妄加置喙!你口口聲聲國法民心,難道逼著皇上嚴懲至親,以至皇室失和,就是忠君愛國了嗎?!”

  “忠君愛國?”錢鐸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猛地回頭,盯著周延儒,嘴角勾起一抹極度嘲諷的弧度,“周閣老,我錢鐸的忠君愛國,就是在皇上犯錯時直言進諫,就是在朝廷有難時挺身而出,就是在蠹蟲蛀空社稷時揮刀砍殺!

  而不是像某些人,揣著明白裝糊塗,打著和稀泥的算盤,用‘人之常情’這種屁話,來給貪官汙吏鋪就一條金光大道!”

  “王瀏等四位御史,冒死進諫,證據確鑿!若此事都能被‘人之常情’輕輕揭過,那從今往後,都察院可以關門了,六科給事中可以回家了!”

  “臣錢鐸,懇請皇上——”他深吸一口氣,聲震殿宇,一字一頓,如同擲地有聲的驚雷:

  “依律嚴懲嘉定伯周奎!以正國法!以安民心!”

  死寂。

  建極殿內,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崇禎的手,緊緊攥著御座的扶手,指節捏得發白。

  他臉上紅一陣白一陣,胸中怒火與某種難以言喻的驚悸交織翻騰。

  錢鐸的每一句話,都像鞭子一樣抽在他的臉上,抽在他的心頭。

  周延儒臉色慘白,想要再說什麼,卻發現喉嚨乾澀,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錢鐸這番話,太狠,太絕,幾乎堵死了所有和稀泥的可能。

  王瀏四人跪在地上,望著身前那道緋紅的挺拔背影,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頂門,眼眶發熱。

  崇禎的手死死攥著御座扶手,指節捏得咯咯作響,手背上青筋暴起。他臉上紅白交錯,胸中那團被強壓下去的怒火,混著一種被當眾剝光般的羞恥和驚悸,瘋狂翻騰衝撞,幾乎要炸開胸腔。

  他死死盯著殿中那道緋紅的身影。

  錢鐸。

  又是錢鐸!

  這個瘋子!這個狂徒!這個......這個專門來跟他作對的煞星!

  上一次在乾清宮暖閣,他抽了自己;這一次在建極殿朝會,他當眾逼宮!

  崇禎的牙關咬得發酸,喉嚨裡湧上一股腥甜。

  他想怒吼,想下令把這個目無君上的逆臣拖出去千刀萬剮!

  可錢鐸剛才的每一句話,都像釘子一樣楔進他腦子裡:

  “今日放過一個周奎,明日就敢有十個、百個‘周奎’!”

  “國法何在?天理何在?民心何在?!”

  “這大明朝,還有救嗎?!”

  這些話,他無法反駁。

  王瀏四人證據確鑿,周奎所作所為樁樁件件觸目驚心,滿朝文武、甚至可能天下百姓都看著呢!

  若今日他強行包庇,以後誰還會把國法當回事?他崇禎“剛正英明”的形象,還要不要了?

  可......可那是周奎啊!是皇后的父親,是他的岳丈!

  真按律嚴懲?抄家?流放?甚至......殺頭?皇后怎麼辦?皇家的臉面往哪兒擱?那些外戚勳貴,又會怎麼想?

  崇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一旁伏地顫抖的周奎。

  這個往日裡總是帶著諂媚笑容的岳父,此刻像一攤爛泥癱在地上,官帽歪斜,花白的頭髮散亂,連求饒的勇氣都沒了,只剩下篩糠般的恐懼。

  廢物!

  崇禎心裡猛地竄起一股邪火,既恨周奎貪得無厭給他惹來這天大的麻煩,更恨錢鐸步步緊逼,將他逼到這般騎虎難下的絕境!

  “皇上!”周延儒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尖銳,“錢鐸咆哮朝堂,威逼君上,此乃大逆!國丈之事縱有不是,亦當由皇上聖心獨斷,豈容臣子脅迫?若今日屈從於錢鐸之狂悖,則君威何存?綱常何存?往後朝臣有樣學樣,動輒以死相逼,朝廷還有寧日嗎?!”

  他必須反擊!

  錢鐸這番話,不僅是要周奎的命,更是要把他周延儒“和稀泥”的首輔形象徹底釘死在恥辱柱上!

  若讓錢鐸得逞,他這首輔往後說話,誰還當回事?

  錢鐸猛地轉身,目光如電射向周延儒:“周閣老倒是會偷換概念!下官與王御史等人,憑的是確鑿證據,依的是大明律例!何來‘脅迫’?倒是周閣老,口口聲聲‘人之常情’,處處想著‘保全顏面’,視國法如無物,拿邊關將士的血、陝西饑民的命來給貪官汙吏鋪路!你這首輔,到底是忠君,還是害君?!是護國,還是蠹國?!”

  “你......!”周延儒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錢鐸,一時語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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