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史料不跡
他想起了錢鐸那份為百官請命的奏疏,想起了王瀏那窘迫的模樣,想起了工部那些面有菜色的官員。
朝廷確實需要這筆銀子。
而且,需要儘快。
“周先生,”崇禎轉身,目光銳利,“此法若行,你可有把握讓朝廷掌控那些錢莊?官商共管......若商人藉此把持地方財政,又當如何?”
周延儒心中一驚,面上卻鎮定自若:“皇上聖慮周全。臣以為,錢莊可設‘三司共管’——地方衙門派員,戶部派員,商幫派員。三方共同掌印,銀錢支取需三印齊備。如此,可保無虞。”
“三印齊備......”崇禎沉吟,“倒是個辦法。”
他走回御案後,提起硃筆。
“准奏。但需加一條——所有錢莊賬目,每月需報戶部核查。若有貪墨舞弊,涉事商人,抄沒家產,流放三千里;涉事官員,革職問斬,絕不姑息!”
硃筆落下,力透紙背。
周延儒深深一揖:“皇上聖明!”
“還有,”崇禎補充道,“告訴那些商人,稅銀分季上繳可以,但第一季的銀子,三個月內必須到位。百官俸祿,等不起。”
“臣遵旨。”
······
訊息傳得飛快。
不過半日,京城各大商幫會館便已得了信。
晉商會館裡,範永鬥撫掌大笑:“好!好一個沈世榮!這法子,既保全了咱們,又賣了朝廷人情!”
下首坐著的幾個晉商大佬也都面露喜色。
“範東家,這錢莊之事......”有人遲疑,“咱們真要把銀子存在衙門眼皮子底下?”
“怕什麼?”範永鬥冷笑,“官商共管,三印齊備,聽著嚇人,實則大有可為。衙門派來的,未必就是清官;戶部派來的,也未必不貪。只要是人,就有喜好,就有弱點。”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再說了,錢莊設在地方,咱們的生意就在地方。今日管著官員俸祿,明日就能管著賦稅徵收,後日......這各地的錢糧往來,還有什麼事是咱們插不上手的?”
眾人眼睛一亮。
“高!實在是高!”
“如此一來,咱們反倒因禍得福了!”
範永鬥放下茶盞,眼中閃過一抹精光:“不過,皇上給了咱們三個月。這第一季的稅銀,得儘快湊齊。告訴各家票號、當鋪、商行,該清的賬清一清,該收的款收一收。這筆銀子,咱們得出得痛快,出得漂亮!”
“明白!”
幾乎同時,徽商會館裡也在熱議此事。
汪文言捻著鬍鬚,眼中帶著笑意:“沈世榮這一手,倒是出乎老夫意料。官商合辦錢莊......妙,實在是妙。”
“汪老,咱們真要跟衙門共管錢莊?”旁邊有人問。
“為什麼不?”汪文言反問,“咱們徽商行遍天下,靠的是什麼?是人脈,是關係。如今朝廷給了咱們名正言順結交官員的機會,豈能放過?”
他站起身,在廳內踱步:“記住,這錢莊不僅是繳稅的地方,更是咱們的耳目,是咱們的觸角。各地衙門什麼動向,官員什麼喜好,賦稅徵收如何......從此以後,咱們都能第一時間知曉。”
他停下腳步,看向眾人:“三個月內,第一季稅銀必須到位。告訴各房各鋪,就算砸鍋賣鐵,也得把這筆銀子湊齊。咱們要讓朝廷看看,徽商說話算話,做事漂亮!”
“是!”
······
安定門內校場,後營工坊。
錢鐸正盯著新一批槍管的鍛造,燕北匆匆走來,在他耳邊低語幾句。
“官商合辦錢莊?”錢鐸眉頭一挑,“周延儒的主意?”
“說是江浙商幫提的,周閣老奏請,皇上準了。”燕北低聲道,“稅銀直入地方衙門,專款專用發放俸祿。商人還答應額外捐輸,補貼清貧官員。”
錢鐸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這些商人,倒是會打算盤。”
“大人的意思是......”
“稅銀直入地方,省了轉撸沤^剋扣,看似朝廷佔了便宜。”錢鐸淡淡道,“可錢莊由官商共管,商人便能名正言順插手地方財政。今日管俸祿,明日就能管賦稅,後日......這大明朝的錢糧命脈,怕是要慢慢落到他們手裡了。”
燕北心頭一震:“那皇上......”
“皇上?”錢鐸冷笑,“皇上現在只想著儘快拿到銀子,給百官發俸,哪顧得了那麼多?再說了,周延儒那些人,怕是早就跟商人透過氣了。三印共管?聽著嚴謹,實則漏洞百出。只要買通其中一方,這錢莊就成了他們的錢袋子。”
他轉身看向工坊裡忙碌的匠人,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暗暗。
······
京城的風聲,一夜之間就變了。
官商合辦錢莊的訊息像是長了翅膀,飛遍了大街小巷。茶樓酒肆裡,說書先生把這事編成了段子,唾沫橫飛地講著“皇上聖明體恤百官,商賈深明大義解困”。
街頭巷尾的百姓們聽得津津有味,雖然不懂什麼三印共管、分季上繳,但都明白了一件事——那些平日裡耀武揚威的豪商們,這次怕是要出大血了。
晉商、徽商、江浙商幫的動作快得驚人。
聖旨下發的第三天,京城八大城門附近,已有三家“官商合辦錢莊”掛起了牌匾。黑底金字,龍飛鳳舞,下頭還蓋著戶部、順天府和商幫的三方印鑑。
錢鐸騎著馬,從安定門內校場出來時,正好路過新開在德勝門內大街的“晉源合辦錢莊”。
門前車馬簇簇,一溜兒穿著綢緞長袍的晉商掌櫃站在門口,滿臉堆笑地迎送著進出的官員。
那些官員有坐轎的,有騎馬的,個個神色複雜——既有些窘迫,又掩飾不住眼中的期待。
畢竟,拖欠了兩個多月的俸祿,終於有著落了。
“大人,咱們要不要......”燕北策馬跟在錢鐸身側,低聲問道。
錢鐸勒住馬,目光在那錢莊門臉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不急。”他淡淡道,“讓他們先忙活。”
燕北一愣:“大人的意思是......”
“這錢莊要真能辦起來,倒是個好事。”錢鐸調轉馬頭,繼續往工部衙門方向走,“省得咱們費心費力去建什麼錢莊網路。現成的網,等他們織好了,咱們直接收,豈不痛快?”
燕北聞言,眼睛一亮:“大人高明!”
錢鐸沒接話,心中卻自有盤算。
他比誰都清楚,這些商人的算計有多深。
崇禎和周延儒看到的,是能解燃眉之急的銀子。
可錢鐸看到的,是一張正在緩緩張開的大網,網住的不僅是朝廷的稅銀,更是地方財政的命脈。
但他不準備現在就插手。
火器工坊的事已經夠他忙了。
孫朝肅那幫蠹蟲雖然被扣了家眷當人質,日夜趕工,可造出來的火銃還是問題不斷。
昨兒試射又炸了三杆,傷了兩個匠人。
這才是眼下最要緊的事。
建虜得了新式火銃,逯菔荩|東局勢岌岌可危。
朝廷現在需要的是能打仗的兵器,不是和商人鬥心眼。
“讓他們折騰去吧。”錢鐸一夾馬腹,棗紅馬加快速度,“等咱們的火器造好了,邊軍換裝完畢,遼東穩住了,再回頭收拾這些蠹蟲。”
燕北點頭,正要說話,前方街角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幾個衣衫襤褸的漢子圍著一個穿青袍的官員,七嘴八舌地說著什麼。
那官員面有菜色,官袍洗得發白,正是前些日子錢鐸在工部見過的劉路泉。
“......劉大人,您行行好,工部去年修河堤的工錢,到現在還沒結呢!”
“我家婆娘病著,就等著這點錢抓藥......”
“劉大人,您升了郎中,能不能跟衙門說說......”
劉路泉被圍在中間,臉色尷尬,連連拱手:“諸位,諸位且聽我說。工部如今......如今確實艱難。但你們的工錢,我一定記著,等衙門寬裕了,定當補發......”
這話說得他自己都沒底氣。
錢鐸勒住馬,靜靜看著。
劉路泉抬眼看見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分開人群走過來,深深一揖:“錢大人!”
那幾個漢子見狀,也都圍了過來,卻不敢靠太近,只遠遠站著,眼巴巴地看著。
“怎麼回事?”錢鐸問。
劉路泉苦著臉:“回大人,這些是去年通惠河清淤的民夫。
當時工部撥了三千兩銀子僱人,可銀子......銀子被營繕司剋扣了大半,只發了一小部分。剩下的,一直拖到現在。”
錢鐸掃了那幾個漢子一眼。
個個面黃肌瘦,手上全是老繭和凍瘡。這個時節,京城滴水成冰,他們卻還穿著單薄的夾遥瑑龅米齑桨l紫。
“欠了多少?”錢鐸問。
“每人......大概還有三兩銀子沒結。”劉路泉低聲道,“總共三百十七人,約莫一千兩。”
一千兩。
對錢鐸來說,不過是隨手從抄家得來的銀子裡抓一把的事。
可對這些民夫來說,可能是救命錢。
錢鐸從懷中掏出一張銀票,遞給劉路泉:“先給他們結了。”
劉路泉愣住了:“大人,這......這怎麼使得?這是您的私銀......”
“讓你結你就結。”錢鐸淡淡道,“工部欠的債,總不能一直拖著。”
那幾個漢子聞言,撲通撲通跪了一地,連連磕頭:“謝大人!謝青天大老爺!”
錢鐸沒理會,調轉馬頭要走,卻又停下,回頭對劉路泉道:“劉郎中,工部以前的爛賬,你理一理。凡是拖欠民夫、匠人薪餉的,列個單子給我。銀子的事,我來想辦法。”
劉路泉眼眶一紅,深深一揖:“下官......代那些苦命人,謝過大人!”
錢鐸擺擺手,策馬離去。
燕北跟在一旁,忍不住道:“大人,工部這些年欠的債,可不是小數目。光是各地河工、城牆修繕拖欠的工錢,怕是不下數萬兩。咱們哪有那麼多銀子......”
“沒有就去弄。”錢鐸語氣平靜,“抄家得來的銀子,除了造火器,也該拿出些來填這些窟窿。清官要活,百姓也要活。”
燕北心中一凜,不再多言。
兩人一路沉默,快到工部衙門時,卻見門口停著一頂青布小轎。
轎旁站著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普通的棉布長袍,但腰間那塊羊脂玉佩,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見錢鐸過來,那人連忙上前,躬身行禮:“草民沈世榮,見過錢尚書。”
錢鐸勒住馬,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沈世榮,江浙商幫在京的管事,前幾日剛跟周延儒談妥了官商合辦錢莊的事。
“沈先生有事?”錢鐸語氣平淡。
沈世榮臉上堆著笑,從袖中取出一個精緻的紫檀木盒,雙手奉上:“草民聽聞錢尚書總督火器鑄造,日夜操勞,特備了些江南的參茸補品,聊表心意。”
錢鐸沒接,目光落在那個木盒上。
盒子不大,但雕工精細,一看就不是普通貨色。裡面的“參茸補品”,恐怕價值不菲。
“沈先生有心了。”錢鐸淡淡道,“不過本官身體康健,用不著這些。你還是拿回去吧。”
沈世榮笑容不變:“錢尚書為國操勞,更該保重身體。這點薄禮,實在不成敬意......”
“我說了,不用。”錢鐸打斷他,語氣轉冷,“沈先生若是沒別的事,本官還要去衙門辦差。”
沈世榮臉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恢復自然,將木盒收回袖中,躬身道:“是草民唐突了。錢尚書公務繁忙,草民就不打擾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官商合辦錢莊的事,皇上已經準了。草民等定當盡心盡力,為朝廷分憂。日後錢尚書若有用得著的地方,儘管吩咐。”
錢鐸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策馬進了工部衙門。
沈世榮站在原地,目送錢鐸的背影消失在門內,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
他轉身回到轎中,對轎伕道:“去周閣老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