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很廢很小白
草市上的公斷棚。
這意味著官府的威令已經深入到了最底層的集市交易中。
老百姓買賣有了糾紛,不用上縣衙打官司——那對普通人來說等於是送羊入虎口——而是就地解決,當場有人管。
管得住集市,就管得住人心。
譚全播又在心裡默默記了一筆。
轉了一圈,他上船繼續北行。
心裡的那本賬,越記越厚。
……
五月初二,車隊抵達豫章郡。
譚全播在城南碼頭登岸。
還沒下船,他就被碼頭上的陣仗壓了一頭。
贛水上百舸爭流,碼頭上人聲鼎沸。
腳伕力工的號子聲此起彼伏,卸貨的、裝船的、搬叩摹⑦汉鹊模Χ粊y。
譚全播注意到,碼頭上有專門的泊位字號——用朱漆在石壁上刷了字號,每個泊位前都立著一根竹竿,上頭掛著一面小旗標明“客船”“商船”“官船”的字樣。
連泊船的位置都有規矩。
下了船,進城。
城門處排了一溜等著驗查的行人車馬。譚全播的車隊也在其中。
守門的兵卒只有兩人,穿著統一的鐵灰色短褐,腰挎橫刀,面色嚴整。
驗查的過程出乎譚全播的意料——快得很。
兵卒只看了一眼公驗上的印鑑,又對照了隨從的人數與車馬,便揮手放行。
全程沒有翻行李,沒有索要常例錢,甚至連多餘的話都沒有。
末了,其中一個兵卒客氣地指了指城內的方向:“館驛在東大街,直走到頭右拐便是。先生若有不認得路的地方,沿街問巡街的弟兄就行。”
譚全播拱手道了謝,上了馬車。
車簾放下後,他在心裡默默記了一筆。
這種軍紀,比虔州的親兵營都強。
虔州的城門守卒,見了外地來的商旅,不刮一層油下來是絕不鬆手的。
尤其是年節前後,守門的軍漢簡直跟路匪沒什麼兩樣。
盧光稠罵了多少回都沒用。
因為罵歸罵,他總不能把自己的兵卒都砍了。
可劉靖的兵,顯然不存在這個問題。
車隊沿東大街緩緩行駛。
譚全播掀簾打量著街面上的景象。
行人絡繹不絕,挑擔的、趕車的、擺攤的、吆喝的……嘈雜中透著一股蓬勃的生氣。
巡街的兵卒三人一組,腰挎橫刀,步伐整齊。每隔一條街便有一組,既不擾民,也不懈怠。
譚全播的目光在這些兵卒身上多停留了幾息。
甲冑齊整,精神飽滿,眼神銳利。
這不是那種混日子吃軍餉的散卒遊勇。
這是見過血的。
車隊經過一個十字路口時,譚全播忽然讓隨從停車。
路口立著一塊石碑,約半人多高,碑面朝南,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譚全播下車,走到碑前細看。
碑首刻著“安義坊清丈碑”五個大字,下面是一排排整齊的數目——
“安義坊王家:水田三畝一百四十步,旱地一畝五十步,應納秋糧……”
“安義坊陳家:水田七畝二十步,旱地三畝……”
逐戶逐畝,清清楚楚。
碑前圍了幾個百姓在看。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指著碑上某一行,扯著旁邊的媳婦說:“看到沒?白紙黑字刻在石頭上,誰也賴不掉!”
“上回張家那個黑心肝的還說官府量錯了,呸!石碑上寫得明明白白,他家那三十畝全是隱田,活該交稅!”
媳婦連連點頭。
譚全播在碑前站了很久。
刻在石頭上。
這比貼在牆上的告示可信一萬倍。
紙會爛、會被撕、會被人偷偷換掉。可石碑立在這兒,風吹雨打也磨不掉。
百姓信的是什麼?
信的是“賴不掉”這三個字。
譚全播轉身上車。
馬車繼續前行,經過城北時,他隔著圍牆聽到一陣整齊的操練聲——刀槍撞擊聲、號令聲、腳步聲,節奏沉穩有力。
但夾雜在操練聲中的,還有另一種聲音。
唸書聲。
譚全播一愣,側耳細聽。
確實是唸書聲。幾十個粗獷的嗓子齊聲誦讀,聲音參差不齊,像一群鴨子在叫。
唸的似乎不是經書,而是數目——“三七二十一、三八二十四……”
他困惑地問引路的差役:“那是什麼地方?”
差役聞言,腳下的步子微微一頓,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桿。
他轉過頭,那雙原本看似木訥的眼底,竟隱隱閃過一抹異樣的精芒。
他看著譚全播,語氣裡帶著幾分尋常州縣公差絕不會有的傲氣:“回先生的話,那是咱們節帥辦的‘講武堂’。寧國軍的武將,不光要練武,還得學認字、學算學。”
譚全播愣了片刻。
一支識字的軍隊,跟一支目不識丁的軍隊,完全不是一回事。
識字的將領能看懂軍令、能核對糧冊、能識別地圖上的山川河流。
不識字的將領只能靠傳令兵口耳相傳,傳一遍走樣一遍,到了戰場上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
虔州的牙兵裡,能寫自己名字的不超過十個。
譚全播又在心裡記了一筆。
……
車隊入城後,徑直去了館驛。
驛丞接了名刺,態度恭謹但並不諂媚。
安排食宿妥當後,譚全播取出一份賀帖,交予驛丞。
“煩請代為呈遞節度使府。虔州譚全播,受虔州使君之託,恭賀節帥喜添麟兒,特來拜謁。”
驛丞接了帖子,應聲而去。
晚飯送到了客舍。
一碗白米飯,一碟水瀹時蔬,一碗贛江鯽魚湯,外加一小碟醃筍。
不算豐盛,但乾淨齊整。
飯碗是統一的青瓷粗碗,米粒顆顆分明,魚湯熬得奶白,熱氣騰騰。
譚全播吃了兩口,叫住了送飯的驛卒。
“這是專門給外使備的,還是你們館驛日常的伙食?”
驛卒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笑嘻嘻地答:“回先生話,日常就這樣。節度府有規矩,館驛伙食‘管飽不管撐’,費用從公庫走,每月由支度司核查。多了反而要被查賬呢。”
譚全播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管飽不管撐。
六個字,把分寸拿捏得剛剛好。
不鋪張浪費,說明上頭管得嚴;但也不克扣寒酸,說明對客人有起碼的尊重。
譚全播在虔州的驛館裡住過。
那些地方,要麼是杯盤狼藉、大吃大喝——錢全花在招待“有用的人”身上;要麼是冷鍋冷灶、連熱水都沒有——因為驛丞把驛站的公錢全貪了。
好與差,全憑驛丞一人的良心。
可在這裡,好與差不看良心,看規矩。
規矩管著人,人按規矩辦事。
簡單粗暴,但有效。
吃完飯,譚全播走到窗邊,看著館驛院子裡的燈话l呆。
隔壁院子住了幾個人。
操著北方口音,穿著打扮像是商人,但走路的步子和坐下來時的姿態不太像做買賣的——腰桿挺得太直,眼神太警覺。
譚全播猜測,多半是北方逃難過來的世家子弟,或者是別家諸侯派來的細作。
不管是哪種,都說明一件事——
豫章城正在成為天下人矚目的焦點。
他又留意到另一件事。
隔壁院子的那幾個北方人,吃完飯後竟聚在燈下翻看一份報紙。
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的,邊看邊跟同伴低聲議論什麼,語氣裡帶著壓不住的激動。
譚全播聽了幾個模模糊糊的詞——“科舉”“不問出身”“算學”。
他心中微動。
北方來的人,在研究劉靖的科舉新政。
這意味著,劉靖那套“糊名謄錄、廢詩賦考策論”的選才法子,不僅在江南傳開了,連北方都已經有人聞風而動,千里迢迢地趕來一探究竟。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
天下的人才正在擇木而棲。
譚全播默默關上窗子,在心裡又記了一筆。
這一筆,分量最重。
……
……
第405章 還算識時務
節度使府。
西偏廳的窗子半開著,五月的風裹著院子裡槐花的香氣吹進來,倒有幾分愜意。
劉靖坐在主位上,面前擺著三盞茶。
左手邊是洪州刺史陳象,右手邊是种髑嚓柹⑷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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