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636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譚全播沒再問。

  他慢慢走回房間,在窗前坐了很久。

  震撼他的不是攤丁入畝本身。

  這事他早就知道了。

  虔州的商隊每個月都會帶幾份日報回來,上頭白紙黑字寫著劉靖的新政:攤丁入畝、並稅為一、廢除苛捐雜稅、官定糧價收糧……

  每一條,譚全播都仔仔細細研讀過。

  說句心裡話,他佩服。

  這些政令若能真正推行,確實是利國利民的良法。

  可問題是——推行。

  自古以來,朝廷頒佈的良法多了去了,有幾條真正執行下來的?

  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世家大族的手段多得是:煽動佃戶鬧事、收買胥吏陰奉陽違、聯合豪右抱團抵制、暗中製造民變嫁禍官府……

  哪一條不比“聚眾鬧衙”高明十倍?

  可眼下這些撫州的大戶豪右,居然淪落到了跑去衙門口撒潑打滾的地步。

  這手段已經不是高明不高明的問題了。

  這是蠢到了極致。

  蠢到引人發笑。

  但正因如此,才最令人心驚。

  因為這說明一件事——

  他們別的法子,全部失效了。

  煽動百姓?百姓巴不得趕緊丈量分田,誰聽你煽動?

  收買胥吏?胥吏被節度府的考功法和邸報盯得死死的,一個個比兔子還乖,誰敢伸手?

  聯合豪右?頭一個冒頭的就被抄家充公,誰還敢出頭?

  到最後,堂堂幾十家大戶,竟只剩下“跑到衙門口罵街”這一個法子。

  而這個法子的下場,也不過是被皂吏用大杖打出去而已。

  譚全播長長吐了一口氣。

  劉靖治下的手段,當真叫人歎服。

  不是歎服他有多狠——狠的人多了去了,朱溫比他狠十倍,天下照樣大亂。

  歎服的是他把每一個環節都堵死了。

  從上到下,從官到吏,從報紙到法令,從糧價到稅制……環環相扣,密不透風。

  世家大族引以為傲的那張關係網,在這套法度面前,跟蛛網一樣脆弱。

  一戳就破。

  ……

  第二日清晨,車隊由陸路轉水路,沿贛水北上。

  越往豫章走,兩岸的景象就越教譚全播沉默。

  村落整齊,炊煙裊裊。

  水田裡的禾苗綠油油的,田埂上偶爾有牧童趕著水牛慢悠悠地走過,遠處傳來幾聲雞鳴犬吠。

  這景象放在太平年月不算什麼。

  可這是亂世。

  天下烽煙四起,餓殍遍野。

  北面朱溫殺得人頭滾滾,西面馬殷的兵吃人肉,東面徐溫的刀架在淮南百姓脖子上。

  偏偏這一片地方,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譚全播在虔州待了十幾年,盧光稠治下已算得上亂世中難得的一塊淨土。

  可跟劉靖的地盤一比,差距肉眼可見。

  最明顯的是百姓的精氣神。

  這裡的百姓臉上有光。

  不是那種吃飽喝足的紅光滿面,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踏實勁兒。

  田間勞作的農夫彎腰插秧,偶爾直起腰來擦把汗,臉上竟會露出一抹笑意。

  笑。

  譚全播在心裡反覆嚼著這個字。

  在虔州,在天底下絕大多數地方,農戶的臉上是看不到笑的。

  苛捐雜稅壓得人喘不過氣,每日睜眼便是勞作與果腹,閤眼便是明日的憂愁。

  他忽然想起去年秋收時的一件事。

  那天他路過虔州南康縣,在一個叫黃泥坳的村子裡歇腳。

  村口的大榕樹下,一個花白頭髮的老農坐在田埂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譚全播以為他家遭了什麼禍事,走過去一問,才知道——不是歉收。

  恰恰是豐收。

  老農哭著說:“先生,今年打了六石糧,按說該高興吧?可交完田稅、戶錢、雜課、鄉里的攤派,再扣掉去年欠里正那筆重息錢……落到碗裡的,連兩石都不到。”

  六石糧,剩不到兩石。

  譚全播當時站在田埂上,看著那個老農佝僂的背影,一句安慰的話也說不出來。

  因為他知道,這不是個例。

  這是虔州六縣、天底下大多數州府的常態。

  豐年反而比荒年更讓人絕望。

  收成越多,稅越重。

  大斗重秤、雀鼠耗損、地頭蛇的孝敬……

  層層盤剝下來,種地的人拼了一年的命,到頭來還是餓肚子。

  豐年與荒年,對他們而言不過是多餓一頓少餓一頓的區別。

  誰還笑得出來?

  可劉靖治下不同。

  攤丁入畝,按地收稅,無地者不納糧。

  官定糧價收糧,不許胥吏大斗重秤。

  足陌實收,連零頭都替百姓抹了。

  收成多少,落到碗裡便是多少。

  種地的人,終於能靠種地活下去了。

  所以他們笑得出來。

  譚全播靠在船舷上,望著兩岸緩緩退去的青山綠水,良久無言。

  半晌,他身旁的隨從小聲問:“先生,咱們使君治虔,也算是仁政了吧?”

  譚全播沒有回頭。

  “算。”

  他淡淡說了一句。

  “只不過仁政也分高下。”

  隨從不敢再問。

  譚全播也不想再說。

  有些話,說出來太傷人。

  但他心裡已經有了答案:盧光稠的仁政,是“不作惡”。而劉靖的仁政,是“造活路”。

  不作惡與造活路之間,雲泥之別。

  ……

  船行半日,經過一個名叫豐城的小縣。

  譚全播本無意停留,但隨從去岸上買水時帶回了一個訊息——豐城縣正逢五日一次的草市。

  譚全播來了興致。

  一個地方的草市,最能看出這裡的真實底色。

  他換了身普通的褐布衫,帶上兩個隨從,上岸轉了一圈。

  草市設在城南門外的一片空地上,面積不大,但攤子擠擠挨挨,少說也有百來個。

  賣米的、賣鹽的、賣布的、賣農具的、賣草鞋的、賣陶罐的……

  甚至還有一個賣餳糖的老漢,面前圍了一圈流口水的小娃娃。

  譚全播注意到幾個細節。

  第一,糧價。

  幾個米攤上都掛著小木牌,標著價:粳米一斗七十二文,糙米一斗五十五文。

  跟渡口上那塊公示牌的數目完全對得上。

  在虔州的草市,糧價是由糧商說了算的。

  今天七十文一斗,明天八十文,後天如果傳來什麼兵災的訊息,一夜之間能漲到一百二。

  而官府定的“平糶價”,從來就是個笑話,貼在牆上好看罷了。

  可在這裡,糧價像是被一隻無形的鐵鉗死死鎖住了。

  不許漲,也不許跌。

  誰敢亂來,頭頂上那塊公示牌就是鐵證。

  第二,秤。

  每個攤子上用的秤,秤桿上都烙著一個小小的“官”字印。

  譚全播暗暗咋舌。

  官制統一度量衡,這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如登天。

  虔州推行了三年,到現在還是一團漿糊。

  縣城裡的秤跟鄉下的秤差著二兩不止,更別提那些私造的“大斗重秤”了。

  可劉靖做到了。

  從碼頭到草市,從縣城到鄉鎮,同一把秤,同一個星花。

  第三,也是最讓譚全播意外的——草市上有一個“公斷棚”。

  棚子搭得簡陋,兩根木柱撐一片草頂,底下坐著一個穿青衫的年輕書吏,面前擺著筆墨和一疊公文紙。

  譚全播走近了看,只見一個賣布的婦人正跟一個賒賬不還的買主吵架。

  那書吏聽了兩邊的說辭,翻了翻簿冊,當場判定買主須在三日內補齊貨款,否則報縣衙追繳。

  買主訕訕地走了。

  婦人千恩萬謝。

  譚全播站在一旁,默默看完了全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