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很廢很小白
至於那塊公示木牌?
笑話,誰會把丈量進度公示給泥腿子看?
可這裡的胥吏不一樣。
幹活幹得熱火朝天不說,態度竟還算得上客氣。
更要緊的是,那塊公示木牌。
譚全播在心裡默默盤算——這意味著丈量資料是可以被核查的。
任何一個識字的百姓,都能對照木牌上的記錄去縣衙查賬。
胥吏想做手腳?
難。
太難了。
他又想到另一個問題:這些胥吏為什麼幹勁這麼足?
在虔州,胥吏們的收入全靠“法外暗利”。
盤剝百姓、上下其手、科斂需索。
丈量田畝是他們的發財路子,憑什麼拱手讓出來?
除非……
劉靖給了他們一條新的活路。
日報上登過,劉靖在治下推行了鎖廳試,允許底層胥吏透過考核轉為正式官身。
這意味著胥吏不再是永遠被人踩在腳底下的螻蟻,而是有了翻身的機會。
為了這個機會,他們不僅不敢貪,反而要拼了命地幹出政績。
因為幹得好,能升官。
幹得差,或者被人舉報貪墨,結局可想而知。
重賞懸於前,嚴刑隨於後。
這手段,虔州學不來。
不是學不會,是沒那個法度去支撐。
譚全播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來。
……
馬車繼續北行,在一個渡口處停下換乘。
渡口不大,卻頗為熱鬧。除了過河的行人與牛馬,碼頭上還泊著七八條商船,船身吃水頗深,看樣子裝了不少貨物。
譚全播注意到,其中三條船的桅杆上掛著一面統一的三角小旗——玄底紅邊,正中繡著一個“寧”字。
“那是什麼旗?”
他隨口問引路的隨從。
隨從打聽了一圈回來,說那是寧國軍的“官認旗”。
掛了這面旗的商船,沿贛水行駛只需在出發地繳納一次過稅,沿途巡檢司一律放行,不再重複盤剝。
譚全播愣了一下。
只收一次?
在虔州,贛水上游大大小小的渡口關卡少說有二十幾個。
每過一個,都要被盤剝一道:過稅、津稅、落地錢、常例錢……
有些乾脆就是地方豪強私設的卡子,連官府的印章都懶得蓋,直接拿刀子說話。
商船十過九虧,跑一趟贛水跟過一遍鬼門關差不多。
可在劉靖的地盤上,一面認旗、一次稅款,暢通無阻。
譚全播沒再問。
他走到碼頭邊上,假裝等船,實則在打量那塊立在岸邊的木牌。
木牌有半人多高,上面用工整的楷書寫著三行字——
“本月糧價:粳米一石七百二十文。”
“官鹽:每斤四十五文。”
“粗布:每匹一百六十文。”
木牌旁邊的牆上還貼著一張皺巴巴的舊報紙——是昨日的日報,被人用漿糊歪歪扭扭地貼上去,邊角都翹了。
但報紙前圍了三四個人。
一個穿舊青袍的老儒生正搖頭晃腦地念報,聲音不大,但足夠讓身邊幾個赤腳的船工聽清楚。唸到“攤丁入畝、按地收稅”那一段時,一個船工插嘴問了句:“先生,啥叫按地收稅?俺家沒地,是不是就不用交了?”
老儒生笑了笑:“照報上說的,無地者免稅。”
船工瞪大了眼,嘴巴張了張,半天蹦出一句:“乖乖……”
譚全播站在旁邊,面無表情。
但他的手指在袖子裡攥緊了。
這就是報紙的力量。
一張薄薄的紙,印上幾千個字,貼到碼頭的牆上,就能讓一個大字不識的船工知道——什麼叫攤丁入畝。
虔州連這個都做不到。
別說報紙了,虔州的老百姓連官府貼的告示都看不懂——因為告示是用文言寫的,佶屈聱牙,普通人根本讀不通。
可劉靖的報紙不一樣。
譚全播仔細看過,日報上的文章用的是半白話,摻著官話和俚語,念出來像是有人在你耳朵邊說話一樣。
哪怕不識字,聽人念一遍也能聽個七七八八。
更要緊的是——有人專門“念報”。
譚全播方才看到的那個老儒生,多半就是靠念報賺幾個銅錢餬口的落魄文人。
他在碼頭上念,船工們圍著聽,聽完了口口相傳,一傳十十傳百……
不出幾個時辰,整個渡口的人就全知道了。
劉靖的政令,就這麼一層一層地滲下去。
滲到泥腿子的耳朵裡。
滲到莊稼漢的心坎裡。
比任何官府的五百里加急都快。
比任何州府的皂吏下鄉催稅都有用。
譚全播忽然想起盧光稠前年冬天在虔州推行“減租令”的事。
政令發出去了,縣裡也貼了告示。
然後呢?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胥吏們陽奉陰違,豪強們裝聾作啞,佃戶們根本不知道有這回事。
盧光稠氣得在刺史府拍桌子,問譚全播:“令出了一個月,為什麼南康縣的租子一文沒少?”
譚全播當時沒有回答。
因為他知道答案——令是出了,但沒有人替你把令送到百姓耳朵裡。
而劉靖有報紙。
譚全播望著碼頭上那張皺巴巴的舊報紙,久久無言。
……
渡口對岸,車隊換了騾馬繼續北行。
經過一個叫石橋鋪的小鎮時,譚全播聽到路邊傳來一陣罵聲。
他掀簾看去,只見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蹲在路邊的矮牆下,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吏服,正對著空氣破口大罵。
“……斷老子的飯碗!我給朝廷辦了二十年差,說撤就撤,天理何在!劉靖算什麼東西?一個外來的軍漢,憑什麼……”
罵聲很大,引得路過的行人紛紛側目。
但沒有一個人停下來搭理他。
幾個挑擔子的農夫經過時,甚至冷笑了一聲。
其中一個低聲嘟囔了句什麼,另一個“嗤”了一聲,兩人加快腳步走了。
譚全播目送那個被革職的舊胥吏罵了一陣,嗓子啞了,縮在牆角里抱著腦袋發呆。
他靜靜地看著這一幕,蒼老的眼眸裡閃過一絲深思。
在虔州管了半輩子政務,他太清楚這些底層胥吏是什麼德行了。
往日裡,這些人穿著公服走在街上,哪個百姓見了不是點頭哈腰、避之不及?
如今脫了那身皮,竟連個駐足聽他訴苦、施捨半點同情的人都沒有。
譚全播放下簾子,閉了閉眼。
他在腦海中將這幾日的見聞飛速串,再到眼前這個破口大罵卻無人理睬的舊吏。
一個令人心驚的推論在他心中漸漸成型。
這比一片歌功頌德更可怕。
劉靖推行新政,斷了那麼多人的財路,怎麼可能沒有反對者?眼前這舊吏便是個活生生的例子。
可劉靖高明就高明在,他根本不需要動用大軍去鎮壓這些反對的聲音。他只是把實實在在的活路給了底層的泥腿子,就把人心徹底收攏了。
結果便是,那些被新政踢出局的舊勢力、反對者,就這麼被百姓的冷漠徹底孤立了。
因為百姓心裡有一杆秤。
誰讓他們吃飽飯,他們就站誰。
……
車隊在臨川縣城外的館驛落腳時,天色將暮。
譚全播正讓隨從去打水洗塵,忽然聽見街對面吵嚷聲大作。
他走到館驛門口一看,縣衙門前黑壓壓圍了一群人。
打頭的是幾個迮酆兰潱磲岣骷业墓苁隆⑶f頭,加起來少說也有七八十號人。
領頭那位挺著肚子,扯著嗓子在衙門口罵罵咧咧,無非是“劉節帥不講道理”“祖宗傳下來的田地憑什麼重量”“小小縣令也敢欺到老夫頭上”之類的話。
正鬧著,縣衙大門從裡頭開啟。
一個穿綠袍的年輕縣令負手而出,面無表情,身後跟著兩排手執大杖的皂吏。
那縣令也不廢話,只說了一句:“散了。再鬧,以‘抗拒官府’論處。”
迮酆兰澾想梗脖子,身後的皂吏已經舉起了大杖。
一陣噼裡啪啦的棍棒聲中,七八十號人被打得抱頭鼠竄,連滾帶爬地逃出了衙門口。
譚全播靠在門框上,目送那群迮酆兰澣鐔始抑闼纳⒈继樱旖俏⑽⒊榱艘幌隆�
他轉頭問館驛的驛丞:“這是怎麼回事?”
驛丞是個四十來歲的老吏,笑著答道:“嗨,沒什麼大事。節帥在治下推行攤丁入畝,按地收稅嘛。這些大戶原先藏了不少隱田,如今一清丈全露了餡,自然不樂意。隔三岔五就來衙門口鬧一場。”
“鬧了有用?”
“有個屁用。”
驛丞嘿嘿一笑,“縣令是節帥親簡的制科出身,鐵板一塊。上頭有節度府撐腰,下頭有日報盯著,誰敢給這些大戶通風報信?”
“去年倒是有個稅吏收了好處幫著做假賬,第二天就被鎖拿下獄了。從那以後,誰還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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