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很廢很小白
三人正在議事。
“攤丁入畝在洪州推行大半年了。”
劉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聲音不高,語氣裡帶著少見的鬆快。
“賬目我看了,清丈進度已過七成,剩下的都是些細枝末節。陳刺史居功至偉。”
陳象連忙欠身擺手。
“節帥過譽了。下官不過是拾節帥牙慧,奉命行事罷了。”
他頓了頓,認真說道:“況且,若非節帥先行整頓吏治,使胥吏不敢陽奉陰違;又有進奏院的報紙跟進宣導,把新政的好處一條條擺到百姓眼前,打破了豪右士族的喉舌——下官縱有三頭六臂,也挑不起這副重擔。”
“所以這功,下官實在不敢居。”
劉靖笑著搖了搖頭。
“陳兄不必謙虛。在劉某治下,功過分明,有功便有賞,這是規矩。”
他放下茶盞,目光平和地看著陳象。
“說說看,想要什麼賞?”
陳象沉吟片刻。
廳中安靜了一息。
“若節帥當真要賞……”
陳象的聲音放低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澀意。
“下官不求外物,只求節帥對鍾家——厚待些。”
此話一出,廳中更靜了。
鍾家。
鍾匡時。
陳象的舊主。
那個被劉靖生擒、送去歙州養老的前洪州節度使。
陳象投效劉靖後,以酷吏手段推行新政,血洗洪州世家,替劉靖擋了無數罵名。
滿天下的人都說他是“背主求榮的叛臣”。
可此刻,他開口求的第一個賞賜,竟是善待舊主。
劉靖愣了一瞬,隨即笑了。
笑得比方才更真。
他在心裡迅速轉過一個念頭——陳象求的這個賞,比要金銀官位高明一百倍。
因為這個請求本身,就是一種明志之舉。
它向天下人宣告:跟了劉靖的降臣,連舊主都能照顧到,何況其他人?
這比任何招降文書都有說服力。
劉靖甚至動了個念頭,要不要把這件事登到日報上去——但隨即否決了。
太刻意。
讓陳象自己的口碑慢慢傳出去,比官府佈告更有力。
青陽散人放下茶盞,神色肅然,緩緩起身,朝陳象拱手施了一禮。
“陳兄重情守義,不忘舊恩。”
青陽散人的聲音沉而有力:“真古之名士風骨。”
陳象連忙避讓還禮。
劉靖大手一揮。
“準了。”
兩個字,乾脆利落。
對於這樣的下屬,天底下沒有哪個上位者會不喜歡。
道理很簡單——他對舊主尚且如此重情重義,何況新主?
換個角度想,若手底下的人個個都是翻臉不認人的豺狼之輩,做主公的夜裡睡得著覺?
諸葛亮和司馬懿,選誰?
不用想。
“下官多謝節帥!”
陳象鄭重一禮。
“不必多禮。”
劉靖擺擺手,親手提起案上的茶注,替陳象和青陽散人各續了一盞。
兩人受寵若驚,連忙雙手捧接。
“最近攤丁入畝快收尾了,洪州這邊的局面也算穩住了。陳兄暫代刺史一職,是先前說好的。眼下新法推行大半,刺史之位也該定個正經人選了。”
他看向兩人:“可有什麼想法?”
陳象微微一頓。
他心知肚明,劉靖調自己回節度府做质浚皇琴H黜,反而是重用。
做一州刺史,管的是一州之事。
做節度府质浚瑓①澋氖菙抵葜⑻煜轮浴�
二人各有所長,正好互補。
劉靖的用人之術,當真是滴水不漏。
只不過,刺史人選這件事,陳象不好貿然開口。
他投諘r日尚短,對劉靖麾下的文武百官瞭解不深,萬一舉薦了不合適的人,反倒弄巧成拙。
“下官投效日湥瑢χ蜗鹿賳T知之不深。”
陳象如實答道:“此事還是節帥與青陽先生定奪為宜,下官不敢妄言。”
劉靖點了點頭,沒有追問,轉頭看向青陽散人。
青陽散人捋須沉吟片刻,目光微轉。
“洪州刺史之選,屬下倒有幾個人選。”
他豎起三根手指。
“徐二兩、吳鶴年、張賀。”
劉靖端起茶盞,示意他繼續。
“徐二兩能力出眾,信州在他治下打理得井井有條。只是此人行事過於激進,手段太硬。”
“信州不過一偏郡,硬些無妨,可洪州乃節帥治所,百官駐節之地,激進了容易惹出亂子。”
青陽散人頓了頓,舉了個例子:“上個月信州送來的公文裡,夾著一份彈劾。說徐二兩因為一個縣丞遲交了三天的稅冊,直接把人從衙門裡拖出去,當著滿街百姓的面打了二十大杖。”
劉靖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那個縣丞遲交稅冊的原因呢?”
“老孃病死了。在家守喪。”
廳中安靜了一息。
青陽散人搖了搖頭:“打人不算什麼,問題是那個縣丞是在守喪。這事傳出去,信州官場人人自危。壓得太狠了。”
他又道:“吳鶴年與張賀是最早追隨節帥起事之人,忠心耿耿,論聰慧才具,吳鶴年更勝一籌。”
“只是此人性情跳脫,行事不夠沉穩。上個月他在撫州處理一起豪強侵佔佃田的案子,本來判得公允,結果散衙後跟原告佃戶喝了頓酒,席間大放厥詞說‘這幫豪右早該殺光’。”
“訊息傳開,撫州官場上下噤若寒蟬,連正常公務都不敢跟他交接了。”
青陽散人放下手指,語氣篤定:“張賀雖才幹稍遜,但為人沉穩老到,人情練達,長於調和上下。”
“洪州新附未久,當以維穩為重。所以,屬下舉薦張賀。”
劉靖沒有立刻答話。
他心裡其實更屬意徐二兩。
只是——
劉靖想起徐二兩當年的腳色。
此人早年在歙州衙門裡做了八年掌故,那可是最底層的雜吏,連胥吏都算不上。
八年啊,被人呼來喝去、踩在腳底下的八年。
後來自己破格提拔他,他像是憋了一肚子火終於找到了出口,做什麼事都恨不得一蹴而就。
壓得太狠了。
再壓下去,不是把人逼成干將,就是把人逼成反骨之徒。
劉靖又想起自己當年的處境。
他也是底層出身,也有過“恨不得把舊世道砸個稀爛”的衝勁。
但坐到這個位置上才明白——砸爛容易,收拾殘局才要命。
“可。”
劉靖點了點頭:“就張賀吧。”
徐二兩的事不急,讓他在信州再磨幾年。
等稜角磨圓了些,將來未必不能挑更大的擔子。
正說著,門外廊下響起腳步聲。
朱政和快步走到門口,拱手稟道:“節帥,驛丞方才送來一份拜帖。”
他雙手呈上帖子,聲音壓低了些:“虔州,譚全播。”
廳中三人的目光同時聚了過來。
譚全播。
他親自來了。
劉靖接過賀帖,隨手翻看了幾下。
帖子寫得中規中矩,恭賀節帥“喜添麟兒”,措辭恭敬而不諂媚,用的是上好的宣州貢紙,字跡端方,一看就是出自老輩文人的手筆。
劉靖將帖子擱在案上,嘴角微彎。
“兩位先生以為,盧光稠派譚全播親自走這一趟,所為何事?”
陳象先開了口。
“譚全播此人,屬下在洪州時便有耳聞。虔州上下皆稱其為‘譚相公’,是盧光稠的种鳎瞧浔硇值堋!�
“此番他不派尋常使節,而是親身赴險,所議之事必然不小。”
他頓了頓,又說:“屬下在洪州時,見過虔州商隊帶來的貨物——品質精良但數量稀少,說明虔州百工技藝不低,但商路受阻。更關鍵的是,虔州的鹽鐵如今都要仰仗節帥的地盤供給,盧光稠實際上已被掐住了命門。”
青陽散人捋了捋鬍鬚,笑意從眼角漾開。
“豈止是不小。”
他聲音裡帶著幾分按捺不住的暢快:“屬下斗膽,先恭賀節帥——不費一兵一卒,再得虔州之地。”
劉靖放下茶盞,長長吐了一口氣。
“盧光稠此人,還算識時務。”
這句話說得隨意,聽在陳象和青陽散人耳中,卻重如千鈞。
這是絕對的自信。
劉靖轉頭看向門口的朱政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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