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454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今之儒者,高談辭章而不知稼穡,坐論空談而不知商賈。”

  “此乃誤國之虛學也!”

  這番話,如同一記記重錘,狠狠砸碎周遭人群心中的儒家壁壘。

  不遠處的周安更是如遭雷劈!

  然而,更震撼的還在後面。

  吏員讀罷文章,聲音忽然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敬意,念出了卷末那段自陳。

  “卷末自陳:某,饒州罪民之後。”

  “父兄死於礦稅那年,某方七歲。當日,族中伯叔恐受株連,奪我祖宅,將某逐出宗祠,斷我生路。”

  “某流落街頭,偶遇母家表親,本欲求一口殘羹求活。對方卻命家丁以棍棒驅逐,笑罵某‘賤籍奴種,莫要髒了貴人門庭’。”

  “此後,某沒入官家窯場為奴,十載寒暑,與泥灰為伴。”

  “因嚮往聖賢書,某常於村學外做雜役。雖被學童以石擲之,亦不敢離去。”

  “無錢買紙,便撿廢瓷片以炭條習字;無錢買墨,便以窯底黑灰和水代之。”

  “今蒙使君不問出身,賜我清白紙筆,許我立於此堂。”

  “方敢以此殘軀,一吐胸中塊壘。”

  貢院門口,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原本幸災樂禍的世家子弟,此刻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周安站在人群中,瞳孔劇烈收縮。

  罪民之後?

  廢瓷片習字?

  至親除名?

  這樣一個連律法都不容的人,竟然真的被劉使君硬生生保了下來,點為了甲榜第一?

  這一刻,周安徹底服了。

  他自以為的寒窗苦讀,在人家這“以瓷畫字”的求學路面前,輕得像個笑話。

  “輸了……輸給這樣的真知灼見,輸給這樣的錚錚鐵骨……不冤!”

  周安轉過身,看著遠處那個還在風雪中擦拭錢袋的老人。

  他眼中的灰敗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從未有過的堅定。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迴廊,無視周圍人的推搡,徑直走向那個孤獨的身影。

  “叔父!”

  這一聲呼喚,帶著哭腔,卻更帶著力量。

  周安衝到老儒生面前,無視地上的泥水,“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一個響頭。

  老儒生身子一顫,緩緩低下頭,看著這個只有背影堅毅的長侄,乾裂的嘴唇動了動,想把手裡的錢袋藏到身後:“安兒……你也……”

  “叔父,侄兒沒中。”

  周安抬起頭,任由雪花落在臉上,眼神亮得嚇人。

  “但侄兒不走!三弟走的富貴路,侄兒不稀罕!”

  “侄兒要留在這歙州,哪怕去碼頭扛包,也要再考!”

  “剛才那榜首是個罪民乞兒,尚能畫灰習字,逆天改命!”

  “侄兒有叔父教導,有手有腳,難道還不如一個乞兒嗎?!”

  “劉使君開了這扇門,這龍門,侄兒便是一步一叩首,也要替叔父給它叩開!”

  老儒生看著跪在地上的侄兒,又看了看遠處那串早已被風雪掩蓋的馬蹄印,渾濁的老眼中終於滾落下一滴熱淚。

  他彎下腰,將那個擦乾淨的錢袋塞進周安的手裡,聲音沙啞卻透著釋然。

  “好。好。”

  “走了一個想做官的,留下了一個想做事的。”

  “這世間事啊,本就是十之八九不如意。”

  “沒中,是命。”

  “不認命,才是咱們讀書人的骨氣。”

  老人伸出粗糙的大手,用力扶起了周安。

  “安兒,咱們不走!叔父陪你考。”

  路過貢院牆根時,周安忽然停下了腳步。

  一張被風雪打溼的黃麻紙,正被寒風吹得嘩嘩作響。

  【軍器監、商院招募書算手、學徒若干。雖無官身,然月給值兩貫,供給衣食,歲終賜肉。】

  周安盯著那行字,眼神猛地一凝。

  他鬆開叔父的手,大步上前,一把揭下了那張被雪水浸溼的黃麻紙。

  “叔父,咱們有飯吃了。”

  周安揚起手中的黃麻紙,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那笑容裡不再有少年的輕狂,卻多了一份男人的擔當。

  “咱們去這裡!”

  ……

  半個時辰後,鬧劇散去,暮色四合。

  原本潔白的雪地,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泥濘中,一隻鑲金的絲履和一隻磨穿底的草鞋並排躺在一起,都被踩得稀爛。

  有幸搶到了乘龍快婿的管事,一邊擦著額頭的汗,一邊心有餘悸地看了一眼那張黃榜,忍不住罵了一句。

  “哎呀!若是能早半個時辰知道這榜單,老子也不用跟那殺豬的搶得頭破血流了!”

  “在這歙州,訊息就是金子啊!”

  大雪越下越緊。

  很快,那層薄薄的新雪便覆蓋了泥濘中的絲履與草鞋,將所有的瘋狂、榮耀,統統埋在了一片白茫茫的乾淨大地之下。

  只有那張榜單,在風雪中獵獵作響,像是一面永不熄滅的旗幟。

  而在城中央的刺史府方向,隱約傳來了慶功的鼓樂聲。

  當晚,刺史府燈火通明。

  原本肅穆的府衙被數百盞紅紗徽值膶m燈映照得如夢似幻,積雪在火光下泛著晶瑩的橘紅。

  正廳內,兒臂粗的牛油大燭徹夜燃燒,爆裂的燈花噼啪作響。

  這不僅僅是一場宴會,這是大唐失落已久的體面——“燒尾宴”。

  相傳魚躍龍門,必有天火焚其尾,方能化而為龍。

  主位上,劉靖褪去了白日的甲冑,換上一身玄色滾金邊的常服,手中把玩著一隻剔透的犀角杯。

  他並不急於飲酒,那眸子,正帶著一絲審視與期盼,緩緩掃過下首坐著的六十名新貴。

  “諸位。”

  劉靖放下酒杯,清脆的撞擊聲讓喧鬧的大廳瞬間靜若深淵。

  “今日之前,你們是逃難的流民、是窯場的苦役、是不得志的寒門、是備受冷眼的匠人。”

  “但過了今晚,這‘燒尾’之火便已燒盡了你們身上的凡胎。”

  他伸手一指案几上那道名為“白龍臛”的名菜,熱氣騰騰中,雪白的鱖魚肉沉浮於濃湯之間,象徵著魚躍龍門、脫胎換骨之勢。

  “進了這刺史府的大門,你們便是本官的肱股,是這歙州的脊樑。”

  “這第一杯酒,不敬鬼神,敬你們自己!”

  “敬你們在這亂世裡,還沒丟了讀書人的那根骨頭!”

  “願為主公效死!”

  以江離、徐長順為首計程車子們齊刷刷起身,動作中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狂熱。

  江離端著酒杯的手在微微顫抖。

  他看著席間那精美的瓷器、聽著絲竹管絃之聲,再想到半月前自己還在廢瓷片上畫灰習字,只覺如隔世為人。

  他猛地仰頭,將那辛辣的烈酒灌入喉嚨,火辣辣的觸感從食道直衝心底,燒得他眼眶通紅。

  江離飲罷,劉靖的目光又落在了席間角落裡,一個正縮著脖子、似乎羞於見人的黑瘦青年身上。

  “張沐。”

  劉靖叫出了他的名字。

  那青年嚇了一跳,手裡的筷子都掉在了地上,慌亂地站起身:“學……學生在!”

  劉靖看著他,忽然笑了,從袖中掏出一張被裝裱得極好的卷子。

  正是那張墨跡如蜘蛛打滾的“廢卷”。

  “這張卷子,是你寫的吧?”

  全場目光瞬間聚焦。

  張沐看著那張讓自己羞愧欲死的卷子,臉漲成了豬肝色,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學生……學生字跡醜陋,汙了使君的眼,學生有罪……”

  “哎,何罪之有?”

  劉靖收起笑容,正色道:“字寫得醜,是因為你買不起好墨,用的是劣質鍋底灰。”

  “字寫得亂,是因為你急於將胸中那套‘水轉連磨’的機括圖畫出來!”

  “謄錄院差點廢了你的卷子,是陳夫子把你救回來的。”

  “但閱卷官看了你的水利圖,卻是拍案叫絕,定你為工科甲榜第二!”

  劉靖親自斟滿一杯酒,走到張沐面前,雙手遞過。

  “張沐,本官敬你。敬你雖手握劣筆,卻胸藏謇C!”

  “日後這江南的水利,本官就交給你了!”

  張沐呆呆地看著那杯酒,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他雙手顫抖著接過酒杯,仰頭痛飲,哭得像個孩子。

  “學生……謝主公知遇之恩!”

  而另一側,徐長順正被幾名老成持重的官員圍著。

  他那雙滿是老繭的手侷促地在大腿上摩挲,卻在談及“四柱清賬”的變通之法時,眼神中迸發出一種名為“自信”的光芒。

  推杯換盞間,胡三公與青陽散人對視一眼,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驚歎。

  這些曾經被世家門閥踩在腳底下的泥土,在劉靖這一場“燒尾宴”的洗禮下,竟真的隱隱透出了金玉之質。

  翌日清晨,宿醉未消的寒氣還掛在梢頭。

  府衙偏廳內,炭火畢剝。

  劉靖揉著有些發脹的眉心,正與胡三公、青陽散人對著那份剛出爐的官員名冊進行硃批。

  案几上,茶湯熱氣騰騰,卻壓不住三人眼中那股子幹練的精氣神。

  “這六十顆種子,得撒對了地方,才能長成參天大樹。”

  劉靖指節輕輕敲擊著案几,聲音沉穩,不再糾結於具體的某個人,而是著眼於整個棋局。

  “明算科甲榜的那些人,不管出身如何,只要算盤打得精、賬目理得清,全部扔進度支司。”

  劉靖目光炯炯:“告訴度支司那邊,別把這些人才當成只會撥算盤珠子的死物。”

  “要讓他們去查賬!去核算軍需!尤其是剛打下來的饒、信、撫三州,舊賬爛賬一堆,讓他們去把那些藏在雀鼠耗、羨餘裡的貓膩,統統給我挖出來!”

  “把咱們的錢袋子,徹底紮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