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很廢很小白
隨後,周平一抖砝K,看都不看一眼。
高頭大馬噴出一口白氣,毫不遲疑地踢踏著積雪,揚長而去,只留下一串凌亂的蹄印。
喧鬧的人群外,那個灰色的身影僵住了。
他就那樣孤零零地立在風雪中,保持著伸手的姿勢,像是一株被雷劈中的枯樹。
良久,老人才顫巍巍地彎下腰,從泥水裡撿起那個錢袋,用袖口一點一點擦去上面的泥汙,動作遲緩得讓人心碎。
周安躲在柱子後,死死咬著手背,直到血腥味在嘴裡蔓延。
他聽不見三弟說了什麼,但他看懂了。
那個錢袋,是買斷恩情的“遣散費”。
三弟賣了祖宗,去求他的富貴了。
而他這個想給叔父爭口氣的,卻是個只能躲在角落裡的廢物。
“周安啊周安,你還有什麼臉活著?”
絕望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
就在他準備轉身離開,逃離這個傷心地時,貢院高臺上,忽然響起了一聲震耳欲聾的銅鑼聲。
“當——!”
鑼聲壓下了所有的嘈雜與哭嚎。
那是甲榜魁首即將出爐的訊號!
不遠處的顧遠鐵青著臉站在臺階上,他雖中了秀才科乙榜末尾,卻始終沒等到想象中商賈雲集的場面。
在他看來,憑藉吳郡顧氏的金字招牌,哪怕名次低點,這群商賈也該像蒼蠅一樣圍上來巴結自己。
果然,一個穿著寰劦腻X莊大櫃主,滿頭大汗地朝這邊衝了過來,眼神火熱。
顧遠心中冷笑,整理了一下衣冠,擺出一副世家公子的矜持架子,準備等那櫃主行禮後,再冷淡地拒絕,以示清高。
“哼,滿身銅臭,也配……”
顧遠話還沒說完,那錢莊櫃主已經衝到了跟前。
顧遠下意識地伸出手,想做個虛扶的姿態。
“起開!別擋道!”
那錢莊櫃主眼裡此刻只有前方的“獵物”,根本沒看清擋路的是誰,直接一肩膀將這位顧家少爺擠了個趔趄,差點摔個狗吃屎。
顧遠懵了,難以置信地看著那櫃主衝向自己身後,一把死死拽住了一個穿著草鞋、滿手老繭的落魄書生。
就在方才,吏員那穿透雲霄的聲音響徹全場。
“明算科!甲榜第一名!魁首——徐長順!”
那書生正呆呆地站在榜下,高舉著手,似乎還沒從自己中了“甲榜第一”的震撼中回過神來。
而在人群外圍,幾名身穿公服的吏員正一邊高喊著“讓開”,一邊艱難地朝這邊擠過來,顯然是來接這位“魁首”進府赴宴的。
但這短短几十步的距離,就是商賈們最後的機會!
“哎呀!徐郎君!可算找著您了!”
匯通櫃坊的王櫃主,臉笑成了一朵菊花,腰彎得幾乎要貼到地上,語速快得像是在倒豆子。
“長話短說!鄙人是匯通櫃坊的大櫃主!”
“方才看榜上說,您家中世代打製秤桿,從小便精通斤兩換算。”
“旁人算賬用算籌,您卻能心算‘四柱’,更在那捲中提出了一套‘日清月結、紅黑對沖’的查賬法子!”
“求您了,屈尊去我那當個總賬房吧!”
那徐郎君是個鐵匠的兒子,平日裡見個賬房都要低頭走,此刻被這突如其來的富貴砸暈了頭,整個人都僵住了,結結巴巴道。
“櫃……櫃主莫要拿某家尋開心。”
“某家只會打鐵算賬,哪裡……哪裡值當您這般大禮?”
“值!太值了!”
王櫃主一臉正色,看著徐郎君那雙滿是老繭的手,眼中更是欣賞。
“只要您肯來,年俸三百貫,按月支取,絕不拖欠!”
“城南那座帶花園的三進宅子,我已經買下來了,房契就在這兒,只要您點頭,立刻過戶!”
“還有,您家裡的老父老母,櫃坊全包了!”
“每季四套綢緞新衣,每日專人送肉送菜,再配兩個使喚丫頭,絕不讓二老再受半點菸燻火燎的罪!”
“最要緊的,櫃坊每年的一成紅利,那是寫進契書裡的‘幹利’!”
“只要櫃坊賺錢,您就是半個東家!”
話音未落,旁邊忽然竄出一個胖得像球一樣的劉櫃主,直接一屁股把瘦小的王櫃主擠了個趔趄。
“去你孃的王老摳!”
劉櫃主衝著王櫃主啐了一口,轉頭看向徐郎君時,那張滿是橫肉的臉瞬間變得慈眉善目。
“徐郎君,莫聽這瘟生忽悠!”
“他那櫃坊上個月才因為算錯了賬,被東家罵得狗血淋頭!”
“而且這廝最是摳搜,過年連塊肉都捨不得給夥計發!”
王櫃主被揭了短,氣得鬍子亂顫,剛想破口大罵,餘光瞥見徐郎君正看著自己,連忙深吸一口氣,硬生生把那句“直娘佟眹擦嘶厝ィ瑪D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徐郎君見笑了,同行相輕,同行相輕嘛……”
轉過頭,他壓低聲音,惡狠狠地瞪著劉櫃主,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劉胖子!”
“你個把私房錢藏在小妾肚兜裡的老殺才!”
“信不信耶耶把你那點破事捅給你家那隻母老虎?!”
劉胖子臉色一變,顯然被戳中了痛處,但他看了一眼越來越近的官差,也是強行壓下火氣,轉而換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徐郎君,您看這廝,當著您的面都敢如此粗鄙,可見平日裡是個什麼德行!”
“來我‘四海商行’吧!我給您兩成紅利!”
“外加把我家那剛及笄的閨女許配給您!咱們不僅是東家和賬房,還是翁婿!”
“徐郎君!徐魁首!”
就在這時,那幾名滿頭大汗的吏員終於擠開了人群,衝到了跟前,一把推開了還要糾纏的兩個櫃主。
他們對著徐郎君拱手一禮,語氣恭敬卻不容置疑。
“使君有請!請魁首入府赴宴!”
兩個剛才還爭得面紅耳赤的大櫃主,見了這身公服,瞬間像耗子見了貓,縮著脖子退到了一邊。
但那眼神裡,分明還寫著“這事兒沒完,回頭還得去府門口蹲著”的執著。
看著這一幕,被撞得渾身泥水的顧遠,站在寒風中,臉頰火辣辣的疼。
這比直接扇他耳光,還要讓他難受一萬倍。
在這歙州,世家的臉面,竟還沒一個懂算盤的泥腿子值錢!
顧遠渾身顫抖,那張平日裡養尊處優的臉龐瞬間扭曲,眼中滿是怨毒與不甘。他剛想張嘴咆哮,發洩心中的憤懣。
“捂住!快捂住嘴!”
旁邊的顧家老管事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捂住自家公子的嘴,將那即將出口的汙言穢語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回頭衝那幾個發愣的家丁低吼,聲音顫抖卻不容置疑。
“還愣著幹什麼!架走!”
“今日誰讓少爺在貢院門口失了體統,回去統統家法處置,打斷狗腿!”
顧遠拼命掙扎,喉嚨裡發出“嗚嗚”的悶響,雙眼赤紅如血,卻只能像個被綁架的囚徒一樣,被幾個家丁強行架上了馬車,狼狽離場。
鬧劇散去,寒風依舊。
隨著那些中榜者被簇擁而去,剩下的幾千名落榜士子,看著那面冰冷的照壁,眼中原本的渴望漸漸變成了灰敗,又從灰敗中燒出了一股子怨毒的邪火。
“我不服!我苦讀二十載,竟然輸給了一個打算盤的匠人?!”
“什麼‘明算’、‘明法’?這分明是雜流賤業!”
“劉使君此舉,是在羞辱天下讀書人!”
“定有貓膩!那榜首江離,聽都沒聽說過!”
“文章貼在那裡,我看也不過是些市井俗言,哪有一點聖賢氣象?!”
起初只是零星的抱怨,很快便匯聚成了洶湧的聲浪。
數千名落榜生紅著眼,推搡著維持秩序的甲士,甚至有人試圖衝向照壁,想要撕爛那張讓他們顏面掃地的黃榜。
“肅靜!!”
一聲淒厲的銅鑼聲,猛地撞擊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貢院那扇沉重的硃紅大門再次開啟。
一名主考官,在兩排按刀甲士的護衛下,面色陰沉地走上高臺。
他那如刀子般的目光緩緩掃過臺下那些躁動不安的面孔,聲音冷冽,帶著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威壓。
“我知道,你們中有人不服!有人覺得自己滿腹經綸,為何名落孫山?”
他指了指榜單旁那幾塊早已張貼了文章的木板,冷笑道。
“雖榜旁已張貼了甲榜首卷,但本官看爾等心浮氣躁,只顧著看榜,怕是沒幾個人靜下心去讀那文章!”
“又或是讀了也不服氣,覺得那是官樣文章!”
“更何況,這卷末還有一段並未張貼的隱情,乃是劉使君特意壓下,留待此刻公之於眾的!”
主考官聲音陡然拔高。
“今日,本官便當眾誦讀這秀才科甲榜第一的《平戎策》!我要揉碎了念給你們聽!”
“讓爾等聽聽,什麼叫‘經世致用’!也讓爾等看看,寫出這等文章的,究竟是何許人也!”
主考官頓了頓,從吏員手中接過那份硃卷,目光落在卷末,神色變得異常凝重。
“此卷,在謄錄之時,謄抄吏員發現其墨卷末尾,竟有考生私自添附的數行小字。”
“按科場鐵律,此乃‘乞憐幹請’之弊,且壞了糊名之制,當以廢卷論處。”
此言一出,臺下一片譁然。
那些原本就不服氣的世家子弟更是露出了幸災樂禍的笑容。
“然!”
主考官聲音陡然拔高,壓下了所有的議論。
“閱卷諸公讀罷此文,皆拍案叫絕,以為此乃經世致用之奇文!”
“若因區區數行自述而廢之,實乃大不幸!”
“諸公難以定奪,遂將此卷呈報使君,請使君聖裁!”
“使君親閱後,沉思良久,只在卷首批了八個字——”
主考官高高舉起卷宗,展示給所有人看,那上面的硃批力透紙背。
“文章經世,身世何妨?”
話音落下,全場震動。
一名嗓門洪亮的吏員接過卷宗,深吸一口氣,開始高聲誦讀。
“問:江南之亂,何以平之?”
“答曰:非甲兵之利,亦非聖人之言,而在錢糧二字!”
“世人皆恥言利,然倉廩不實,何以知禮節?”
“甲兵不堅,何以衛社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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