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375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他審視著遠處平原上那片新出現的、星星點點的營地火光。

  他曾是危氏家主危全諷之弟,二公子危仔倡麾下的心腹大將。

  在那個改變了無數人命叩嫩蛾柍瞧浦梗巧贁祹讉從屍山血海中僥倖逃生的將領之一。

  “將軍,劉靖的前鋒已至,看營寨規模,約莫三千之數。看樣子是想在此紮營,等候後續大軍。”

  一名副將走到他身後,沉聲稟報。

  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輕鬆:“我等依照將軍之策,修築了這等堅城,他劉靖便是插翅也難飛進來。正好讓他看看,我弋陽不是他能輕易啃下的骨頭!”

  危固沒有回頭,臉上沒有絲毫輕鬆,反而是一片冰封般的凝重。

  他緩緩轉過身,銳利如鷹隼的目光掃過箭樓內燃著火把的昏暗空間,掃過帳內每一名將校的臉。

  “插翅難飛?”

  他冷冷地反問,聲音不大,卻彷彿帶著一股寒氣,讓箭樓內的溫度都驟然下降了幾分。

  眾將臉上的輕鬆笑意,頓時僵在了嘴角。

  危固的目光逐一掃過他們,聲音低沉而壓抑:“你們都以為,劉靖一夜之間攻破鄱陽堅城,靠的是什麼?是你們口中那些婦孺才會信的妖法邪術嗎?”

  見無人應答,箭樓內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危固沒有再追問,但這壓抑的沉默,比任何嚴厲的斥責都更具分量。

  他的腦海中,卻不受控制地炸開了那晚的驚天巨響,那段他餘生都無法擺脫的夢魘。

  那不是天際的閃電,而是一團猛然亮起的、刺眼到讓人瞬間失明的橘紅色火光。

  緊接著,是那聲並非來自天空,而是從地平線上傳來的,先是沉悶如山崩地裂、再是尖銳如天際撕帛的轟鳴。

  然後,他眼睜睜地看著,那座耗費了無數人力物力,堅固到足以抵禦任何衝車撞擊的鄱陽城門……就像一個被無形巨人一腳踩爛的沙堡,在一種詭異的、無聲的慢狀之中扭曲、崩解,最終化作漫天升騰的煙塵與烈火。

  守軍的軍心士氣,就在那一聲巨響之後,徹底崩潰。

  那不是戰鬥。

  那是一場單方面的屠宰,是一場踩踏著自己袍澤的屍骨、毫無尊嚴的絕望逃亡。

  他緊緊攥住拳頭,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骨節發出“咯咯”的聲響,全都藏在冰冷的鐵甲護手之下,無人察覺。

  二公子……危仔倡。

  那個曾經在馬球場上鮮衣怒馬、在宗族宴席間談笑風生的年輕人,如今卻被囚禁在撫州府最偏僻的西跨院裡,成了整個危氏家族最大的笑柄和恥辱。

  他想起了從撫州傳來的那些流言蜚語。

  有人說,二公子當晚爛醉如泥,被敵軍的轟鳴驚醒時,衣衫不整地被親衛從床上拖起來,未戰先怯。

  有人說,他看見第一道火光就嚇得屁滾尿流,是第一個帶頭向南門逃竄的懦夫。

  更惡毒的,是那些曾經對他阿諛奉承、曲意逢迎的族中子弟,如今卻在酒後高談闊論,說他不過是個只懂玩樂的草包,若非託生於主母腹中,連給大帥提鞋都不配。

  廢物……無能……懦夫……

  這些詞彙,如同無數毒蟲,日夜啃噬著危固的心。

  你們這群只會在背後嚼舌根的蠢貨,你們懂什麼!

  那根本不是凡人能夠抵擋的力量!

  他甚至聽說,如今連看守那座偏院的下人,都敢給二公子送上冷飯,甚至在背後模仿他當日狼狽逃竄的模樣,引得眾人粜Α�

  而大帥危全諷,他的親兄長,只是冷眼旁觀,任由自己的親弟弟,被這些流言和羞辱的口水徹底淹沒。

  因為,大帥需要一個替罪羊。

  一個為他“清君側”大計慘敗而承擔罪責的替罪羊。

  而危固的命,是危仔倡救回來的。

  他清楚地記得,那一年在與鍾傳部將的廝殺中,一支長矛陰狠地刺向他的後心,是二公子毫不猶豫地用自己的手臂擋下了那致命一擊。

  至今,那道猙獰的疤痕還留在二公子的臂膀上。

  這份恩情,他沒忘,也不敢忘。

  所以,他才主動請纓,站在這裡。

  所以,才有了這座用無數民夫的血汗、更用他的偏執堆砌起來的、固若金湯的弋陽堅城。

  二公子,你沒有做錯。

  錯的是我們,是我們不懂得如何去對抗那種近乎‘天威’的軍械。

  但是現在,我懂了。

  用土,用最厚最實的夯土。

  用最笨最蠢的辦法,去消耗它那驚天動地的力量。

  我會守住這裡。

  我會用一場酣暢淋漓的守城大捷,狠狠地抽在那些所有嘲笑過你的人的臉上!

  我會讓你,堂堂正正地,從那座陰冷的院子裡走出來,重新披上你那身銀亮的鎧甲!

  深吸一口氣,危固將心中翻湧的激烈情緒強行壓下。

  當他再次面對帳內眾將時,所有的掙扎、憤怒與溫情都已消失不見,只剩下屬於一個沙場宿將的沉穩與冷酷。

  他大步走到沙盤前,那沙盤上精細地模擬著弋陽城的地形與城防。

  他指著那模擬的、堅固無比的雙層甕城模型,聲音斬釘截鐵,如金石交擊。

  “我告訴你們,那不是什麼妖法,而是一種我們從未見過的重型軍械!威力確實巨大,但並非無解!”

  他眼中閃爍著洞悉一切的冷光,彷彿已經看穿了劉靖所有的底細。

  “那東西,打得遠,威力猛,但它有個致命的弱點——它只能直來直往!它打不穿我們加厚了三尺的夯土城牆,更打不到藏在甕城之後的內門!”

  “你們以為,我讓你們耗費如此多的人力物力,不惜徵發三縣民夫,修這雙層甕城,加厚城牆,是為了什麼?”

  危固猛地一拳砸在沙盤之上,震得代表城牆的木塊都跳了起來,木屑飛濺!

  “我就是要讓他打!”

  “讓他把他那所謂的‘天雷’,全都砸在我們這最不值錢的土牆上!讓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破城利器,變成一堆只能聽個響的廢物!”

  “劉靖還想再複製一夜破城的奇功?他以為我們還會像鄱陽城的蠢貨一樣,傻乎乎地把城門露給他打嗎?”

  “他是在做夢!”

  危固的目光轉向一名負責城防的校尉,聲音變得愈發森然:“傳令下去!所有牆垛之後,都給我備好浸透了水的牛皮毯子,劉靖軍中必有火矢!”

  “再從民夫中調撥三百精壯,專門組成‘火兵’,人手一桶水,隨時待命,城中任何一處起火,十息之內必須給我撲滅!”

  他又指向另一名將領:“告訴城頭的弓弩手,不要急著拋射,沉住氣!等敵軍進入三百步之內,再給老子狠狠地打!”

  “把軍中那些能開八石‘蹶張弩’的好手,全都調到角樓之上,我要讓他們有來無回!”

  “全軍枕戈待旦,嚴陣以待!讓他攻!”

  “他攻得越猛,就證明我們的計策越是成功!待其銳氣耗盡,軍心動搖,便是我等出城掩殺,為大帥建功立業之時!”

  看著危固眼中那股將敵人算計得死死的自信與狠厲,箭樓內所有將領心中的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

  原來將軍早已看穿了敵人的虛實,並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一時間,眾將士氣大振,驕氣頓生!

  ……

  半月之內,季仲與莊三兒率領的主力大軍陸續抵達。

  連綿的營帳從五里坡一直延伸到遠處的丘陵,旌旗如林,遮天蔽日。

  人喊馬嘶之聲,晝夜不絕。原本空曠寂寥的原野,被這股龐大的軍事力量徹底填滿,散發出的肅殺之氣,彷彿連天上的雲層都壓低了幾分。

  中軍帥帳內,莊三兒頂著一身厚厚的塵土,甲葉上還帶著未乾的雨痕,大步流星地闖了進來,聲如洪鐘。

  “主公!”

  他甕聲甕氣地稟報道:“末將與季將軍已將大軍帶到。只是途中連遇三場秋雨,山道泥濘溼滑,有幾桶火藥和一批雷震子,不慎受了潮。”

  說完,他有些懊惱地撓了撓自己那亂蓬蓬的頭。

  這些火器可是主公的心頭肉,金貴無比,出了這等紕漏,他已做好了挨一頓訓斥的準備。

  劉靖此刻正背對著他,對著一幅巨大的、詳細標註了山川河流的輿圖凝神,聞言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甚至沒有回頭。

  “無妨。”

  他語氣平靜,聽不出喜怒。

  “傳令給炮營的匠人,這幾日天氣晴好,讓他們儘快用低溫文火,將受潮的火藥烘乾。攻城之事,不急於一時。”

  莊三兒愣了一下,本以為會挨一頓臭罵,沒想到主公竟如此輕描淡寫地揭過。

  他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把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悶聲應道:“喏!”

  待莊三兒退下,季仲看著輿圖上那條從饒州經鄱陽湖,再轉信江水路延伸過來的細長糧道,眉宇間滿是憂色:“主公,我軍數萬之眾,每日耗糧近千石,全賴水路轉摺H缃裎J纤畮熾m在鄱陽一戰中受挫,但主力尚存,扼守信江上游。他們雖一時不敢與我軍正面衝突,但終究是心腹大患。若圍城日久,曠日持久,一旦糧道被其襲擾,大軍將不戰自亂。”

  劉靖的手指,在輿圖上的鄱陽湖水域輕輕敲擊著,眼神幽深如潭:“所以我才要攻。而且要打得兇,打得急,打得讓他以為我急於求成。”

  “如此,危全諷的全部心神,就都會被牢牢吸引在弋陽這座堅城之上,他才不敢輕易動用水師去行此險招,斷我糧道。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接下來的五日,劉靖的大營安靜得有些反常。

  除了每日清晨與傍晚例行的操練喊殺之聲,數萬大軍竟沒有絲毫要逼近城池、準備攻城的跡象。

  但這片沉寂之下,是更加緊張的暗流在湧動。

  袁襲麾下的騎兵營,被拆分成上百支小隊,每隊十人。

  他們如同散開的漁網,日夜不休地繞著弋陽縣城進行不間斷的偵查。

  他們從不靠近城下五百步的死地,也從不與敵軍的哨騎交戰,只是從各個不同的角度,用懷中揣著的炭筆和廉價的麻紙,將目力所及的每一處城防細節,每一段壕溝的走向,每一座角樓的高度,都一絲不苟地繪製下來。

  一張張粗糙簡陋的圖紙,如涓涓細流般被送回中軍大帳,由專門的文吏進行整理、比對、彙總,最終拼湊成一幅越來越詳盡、越來越精準的弋陽城防全圖。

  與此同時,數萬隨軍民夫被組織起來,在營地後方的林地裡大興土木。

  震天的砍伐聲中,一棵棵巨大的原木被放倒,呋貭I中。在工匠營的指揮下,民夫們開始熱火朝天地建造雲梯、衝車,以及一種高達數丈、形如怪獸的巨型移動箭樓——巢車。

  整個大營於沉默之中,悄然磨礪著自己的爪牙,等待著一擊致命的時刻。

  八月十八。

  黃曆上書:秋高氣爽,天乾物燥,宜動土,宜出兵。

  卯時剛過,天色矇矇亮,沉寂了數日的劉靖大營,營門在沉重的“吱呀”聲中轟然大開。

  “轟隆隆……”

  大地開始發出輕微的震顫,彷彿被這頭醒來的巨獸攪動了睡夢。

  袁襲一馬當先,玄甲黑馬,率領著整整一千名黑甲騎兵如黑色的潮水般奔湧而出。

  他們並未集結成適合衝擊的密集陣型,而是在衝出營門後,迅速以十人為一隊散開,化作上百股黑色的溪流,朝著四面八方席捲而去,如同撒出去的無數眼睛和耳朵,警戒著大軍的四方。

  緊隨其後,是軍主病秧子率領的“火熾軍”。

  五千名步卒排著整齊的佇列,邁著沉穩得令人心悸的步伐,在曠野上緩緩展開,最終形成一個巨大的方陣。

  刀槍如林,甲光耀日,一股冰冷而慘烈的肅殺之氣,直衝雲霄。

  再之後,是數千名被徵募的民夫。他們推著數十架高大的雲梯、沉重的撞木衝車,以及三座如同移動堡壘般的巢車,緩慢而堅定地向前推進。

  高坡之上,劉靖端坐於紫錐馬上,身旁是季仲、莊三兒等一眾高階將領。

  他平靜地注視著自己的大軍如同精密的器械般,一絲不苟地展開部署,眼神古井無波。

  “傳令。”

  劉靖緩緩抬起手。

  “擂鼓!”

  “咚!咚!咚!”

  三通鼓罷,雄渾的戰鼓聲如雷,響徹雲霄,驅散了清晨的薄霧。

  但劉靖的下一道命令,卻讓身旁的季仲臉色陡然微變。

  “命病秧子,率‘火熾軍’第一、第二都,以雲梯、衝車,試探性攻擊弋陽南門。以一炷香為限,無論戰果如何,即刻鳴金收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