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376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主公!”

  季仲忍不住,策馬上前一步,他壓低了聲音,但語氣中滿是急切與不解,“弋陽城防堅固異常,更有聞所未聞的雙層甕城。此番強攻,無異於驅使弟兄們拿血肉之軀去填那無底的深淵!我軍兵力本就寶貴,何以……”

  他想說“何以如此草率行事”,但話到嘴邊,看著劉靖那張不起波瀾的側臉,終究是沒敢將這句冒犯之語說出口。

  劉靖沒有看他,目光依舊如鐵,牢牢鎖定著遠方那座如同巨獸般蟄伏的堅城。他的聲音平淡如水,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冰冷。

  “季將軍,你以為,我是在讓他們去送死嗎?”

  季仲心頭一滯,吶吶無言。

  “不。”

  劉靖緩緩搖頭,語氣中透著一種極致的冷靜:“我是在讓他們用命,去為我探明這座堅城的‘虛實’!”

  “虛實?”

  季仲咀嚼著這個詞,眼神從最初的疑惑不解,漸漸轉為一絲恍然。

  他彷彿明白了什麼,臉色也隨之變得愈發凝重起來。

  劉靖的聲音繼續傳來,每一個字都冰冷無比,剖析著戰爭最殘酷的本質。

  “我要知道,敵軍城頭箭陣的疏密緩急,能支撐幾輪齊射而不至力竭!”

  “我要知道,他們那些用以守城的床弩,究竟藏於何處的角樓,其弩箭所不能及的‘死地’,又在何方!”

  “我還要知道,城頭的滾石檑木,儲備到底有幾許?城中的後援兵馬,聞鼓而動,需幾時才能登上城牆增援!”

  “這些底細,斥候在城外用眼睛是看不出來的,守將危固更不會傻到貼一張告示來告訴我們。所以,只能用人命去試,用我麾下將士的鮮血,去逼他把所有的看家本領,都一一亮出來給我們看!”

  “用數百人的傷亡,換取一份精準無誤的城防脈絡,徹底摸清這座‘鐵殼’的每一寸構造,為我們真正的總攻掃清所有未知的兇險。”

  “季將軍,你告訴我,此計得失如何?”

  季仲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看著遠處那些即將衝鋒陷陣計程車卒,心中充滿了一位老將對袍澤的不忍,但他的理智卻在瘋狂地告訴他,主公是對的。

  這,才是戰爭。

  無情,而又無比真實。

  劉靖不再解釋,再一次抬起了手。

  “攻城!”

  “咚!咚!咚!咚!咚!”

  沉悶而急促的戰鼓聲中,早已列陣待命的“火熾軍”第一、第二兩個戰都,在軍主病秧子的帶領下,爆發出了震天的怒吼。

  “風!風!大風!”

  他們扛著簡陋的雲梯,推著同樣簡陋的衝車,如同義無反顧撲向山火的飛蛾,決絕地衝向了那座註定要吞噬無數生命的死亡甕城。

  城牆之上,危固看著下方黑壓壓發起衝鋒的劉靖軍,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壓抑不住的、殘忍的冷笑。

  “來得好!傳我將令,弓弩手預備!待敵軍入三百步,給老子狠狠地打!”

  一瞬間,箭矢如飛蝗,滾石如暴雨。

  慘叫聲、兵刃碰撞聲、重物砸入人體的悶響、血肉被撕裂的聲音,在弋陽城下交織成一曲來自九幽地獄的血腥樂章。

  高坡之上,劉靖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

  一炷香的時間,對於攻守雙方的將士而言,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

  當香頭燃盡,青煙散去。

  “鳴金!”

  “當!當!當!”

  清脆急促的鳴金聲響起,還在甕城之下苦苦支撐、浴血奮戰的“火熾軍”士卒,如聞天籟,如蒙大赦。

  他們立刻在各自軍官的嘶吼指揮下,互相交替掩護,如同退潮的潮水般,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撤了下來。

  軍主病秧子,那個平日裡看起來文弱不堪、彷彿風一吹就會倒的男人,此刻渾身浴血,宛如從血池中撈出。

  他身上的寶鎧被劈開了數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露出了裡面同樣被劃破的厚實襯甲。

  他沒有立刻後退,反而在鳴金聲中發瘋似的衝回甕城門口,從堆積如山的屍體堆裡,硬生生拖出兩名尚有氣息的袍澤,一手一個,如同提著兩個稻草包,硬生生扛在肩上,走在撤退隊伍的最後。

  他的一雙眼睛血紅,死死地盯著城頭,那眼神裡沒有憤怒,沒有恐懼,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彷彿要將那座城池的模樣,連同每一個守軍的面孔,都深深地刻進自己的骨頭裡。

  城牆上的危固見狀,先是一愣,隨即心中湧起一陣抑制不住的狂喜。

  自己的“堅城之策”果然有效!

  劉靖軍攻勢雖猛,卻連外甕城的城門都未能撼動分毫!

  但他沒有笑出聲,反而眉頭緊鎖。

  他身旁的將領們則已按捺不住,紛紛開口恭維,認為劉靖是畏懼於弋陽的堅城,初戰受挫,銳氣已失,不敢再戰。

  “不對勁……”

  危固擺手制止了眾人的吹捧,低聲自語。他死死盯著下方雖然狼狽不堪、但撤退時陣型不亂、甚至還有餘力搶救傷員的劉靖軍,眼中閃過一絲濃重的疑慮。

  “劉靖此人,用兵詭詐,絕非魯莽之輩。只攻一炷香便倉皇退兵……這絕不是攻城的章法。他到底在圖质颤N?”

  一股莫名的不安,如同毒蛇般悄然湧上心頭。

  他立刻對副將下令:“傳令下去,全軍不得有絲毫懈怠!今夜巡邏計程車卒加倍,尤其是西門和北門方向!我倒要看看,他劉靖的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然而,在劉靖的中軍高臺上,氣氛卻緊張而有序,與城頭的混亂嘲諷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這裡沒有喧譁,只有壓抑的喘息聲、低沉的彙報聲,以及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高臺中央,並非只有一張沙盤,而是被清晰地分成了三個區域。

  從戰場上撤下來的低階軍官和倖存的斥候,並不會直接衝到劉靖面前,而是根據他們手臂上綁的不同顏色的布條,被親衛迅速引導至不同的區域。

  手臂上綁著紅布條的,負責向一名專職的參軍文吏,彙報敵軍箭矢、滾石、檑木、火油等守城器械的使用情況和消耗程度。

  綁著黃布條的,則向另一名文吏彙報敵軍床弩、投石機等重型軍械的準確位置和發射的間隔。

  而綁著黑布條的,則負責彙報敵軍兵力的調動路線、將領旗號的方位等動態訊息。

  每一條用鮮血換來的訊息,都由專門的文吏用炭筆迅速記錄在廉價的麻紙上,再由一名總覽全域性的參軍校尉,快步走到中央那巨大的沙盤和輿圖前,將代表著不同訊息的各色小旗,精準無誤地插在相應的位置上。

  那座原本在眾人眼中充滿未知與兇險的弋陽堅城,在劉靖的眼中,正被這套高效得近乎冷酷的訊息收集之法,一點一點地剝去堅硬的外殼,露出其內裡所有的構造、脈絡與弱點。

  “稟報!南門東側第三座箭樓,查明有重型床弩三架!其兩次齊射之間,約夠我軍精銳步卒推進五十步!”

  “稟報!敵軍第一波箭雨覆蓋範圍,最遠可至三百二十步,其後漸稀!”

  “稟報!甕城之內確有伏兵,約一個都的兵力!觀其甲冑,皆為皮扎甲,手持長槍,應是危氏嫡系精銳!”

  “稟報!城頭滾石儲備充足!西側城牆垛口後,可見大量火油壇!”

  一條條血淋淋的訊息,被迅速地標註在巨大的沙盤和輿圖之上,讓那座城池的防衛力量,變得清晰可見。

  山坡下的傷兵營裡,哀嚎聲此起彼伏,與高臺上的冷靜肅穆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十九歲的“火熾軍”新兵王二蛋,正哆嗦著一雙手,幫同鄉包紮手臂上深可見骨的傷口。

  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還不住地迴盪著城頭滾石砸碎同伍戰友頭顱時的那聲悶響。

  “二蛋哥……咱們……咱們這是為啥啊?”

  那名年輕的同鄉疼得齜牙咧嘴,聲音裡帶著濃重的哭腔和化不開的迷茫。

  “就這麼衝上去一小會兒,就死了那麼多人……”

  王二蛋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答不上來。

  他也不懂。

  他只知道,衝上去,然後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倒下。

  就在這時,一股濃郁得讓人直吞口水的肉香飄了過來。

  一名伙伕推著一個巨大的木桶,扯著嗓子高聲喊道:“刺史大人有令!凡今日攻城者,無論傷殘,皆賞肉湯一碗,幹餅三個!陣亡的弟兄,撫卹加倍,家裡的老人孩子,由刺史府養著!”

  王二蛋看著自己碗裡那塊肥得流油、燉得爛熟的豬肉,又看了看周圍那些一邊流著眼淚,一邊狼吞虎嚥的袍澤,心中忽然有些明白了。

  他不懂什麼叫“探虛實”,但他知道,在這裡,把命交出去,主公是認賬的。

  流了血,就能吃上平日裡過年都吃不著的肉;若是死了,家裡人就有了一條活路。

  就在他埋頭大口喝湯時,一名身穿青色吏袍、手持竹簡和炭筆的文吏走到了他身邊,聲音清晰,不帶一絲感情:“姓名,所屬部隊,籍貫。”

  王二蛋愣愣地回答:“王二蛋,火熾軍第三都,績溪縣人士。”

  那文吏飛快地在竹簡上記錄著,然後抬頭道:“此戰奮勇,記小功一次,賞錢五十文,隨下月軍餉一同發放。”

  “同伍陣亡的趙大牛,撫卹文書已在草擬,三日之內便有信使快馬送往其家中,並由績溪縣衙專人負責其父母妻兒的安頓事宜。你可放心。”

  說完,那文吏便轉身走向下一個傷兵,重複著同樣的問話和記錄。

  王二蛋捧著溫熱的肉湯,看著那文吏一絲不苟的背影,心中受到的震撼,遠比那碗肉湯來得更加猛烈。

  他不懂什麼大道理,但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在這裡,他們這些大頭兵的每一滴血,都被算得清清楚楚,落到了實處。

  這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言語,都更能讓他安心。

  ……

  高臺之上,看著那些被抬下來、哀嚎不止的“火熾軍”士卒,季仲這位身經百戰的老將,眼角依舊忍不住劇烈地抽搐。

  他走到劉靖身側,聲音沙啞地開口:“主公,此戰雖探得城中虛實,然士氣……恐有折損。兵者,氣也。一而再,再而三,三而竭。如此驅使,弟兄們心中,難免會生出怨氣。”

  劉靖的目光終於從那插滿了各色小旗的沙盤上移開,落在他身上,眼神平靜無波:“一時之氣,可鼓不可洩,這個道理我懂。但季將軍,你要明白,我軍的根基,不在於一時計程車氣高低,而在於他們所有人都清楚,為何而戰。”

  “他們知道,打下這江西之地,他們就能分到田地;他們知道,他們的妻兒老小,能在我治下安穩度日,不必再受豪強欺壓。所以,他們信我。”

  “他們會明白,今日流的這些血,是為了明日總攻之時,能少流十倍的血。這點怨氣,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仗就能徹底消解。但一份錯漏百出的城防圖,卻會讓我們全軍覆沒在這堅城之下。”

  劉靖說完,目光轉向另一側早已摩拳擦掌、按捺不住的莊三兒。

  “莊三兒。”

  “末將在!”

  莊三兒立刻上前一步,他那雙銅鈴般的大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劉靖的聲音依舊平淡如初:“今夜子時,你率軍用同樣的方法,‘試探’一次西門。”

  莊三兒臉上的興奮之色瞬間凝固了。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遠處傷兵營裡那些傷亡慘重的“火熾軍”士卒,喉嚨滾動了一下,發出一個乾澀的聲音,甕聲甕氣地問道:“主公……也是……一炷香?”

  “也是一炷香。”

  劉靖不帶任何感情地點了點頭。

  莊三兒的拳頭猛然攥緊,指節捏得發白。

  他不像季仲那樣懂得那麼多致源蟮览恚恢雷屗郾牨牭乜粗约旱牡苄謧內グ装姿退溃饶玫蹲痈钏娜膺難受。

  但他沒有質疑,沒有爭辯,只是用一種近乎嘶啞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領命!”

  說完,他猛然轉身,大步流星地離去

  待莊三兒走後,一直沉默不語的袁襲才輕聲開口問道:“主公,白日已於南門探明其守備之法,為何還要在夜間再攻西門?若是為了迷惑敵軍,使其疲於奔命,似乎……有些得不償失。”

  劉靖嘴邊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迷惑?不,我不是要迷惑他,我是要讓他‘安心’。”

  袁襲一愣,顯然沒有跟上劉靖的思路。

  劉靖伸出手指,在沙盤上南門和西門的位置分別點了點,解釋道:“白日攻南,夜間攻西,會讓守將得出一個結論:我劉靖攻勢雖猛,卻章法散亂,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完全是在徒勞地消耗兵力。”

  “他會因此而更加堅信自己的‘堅城之策’是正確的,從而變得更加傲慢和懈怠。”

  “更重要的是。”

  劉靖的眼中閃過一絲狐狸般的狡黠:“我要看看,他從南門抽調兵力增援西門,需要多久。我還要看看,夜間他的兵力調動,與白日有何不同。”

  “我要用這兩次看似毫無關聯的試探,畫出他整座城池的兵力流轉圖!”

  “然後,在他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最意想不到的時辰,給他最致命的一擊。”

  ……

  而在數百里之外的鄱陽湖畔,一座被重兵把守的秘密船塢之內,卻是燈火徹夜通明,人聲鼎沸。

  赤著上身、渾身肌肉虯結如同鐵塊的甘寧,正雙目赤紅地對著一張巨大的圖紙咆哮:“快!再快一點!所有人都給老子動起來!龍骨的介面處,必須用三重卯榫加固!主公說了,這船不僅要跑得快,更要能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