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很廢很小白
他的甲葉上還帶著野外的露水與塵霜,碰撞間發出清脆的響聲,每一步都踏得沉穩有力。
“主公。”
袁襲對著帥案後正襟危坐的劉靖一拱手,隨即將一份剛剛用炭筆繪製好的粗糙輿圖,平鋪在案上。
羊皮輿圖的邊緣尚有些捲曲,上面用簡練的線條勾勒出山川、河流與城池的輪廓。
“弋陽守將危固,已下令堅壁清野。”
袁襲的聲音冷靜而清晰,不帶絲毫情緒波動,彷彿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騎兵營盡出,沿途探查。自入弋陽縣界以來,方圓三十里內,所有村塢、田莊皆已人去屋空。”
“百姓被悉數驅趕入城,田地裡那些尚未完全成熟的秋禾,也盡被他們提前收割,無法帶走的則付之一炬。雞犬不留,井水多半也投了穢物。”
帥帳內的幾名將領聞言,臉色都沉了下來。
劉靖卻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深邃的目光落在輿圖上,對此並不感到意外。
堅壁清野,這是自古以來守城方對付優勢攻城方的常法,意圖便是斷絕大軍就糧於敵的可能,逼迫攻方在自身攜帶的糧秣耗盡前,不得不拼死攻城,或是無奈退去。
危固此舉,雖在意料之中,卻也實實在在給大軍帶來了麻煩。
袁襲的手指,順著輿圖上的線條,最終重重地落在了中央那座被圈出的城池之上,面色比方才又凝重了幾分。
“此外,斥候捨命抵近偵查,發現弋陽城防也做了極大的加固。”
“城牆上的箭垛、女牆皆有修補,還儲備了大量的滾石礌木。”
“而最緊要的,是他們在四面城門之外,都增建了兩層甕城。”
甕城。
這個詞一出口,帥帳內頓時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幾名宿將的眉頭,不約而同地緊緊鎖在了一起,彷彿能夾死一隻蒼蠅。
所謂甕城,便是在主城門內或外,再修建一道半圓形或方形的護門小城,其狀如“甕”,故而得名。
攻城一方即便拼死打破了第一道城門,衝入甕城之內,迎接他們的並非勝利,而是一個精心佈置的死亡陷阱。
頭頂與兩側城牆上的守軍,可以居高臨下,從三面對湧入的敵軍進行攢射,投擲滾石檑木,甚至傾倒火油。
甕城之內,空間狹小,無處閃躲,攻方士卒將徹底淪為活靶子,變成一場徹頭徹尾的屠殺。
這種極其耗費人力物力的防禦工事,通常只有長安、洛陽那樣的天下雄城,或是邊境上常年面臨大規模騎兵衝擊的重鎮才會配備。
危全諷麾下的一個小小弋陽縣,竟然也修築了這等物事,可見其對劉靖的重視與忌憚,已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不止如此。”
袁襲見眾人神色變幻,繼續補充道,語氣愈發沉重:“他們顯然是吸取了鄱陽城一夜被破的教訓。”
“在城樓之上,以及城牆內側,都用溼土與巨木堆砌了大量的掩體,看其形制,應是專為抵禦我軍的大炮所設。”
“炮彈砸在上頭,多半會被泥土消解力道,難以對城樓本身造成致命的毀傷。”
此言一出,帳內原本還存著一絲僥倖的將領們,心也徹底沉了下去。
氣氛一時壓抑到了極點。
敵人不再是鄱陽城裡那些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的烏合之眾了。
他們學聰明瞭,用最笨拙、卻也最得力的方法,將大炮一錘定音的奇功給生生化解了。
“怕個鳥!”
一聲暴喝打破了帳內的沉寂。
莊三兒,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桌上茶盞都跳了起來。
他瞪著一雙牛眼,粗著嗓子吼道:“他有甕城,咱們有雷震子!怕他作甚!”
“等俺帶弟兄們衝進去,管他甚麼圈套陷阱!一人懷裡揣上七八顆雷震子,朝那人堆裡一扔,炸不死他狗孃養的!”
劉靖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並未言語。
袁襲卻搖了搖頭,冷靜地指出了他這勇則勇矣,卻失於思慮的莽撞之言:“莊將軍,此言差矣。這甕城,一旦進去,有死無生。”
“先登營的弟兄們皆是我軍精銳,何其寶貴?一旦衝進去,四面八方都是箭矢滾石,天羅地網,連尋個遮蔽之處都沒有。”
“就算能把雷震子丟出去,可我們得拿多少條弟兄的性命去填這個無底洞?此非智者所為。”
莊三兒被袁襲一番話說得臉膛憋得通紅,嘴巴張了張,卻終究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他雖魯莽,卻不傻,更愛惜自己手下的兵。
他知道,袁襲說的全是實情。
拿先登營的精銳去填甕城這個血肉磨盤,莫說主公不允,他自己也捨不得。
帥帳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帶著期盼與信賴,投向了那個自始至終站在輿圖前,沉默不語的年輕身影。
劉靖的目光依舊停留在輿圖上,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
帳內靜得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著他們的主心骨做出決斷。
良久,劉靖的指節停下了敲擊。他緩緩抬起頭,深邃的目光掃過帳內每一位將領的面龐。
“傳令下去。”
他的聲音不高,卻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瞬間打破了帳內的沉寂,將所有人的心神都牢牢抓住。
“全軍,寅時造飯,卯時拔寨。”
“日落之前,大軍必須趕到弋陽城下。”
命令簡短而清晰,不容置疑。
眾將聞言,皆是心中一凜。大軍行軍,輜重繁多,尤其是那幾十門沉重的大炮,以及大量的火藥、雷震子,都需要格外小心地咻敚俣缺揪涂觳黄饋怼UG闆r下,一日能行軍二十里,已是常態。
如今,營寨距離弋陽尚有二十里,主公卻要在一天之內,走完這段路程,並且是在危機四伏的敵境之內進行。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行軍,而是急行軍了。
主公這是要做什麼?
難道是要趁著夜色,發起突襲嗎?
可敵方已有萬全準備,夜襲又能有多大用處?
眾人心中雖充滿了疑惑,但出於對劉靖長久以來建立的絕對信任,無人提出異議。
他們挺直了胸膛,齊聲領命,聲如洪鐘。
“喏!”
命令,就是戰爭的號角。
第319章 試探
第一日,傍晚。
暮色四合,殘陽如血。
劉靖率領的大軍前鋒,如同一隻張開的鐵鉗,死死扼住了信江北岸的官道。
軍隊在弋陽縣城外五里處落下腳跟,安營紮寨,徹底斷絕了其與北方水陸兩路的聯絡。
連綿的營帳依著山勢起伏,在蒼茫的暮色中,宛如一片新生的森林。
馬匹的噴鼻聲,士卒卸甲的碰撞聲,伙伕營中升起的裊裊炊煙,混雜著秋日泥土與草木的芬芳,構成了一曲戰爭前夕特有的序曲。
他沒有在帥帳中片刻停歇,甚至未及卸下征塵滿身的寶鎧,便直接點了狗子等十餘名最精銳的玄山都親衛,策馬奔出營寨,徑直登上一處視野開闊的高坡。
夕陽正用它最後的光與熱,將西邊的天際潑灑成一片壯麗無匹的橘紅,為連綿起伏的山巒鍍上了一層流動的金邊。
晚風自曠野深處吹來,捲起地上的塵土,帶著獨屬於這個季節的肅殺之氣,拂動著眾人衣甲的下襬,發出“獵獵”的輕響。
自這高坡之上俯瞰,那座在江南大地上聲名赫赫的弋陽縣城,便完整地呈現在眾人眼前。
它的城牆遠比輿圖上標註的要高大厚實,明顯是經過了新一輪的加高與夯築。
牆體之上,還殘留著大片新鮮的泥土痕跡,在夕陽的映照下,泛著暗沉沉的紅光,彷彿剛剛飲飽了築城民夫的血汗。
城牆之外,足足五百步的距離內,寸草不生,一片狼藉。
那是被守軍刻意清空出來的死地,任何踏入這片區域的生靈,都將被城頭的守軍盡收眼底,無處遁形。
原本平坦的土地,被一道道縱橫交錯的醜陋傷疤徹底割裂。
深達丈許、寬亦有丈餘的壕溝,其深度足以讓衝鋒計程車卒失足墜入,再難攀爬。
而在那一道道壕溝之間,則是一片由無數削尖了頂端的巨木組成的黑色森林。
拒馬密密麻麻,如同猙獰的獠牙,在落日最後的餘暉下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幽光。
然而,這些常規的防禦工事,都並非最致命的。
狗子的目光,死死地釘在了那四座巍峨的城門之上。
那已不能稱之為簡單的城門。
每一座主城門之外,都額外向外凸出了一個巨大的、完全由夯土與巨石構築的半圓形堡壘。
甕城。
一個自古以來便專用於吞噬攻城士卒生命的石制巨口。
但眼前的景象,卻比兵書上所載的任何甕城都要可怖——這巨口,竟有兩層!
第一層是外甕城,規模宏大。
一旦攻城計程車卒歷經千辛萬苦,撞開外甕城的城門,潮水般湧入其中,他們會絕望地發現,迎接他們的並非勝利的曙光,而是第二道更加堅固的城門,以及一座規模稍小,卻更為致命的內甕城。
他們將被徹底關進一個封閉的、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石甕”之中。
頭頂、左側、右側,三面高達數丈的城牆之上,密密麻麻的箭垛與投石口,便會毫不留情地降下箭矢與烈火。
“入他娘……姓危的這真是下了血本了。”
一旁的狗子倒吸一口涼氣,他那張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憨笑的臉上,此刻寫滿了凝重與驚懼。
他跟著劉靖打了不少仗,也算見識過不少堅城,卻從未見過如此嚴密、如此不計成本的防衛佈置。
在如此短的時間內,修築如此堅固的甕城,所靡費的人力物力,絕對少不了。
“主公,這……這簡直就是個吃人的陷阱!不想危全諷麾下,竟也有如此懂得營造城池的能人。看來,之前的傳聞並非全是吹噓。”
劉靖聽著狗子的話,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沒有半分輕蔑,反而帶著一種棋逢對手的欣賞。
“能與鍾傳之輩並稱江西五虎,在這片豪強並起、朝不保夕的江南修羅場裡,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一條血路,豈能是庸才?”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異常清晰,穿過呼嘯的晚風,傳到身後每一名親衛的耳中。
“你們都記住了。”
劉靖的目光從遠處的城池收回,緩緩掃過身後這些追隨自己出生入死的悍勇之士。
“領兵打仗,可在方略上藐視敵人,但在戰術上,必須重視敵人。”
“獅子搏兔,亦用全力。”
“任何時候,都切莫因過去的勝利而心生驕傲,更不可因敵人的些許佈置便自亂陣腳。”
“驕傲自大,會要了你們的命,也會要了麾下千百弟兄的命。”
“刺史教誨,卑下銘記於心!”
狗子等人心頭一凜,彷彿被一盆冷水澆下,瞬間驅散了因鄱陽大捷而滋生的些許驕氣。他們齊齊在馬背上躬身抱拳,沉聲應道。
劉靖再次將目光投向遠方,又凝視了許久,直到最後一抹殘陽徹底沉入地平線,天地之間被一片蒼茫的暮色所徽郑浅氐妮喞沧兊媚:磺濉�
他這才調轉馬頭,語氣平淡地下令。
“走吧,回營。”
……
與此同時,弋陽城頭,南門主箭樓之內。
守將危固一身厚重的鐵甲,默然立於箭樓的最高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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