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很廢很小白
不多時。
那些平日裡號稱千杯不倒的悍將,一個個喝得東倒西歪,眼神迷離,嘴裡卻還在不停地吼著“主公威武”。
一直喝到月上中天,整個宴席上,已經沒有幾個還能站得筆直的人。
劉靖醉醺醺的最後一隻空碗放下,發出“當”的一聲脆響,如同鳴金收兵的訊號。
饒是他,也依然喝的七七八八,走路都有了幾分虛晃。
他環視著一張張醉意朦朧卻心滿意足的臉,朗聲笑道:“今日盡興,都散了吧。”
說完,他在眾人或崇拜、或敬畏、或狂熱的注視下,轉身,走向後宅。
……
後宅主院,早已被僕役們佈置得喜慶輝煌。
門窗上貼著大紅的“囍”字剪紙,廊下掛著成對的八角宮燈。
臥房之內,更是紅燭高燃,光線柔和,空氣中浮動著喜慶的暖香,那是上等的龍涎香與女子閨房特有的蘭麝之氣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聞之令人心神俱醉。
劉靖揮退了守在門口的侍女,親自伸手,輕輕推開了那扇雕花木門。
“咔嗒——”
一聲輕響。
他一眼便看到了端坐於張掛著龍鳳呈祥刺繡帳幔的雕花大床之上的那抹天青色身影。
崔鶯鶯手中持著一柄以紈素為面、湘妃竹為柄的精緻合歡扇,遮住了大半嬌顏,只露出一雙在燭光下宛如秋水寒星般的明眸。
聽到推門聲,那雙明眸微微一顫,彷彿平靜的湖面被投入一顆石子,蕩起一圈名為歡喜、名為羞澀、亦名為期待的漣漪。
劉靖沒有急著上前,而是先將手中一直提著的一個雙層描漆食盒,穩穩地放在了窗邊的紫檀木圓桌上,這才整理了一下衣袍,邁著沉穩的步伐,一步步走到床前。
他的聲音,褪去了在外人面前的威嚴與冷冽,變得無比溫柔,彷彿怕驚擾了眼前的美夢。
“一直舉著扇,手該酸了。”
一句再尋常不過的關心,卻像是一股暖流,瞬間沖垮了崔鶯鶯心中那根緊繃了一整天的弦。
從清晨開始梳妝,到拜別父母宗族,再到漫長的迎親路,以及入門後的種種繁複禮節,她就像一尊精美易碎的瓷器,被無數雙眼睛注視著,被無數條規矩束縛著,不敢有絲毫差錯。
直到此刻,聽到這句帶著濃濃關切與疼惜的話語,她才真正感覺到,自己回家了。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像是羽毛輕輕拂過心尖,柔柔地,糯糯地。
“不累哩。入房之後便放下了,方才……方才聽到夫君的腳步聲,才又舉起的。”
“姑爺,該念卻扇詩了。”
一旁侍立的小鈴鐺見兩人又開始撒狗糧了,暗自撇撇嘴,適時地小聲提醒。
她一雙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對這傳說中才子佳人經典環節的無限期待。
那首《鵲橋仙》她也是看過的,只覺似姑爺這般文武雙全的英雄人物,作出的卻扇詩定然也是膾炙人口的上乘佳作。
劉靖的目光,始終膠著在崔鶯鶯那雙能訴說千言萬語的動人眼眸上。
那張在夢中出現過無數次的嬌顏,此刻就在燭光下,真實而動人。
他腦中不由回憶起兩年前初見時的種種情景,那份深埋心底的悸動,此刻與兩世為人的滄桑交織在一起,不由自主地喃喃念道:“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第303章 被營銷號騙了
這首《題都城南莊》一出,小鈴鐺先是一愣,隨即面色略顯怪異,忍不住小聲嘟囔:“姑爺,這……這乃是前朝崔護的舊詩呀,您拿來作卻扇詩,是不是有些取巧了?況且,意境與此時不符。”
她話未說完,那柄精緻的合歡扇後,卻傳來一聲洞悉一切的輕笑,那笑聲裡,帶著一絲只有劉靖才能聽懂的狡黠與嬌嗔。
“夫君是想說,你我之緣,便如那崔護與絳娘一般,是天賜的‘桃花緣’麼?”
崔鶯鶯的聲音嬌俏動人,卻暗藏機鋒,顯然沒有那麼容易被“糊弄”過去。
劉靖眉毛一挑,正欲順著她的話說些“你比那桃花更美”之類的奉承話,卻聽她話鋒陡然一轉。
“只可惜,孟棨在其所著的《本事詩》裡早已言明,此事實乃好事者胡編亂造。”
“崔殷功乃博陵崔氏嫡出子弟,是真正的名門貴胄,其父曾任大理寺少卿,怎會與一素不相識的村姑輕易成婚?據奴所知,崔護早早便與范陽盧氏女定下婚約。”
她微微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幾分旁人聽不懂,唯有劉靖能聽出的、小女兒家的嗔怪與刁蠻,彷彿在埋怨他不用心。
“所以,夫君是想用一個‘假故事’,來騙奴家這柄‘真扇子’嗎?”
這一手,接得實在是漂亮至極!
既點出了劉靖用舊詩的“取巧”,又引經據典,以一種極為風雅的方式,將他的路堵死,還順帶撒了個嬌。
小鈴鐺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心中對自家小姐的崇拜又上了一個新的高度。
小姐好厲害!
竟然三言兩語,就讓威風八面的姑爺吃了癟!
嗯?
崔護抱得美人歸的故事是假的?
看來自己穿越之前被後世那些營銷號給騙了。
劉靖挑了挑眉,很快便釋然了。
想想也是,博陵崔的嫡出子,哪怕是偏房,那也是正兒八經的世家公子哥,婚事根本由不得他自己做主,只怕早早便與其他世家大族定下了親事。
哪怕是到了如今,世家門閥沒落,也依舊沒有墮了門楣,劉靖能迎娶崔鶯鶯,是他一刀一槍打出來的,若非有如今的成就,崔家會同意?
迎上崔鶯鶯那帶著三分狡黠的眼眸,劉靖搖頭失笑:“好一個‘假故事’騙不得‘真扇子’,看來夫人不好糊弄啊。”
說起博陵崔,劉靖不由來了興致:“同為五姓七望,你清河崔與博陵崔,是否算作一家?”
崔鶯鶯臻首輕搖,聲音清脆如玉石相擊:“回夫君,雖說一筆寫不出兩個崔字,可清河崔與博陵崔早在漢時便已分家。如今,只能算是同宗,卻非同族,兩族互相通婚也是常事。”
劉靖點了點頭,又問出一個更具深意的問題。
“鼎盛之時,博陵崔與清河崔,孰強孰弱?”
崔鶯鶯沒有絲毫猶豫,眼中流露出一絲源自血脈的驕傲,坦然答道:“自然是博陵崔。五姓七望之首,士族之冠,當之無愧。”
她沒有因為自己出身清河崔氏就有所偏袒,這份坦张c格局,讓劉靖心中暗暗讚許。
見兩人相談甚歡,似乎忘記了正事,一旁的小鈴鐺心中有些著急,她輕咳一聲,嬌聲提醒道:
“姑爺,小姐,莫要誤了良辰吉時,還請……還請姑爺念卻扇詩。”
崔鶯鶯聞言,俏臉一紅,這才意識到自己在新婚之夜,竟和夫君聊起了家族舊事,不由得有些羞赧,但眼眸深處,卻滿是期待。
劉靖的才華,她兩年前便已領教,那首《鵲橋仙》至今仍在她心中縈繞。
劉靖隨即說道:“既然夫人嫌這故事假,那為夫,便為你作一首相思,以證我心,如何?”
他不再看她,而是負手轉身,在房中踱步。
自打經過錢卿卿那一遭後,劉靖便搜腸刮肚,為今日這正妻入門的大禮做足了準備。
他深知崔鶯鶯才情之高,尋常詩句絕難入她法眼,於是,他想起了南宋大家范成大的那首經典的卻扇詩。
此刻,他看著扇後那雙含情脈脈的眼眸,清了清嗓子,緩緩誦道:
“姑射仙風肌雪瑩,笑揮玉塵送春回。
碧桃漫散瑤池果,不道人間有落梅。
卻扇含情羞解佩,芙蓉帳暖度春宵。
從今翠袖不須掩,且向尊前舞細腰。”
這首詩意境華美,對仗工整,既讚美了新婦的仙人之姿,又描繪了洞房花燭的旖旎春光,可以說是“卻扇詩”中的典範之作,足以應對絕大多數場面。
劉靖念罷,含笑看著崔鶯鶯,以為定能博得佳人卻扇。
只是不曾想,崔鶯鶯聽完,那柄精緻的合歡扇非但沒有移開,扇後的眼眸反而笑意更濃,彎成了兩道好看的月牙兒。
只聽她用一種既欣賞又帶著一絲嬌俏挑剔的語氣,柔聲說道:“這首卻扇詩,辭藻華麗,對仗精妙,自然是極好的。”
她話鋒一轉,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只有劉靖能聽懂的、小女兒家的刁蠻。
“卻還……不夠奴家卻扇呢。”
“夫君,可還有佳句?”
一輪明月已然高懸,清冷的月華如水銀般傾瀉而下,透過窗欞,映照在他身上,彷彿為他披上了一層聖潔的銀霜。
他略一沉吟,胸中那股沛然的英雄氣概,與兩世為人所積累的孤寂和思念交織在一起,瞬間噴薄而出,化作詞句,自他口中緩緩流淌。這一次,他沒有用唐人熟悉的五言或七言,而是用了一種更自由、更適合抒發長短句情感的新體裁。
他念道:“秋水明眸、翠螺堆發、卻扇坐、羞落庭花。凌波步、塵生羅襪。”
第一句出口,便是一幅絕美的仕女圖!崔鶯鶯那雙眼眸,那如遠山般的眉黛,那端坐扇後、嬌羞得讓庭院中花朵都自慚形穢的模樣,以及她方才下車時那輕盈如洛神的步態,盡皆被描繪得淋漓盡致。
劉靖聲音漸沉,情感愈發濃烈。
“芳心發。分付春風,恰當時節。”
是啊,兩年的等待,兩年的期盼,這顆少女的芳心,終於在今日,在這最恰當的時節,向著她的春風,徹底綻放。
“漸解愁花怨月。忒貪嬌劣。寧寧地、情態於人,惺惺處、語言低說。”
回想起方才她那番引經據典、帶著嬌嗔的“刁難”,不正是這詞中所寫的“忒貪嬌劣”麼?那安靜時惹人憐愛的姿態,那小聲說話時聰慧狡黠的模樣,一幕幕浮現在眼前。
最後,劉靖停下腳步,轉過身,目光再次牢牢鎖住那柄微微顫抖的團扇,用一種幾乎是宣告般的語氣,吐出了最後一句,也是整首詞的靈魂。
“相思切。不見須臾,可堪離別。”
相思之情,已是如此深切。哪怕只是片刻不見,又怎能忍受再一次的離別?
詞句一出,滿室皆靜,只餘下紅燭燭心偶爾爆開的“噼啪”輕響,以及三顆劇烈跳動的心。
小鈴鐺早已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一雙眼睛瞪得溜圓,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從小在崔府長大,也算聽過不少名士風流的詩詞文章,卻從未聽過如此直白、如此滾燙的相思之語!
“不見須臾,可堪離別。”
這一刻,她從小到大所受的那些“女子當矜持”、“情感當內斂”的教育,彷彿被一股巨力徹底顛覆。
原來,男女之間的情意,可以如此激烈、如此坦蕩地用文字碰撞出來,而不是一味地順從、等待與含蓄。
而扇後的崔鶯鶯,握著扇柄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的激動與共鳴而用力,微微顫抖。
不見須臾,可堪離別……
這不正是她這兩年多來,每一個日日夜夜,最真實的內心寫照嗎?
他懂!
他全都懂!
這兩年的分離與煎熬,這兩年的相思與等待,全都被他寫進了這首詞裡。
字字句句,都像是他伸出手,溫柔地撫摸著她心上那些不為人知的傷口與思念。
在長達數息的、令人心跳加速的寂靜之後,她才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隔著團扇,喃喃地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被徹底擊中的哽咽與歎服。
“夫君的這首《兩同心》……真好。”
劉靖緩步上前,重新走到她的面前。
他的身影在燭光下顯得格外高大,將她完全徽衷谧约旱臍庀⒅隆�
他的聲音依舊溫柔,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霸道。
“夫人,春宵苦短。”
他微微俯身,伸出一隻手,掌心向上,對著那柄團扇,做出一個“請”的姿勢。
“現在,為夫這番‘真相思’,可夠換夫人這柄‘真扇子’了?”
崔鶯鶯沒有回答。
她只是緩緩地,緩緩地,放下了手中那柄為她遮掩了無盡嬌羞的合歡扇。
扇後,是一張宜喜宜嗔、明豔到極致的絕美容顏。
燭光之下,她肌膚勝雪,吹彈可破;明眸皓齒,顧盼生輝。
眉心那朵用胭脂精心描畫的牡丹花鈿,在燈火映照下,彷彿有了生命,嬌豔欲滴。
或許是因為激動,她的臉頰泛著動人的紅暈,比任何妝容都更加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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