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馬殘唐 第353章

作者:很廢很小白

  清澈、靈動,一如兩年前初見時的模樣。

  不,比那時更添了幾分沉靜與憂思,宛如一汪深潭,卻又在見到他的瞬間,盪漾起圈圈漣漪,恍如昨日。

  車中的崔鶯鶯亦是如此。

  她透過車簾的縫隙,望著那個男人,那個無數個午夜夢迴時,讓她輾轉反側、淚溼枕巾的身影。

  他比記憶中更高大了,身姿更加挺拔如松。

  兩年多的金戈鐵馬,在他身上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記。

  膚色是健康的麥色,眉宇間的鋒銳與威嚴,不再是當年那個略帶青澀的少年郎,那股睥睨天下的氣勢,尋常人只怕連仰望的勇氣都無。

  一團霧氣,在眼眸中悄然升起。

  她檀口微張,胸口劇烈起伏,彷彿要將這兩年多的委屈、思念、擔憂與期盼,盡數透過這急促的呼吸宣洩出去。

  “小娘子,莫要誤了吉時。”

  耳畔,傳來小鈴鐺細若蚊蠅的提醒。

  這丫頭是她從崔府帶來的,從小一起長大,名為婢女,實則情同姊妹。

  此刻,連她的聲音裡,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這句話,如同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將沉浸在重逢悸動中的兩人,同時驚醒。

  劉靖的目光微微一動,從婚車上移開,落在了攙扶著崔鶯鶯、正準備下車的一個俏麗身影上。

  是小鈴鐺。

  兩年不見,這丫頭已從一個臉頰還帶著嬰兒肥的青澀丫頭,出落得清新可人,身段也長開了些,一顰一笑間,頗有幾分動人之處。

  察覺到劉靖那彷彿能洞穿人心的目光,小鈴鐺心頭猛地一跳,一股熱流“轟”地一下衝上臉頰,俏臉瞬間漲得通紅。

  她本能地垂下眼簾,不敢與這位威勢赫赫的姑爺對視,只是更加小心地扶著自家小姐的手臂,款款下車。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

  作為崔鶯鶯的貼身婢女,從崔家決定將族中最璀璨的明珠嫁給這位年輕雄主開始,她的命弑阋言]定。

  小姐嫁入劉府為正妻,她便不再是尋常婢女,而是通房丫鬟。

  這是她的宿命,亦是她在這亂世中的榮耀。

  能侍奉在這樣一位人物身側,是多少女子求都求不來的福分。

  崔鶯鶯在小鈴鐺與喜婆的共同攙扶下,終於腳踏實地。

  她身著青綠色的繁複嫁衣,其上有金線繡成的翟鳥紋,華貴而不失端莊,正是唐制婚禮中至為貴重的“青質連裳”。

  喜婆滿臉堆笑,高聲唱喏著吉祥話,麻利地將一條長長的紅綢遞上。

  紅綢中間扎著一朵以彩逖u成的斗大牡丹,象徵富貴圓滿。

  絲滑的綢緞兩端,分別被劉靖與崔鶯鶯握在手中。

  一具雕漆描金、鋪著鍓|的精美馬鞍被置於刺史府門前,其意為“鞍”,寓意新人入門“平安”,也象徵著夫家給新婦的第一個下馬威——需得從容跨過,方顯大家風範。

  小鈴鐺乖巧地上前,為崔鶯鶯稍稍撩起那厚重的嫁衣下沿。

  崔鶯鶯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狂跳,蓮步輕移,姿態優雅地從容跨過。

  “新婦入門——!”

  喜婆那被刻意拔高的唱喏聲,高亢而悠長,傳遍了整個府邸內外。

  剎那間,夾道兩側早已等候多時的僕役婢女們,紛紛將手中竹籃裡的五穀雜糧奮力向空中拋灑。

  谷、黍、稷、麥、豆,混雜著寓意多子的紅棗、花生、桂圓、蓮子,在空中形成一片斑斕的穀米之雨,洋洋灑灑,喜氣漫天。

  在這片象徵著豐收與多子、祈願家族興旺的穀雨之中,劉靖牽著紅綢的另一端,引領著崔鶯鶯,緩緩跨過刺史府那高大厚重的門檻。

  門檻內外,是兩個世界。

  門外,是他的赫赫威名,是他的鐵血江山。

  門內,是他往後餘生的溫柔歸處,是他願意傾盡所有去守護的家。

  崔鶯鶯的心,跳得厲害,彷彿要從喉嚨裡蹦出來。

  她能感受到身側男人沉穩有力的腳步,能嗅到他身上傳來的、混合著淡淡皂角的獨特味道。

  她好幾次都忍不住想側過頭,去仔細看看這個讓她魂牽夢縈的男人的側臉,卻都被一旁的小鈴鐺用帶著懇求的眼神勸住。

  禮不可廢。

  她強壓下心頭的悸動與渴望,努力維持著世家貴女的端莊儀態,目不斜視,但握著紅綢的指節卻緊了幾分,洩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府中早已賓客滿堂。

  左列是跟隨劉靖南征北戰的武將,一個個身形彪悍,煞氣內斂。

  右列是輔佐他治理州郡的文臣,人人皆是儒雅之士,目光精明。

  此外,還有饒州本地計程車紳大族、與劉靖交好的商賈豪強,齊聚一堂,共同見證這場影響巨大的聯姻。

  在滿堂賓客的祝賀聲浪中,劉靖與崔鶯鶯並未走向舉行宴席的正堂,而是在喜婆與侍女的引導下,徑直走向前院西北角。

  那裡,早已搭起了一座以青紗帷幔圍起的帳篷,是為“青廬”。

  《孔雀東南飛》有云:其日牛馬嘶,新婦入青廬。

  這便是古之昏禮(婚禮)最為莊重的核心儀式——青廬之禮。

  昏禮於黃昏舉行,取“陽往陰來”之意,而青廬,則是這對新人未來家庭的象徵。

  之前劉靖納妾之時,因時間緊迫,錢鏐的一句一切從簡,使得婚事只在臥房內略作表示。

  今日乃是正妻入門,三書六禮,一絲一毫都不能馬虎,必須告慰天地祖宗,方為正統。

  劉靖自幼父母早亡,並無高堂可拜。

  青廬內的香案上,只供著兩塊他親手書寫的父母靈牌。

  香菸嫋嫋,氣氛肅穆。

  在喜婆莊重的唱喏聲中,劉靖與崔鶯鶯並肩而立,對著帳外的天地,行三拜九叩大禮。

  一拜天地,感念化育之恩。

  再拜靈牌,告慰列祖列宗。

  夫妻對拜,從此結為一體。

  這一拜,從此,她崔鶯鶯便是他劉靖明媒正娶的妻。

  此生此世,禍福與共,生死相隨。

  禮畢,崔鶯鶯在小鈴鐺的攙扶下,沿著早已鋪好的紅氈席,先行走向位於後宅的主院婚房。

  按照禮制,她需在房中等待夫君前來行後續的卻扇、合巹之禮。

  而劉靖,則在青廬前轉過身,面對那滿堂前來道賀的賓客。

  此時,夕陽已徹底沉入西山,暮色四合,天際只餘一抹瑰麗的晚霞。

  昏禮,正值其時。

  府中庭院各處,一根根足有小兒手臂粗的牛油巨燭被次第點燃,熊熊的火光將整座刺史府照得亮如白晝,溫暖而輝煌。

  劉靖這個新郎官,領著臉還腫著但精神亢奮的吳鶴年,以及一身煞氣卻難掩喜氣的狗子,開始在席間敬酒。

  刺史府內,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數十名核心文武官員、將校頭領齊聚一堂,平日裡森嚴的等級,在今夜似乎被醇厚的酒香融化了些許。

  尤其是那些跟隨劉靖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悍將們,一個個端著比臉還大的陶碗,眼珠子都泛著紅光,死死盯著劉靖。

  平日裡,誰敢灌主公的酒?

  那是老壽星上吊——嫌命長了。

  但今天不一樣!

  主公大婚,天大的喜事!

  這是唯一一個能放肆一回,能和主公用最直接的方式“交流感情”的機會!

  李松第一個站了出來。

  他蒲扇般的大手高高舉起陶碗,碗沿幾乎與眉毛齊平,粗獷的嗓門吼得整個大堂嗡嗡作響。

  “刺史,弟兄們嘴笨,不會說那些文縐縐的賀詞!”

  “俺們只知道,沒有刺史,弟兄們早就成了路邊的餓殍!沒有刺史,就沒有咱們今天這碗安穩酒!”

  “今日刺史大喜,俺代表所有玄山都的弟兄,敬刺史一碗!祝刺史與主母,永結同心,早生貴子!!”

  “幹!!”

  他話音一落,身後數百名玄山都的將士“轟”地一聲齊齊起立,舉起酒碗,動作整齊劃一,彷彿一支即將發起衝鋒的軍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劉靖身上,看他如何應對這第一波最兇猛的“攻勢”。

  劉靖臉上帶著笑意,眼神卻平靜如深潭。

  他沒有絲毫退縮,甚至沒有讓吳鶴年或狗子代勞。

  他親手端起一隻同樣大小的陶碗,滿滿一碗琥珀色的酒液,在燭火下盪漾著誘人的光澤。

  他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全場,從施懷德那張漲紅的臉,掃過每一位將士那充滿期待與狂熱的眼神。

  他沒有立刻喝,而是將酒碗舉起,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的喧鬧。

  “弟兄們的心意,我收到了。”

  “但這第一碗酒,不該只敬我。”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悠遠而深沉。

  “這第一碗,當敬那些長眠於戰場上,再也無法與我等一同舉碗的弟兄!”

  “敬他們的在天之靈,看我們,為他們打下一個何等璀璨的天下!”

  話音落,他手腕一翻,將滿滿一碗酒,傾灑於地。

  酒液入土,彷彿帶著千鈞之重。

  整個大堂,瞬間死寂。

  所有將士,包括李松在內,臉上的狂熱與嬉鬧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莊嚴肅穆的感動。

  他們沒想到,在如此大喜的日子,主公第一個想到的,竟是那些死去的弟兄!

  “敬陣亡的弟兄!!”

  不知是誰先吼了一聲,所有將士自發地將碗中酒液灑在地上,眼中已是淚光閃爍。

  人心,在這一刻被徹底凝聚。

  劉靖再次滿上一碗,這一次,他將酒碗高高舉起,與眾人平齊。

  “這第二碗,敬你們!”

  “敬你們這些陪我一路從屍山血海殺出來的過命的兄弟!”

  “我劉靖在此立誓,只要我有一口飯吃,就絕不會讓你們餓著肚子!只要我有一件衣穿,就絕不會讓你們受凍捱餓!”

  “今日,我們喝的是喜酒!來日,我們便要去廣陵、去金陵、去那汴梁城,喝他孃的最烈的慶功酒!!”

  “幹!!”

  這一次,他沒有再給任何人反應的機會,仰起頭,將那滿滿一碗烈酒,一飲而盡!

  喉結滾動,一滴不漏。

  “幹!!”

  “喝慶功酒!!”

  所有將士的熱血被徹底點燃,他們瘋狂地嘶吼著,將碗中酒一飲而盡,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燃燒!

  接下來,一桌桌,一碗碗。

  劉靖來者不拒。

  狗子和吳鶴年見狀,也只能拼命擋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