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平地秋蘭
青苔悄然攀上冰冷石壁,在縫隙邊緣蔓延滋長。
待到那扇隔絕塵世的厚重石門,終於在低沉的轟鳴聲中緩緩洞開。
一道身影,披散著不知經年未理的長髮,自幽暗深處徐步踏出。
周身氣息淵深如古井無波,寧靜得不見半分漣漪,更無絲毫外洩的鋒銳或躁動。
陳青流抬眼,望向石室外投射而入的一線天光。
他微微搖頭。
閉關日久,心神沉潛於大道玄奧,渾不知寒暑幾度更迭,竟連歲月流淌也模糊了痕跡。
他身形未動,只輕輕一震。
剎那間,附著於青衫之上、積攢了不知多少時日的微塵,如同被無形之力剝離,簌簌抖落,竟在他身後虛空之中,凝現出一個朦朧的人形虛影。
隨即,微風拂過,那塵埃凝就的虛影便如煙雲般,緩緩彌散,歸於無形。
心念微動,一粒心神,如潮水般無聲鋪展,瞬息間已徽职雮機關城。
城中景象一一映照心湖,墨規咿D如常,弟子步履匆匆,那熟悉的客舍小院亦安然無恙……並無異狀。
只是空氣莫名縈繞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沉鬱之感,如薄霧患啠y以名狀。
他依稀記得,最後一次闔上石門時,窗外應是朔風凜冽的寒冬。
而此刻石室外,天光熾烈,驕陽似火,煌煌大日高懸,灼熱之氣撲面,將岩石都炙烤得微微發燙。
盛夏。
僅此半年?
不,那積塵,那青苔,皆在無聲訴說著。
遠不止如此。
身形一閃。
第一時間便趕往雲臺。
然而焰靈姬與公孫麗姬皆不在其內。
恰在此時,一陣清脆叮噹聲響由遠及近,自長廊那頭傳來。
只見一個小小身影,穿著開襠褲,腳踩一輛小巧的機關木滑車,單手揮舞著一柄小木劍,風風火火橫衝直撞而來。
那滑車哧溜一聲停在陳青流面前。
小屁孩兒跳下車,老氣橫秋地揚起木劍,直指前方,烏溜溜的大眼睛瞪得溜圓。
“喂!你是幹什麼的?這一片兒,我怎麼從來沒見過你?”
陳青流看著眼前戴著虎頭帽的小孩,嘴角不由自主微微上揚。
血濃於水的感應早已在相見前便已萌動,他自然知曉,眼前這稚氣未脫卻故作兇悍的小童,正是自己兒子天明。
陳青流故意板起臉,語氣帶著幾分逗弄,“小小年紀,就敢這般對陌生人說話?你就不怕我把你拐了賣去?”
小童聞言,小鼻子一皺,不屑地哼了一聲。
手腕翻轉,那柄小木劍被他煞有介事地“唰唰唰”挽了幾個劍花,架式倒是學得有模有樣。
然後他叉腰昂首,目光上下掃視著陳青流那身因閉關多年未換而顯得陳舊衣服,小嘴一撇。
“就憑你?”
陳青流忍俊不禁:“哦?難道我還制不住你這小娃娃?真要動手,那也得把你爹喊過來。”
天明小臉頓時垮了下來,裝模作樣地長嘆一聲:“我都好久沒見著我爹了。”
話音剛落忽覺失言,忙用空著的小手捂住嘴,虎頭帽下的眼睛瞪得溜圓。
“壞蛋,想套我的話?!快說你是哪兒來的?再不說……”
他單手持木劍向前一刺。
“可別怪我手中劍不長眼。”
陳青流挑眉故作驚訝:“沒想到閣下竟是位劍客?”
小傢伙立刻挺起胸脯,閉目昂首擺出高人架勢:“正是,趁我現在心情好,你速速離去,否則定打得你屁滾尿流!”
“這般囂張。”
陳青流袖手輕笑,“就不怕你娘知道,打得你屁股開花?”
“你胡說!”
小天明下意識捂住屁股,看來沒少被揍。
“孃親最疼我,才捨不得打呢!”
陳青流看著他較真的模樣,忍不住笑出聲來。
小天明見對方笑得開懷,小臉漲得通紅,更惱了。
“你今年幾歲了?”
陳青流放緩語氣問道。
小傢伙眼珠滴溜溜一轉,叉腰反問:“問別人之前,你得先說自己叫啥名兒吧!”
陳青流咦了一聲,眼中帶著讚許:“這會兒倒是機靈了。”
小天明先是得意地點頭,隨即又反應過來,梗著脖子反駁:“我一直都聰明!”
陳青流忍俊不禁,連連應和:“是是是,你說的都對,不過我真不是壞人,”
他微微俯身,聲音放輕,“我認識你爹。”
小天明一聽,小臉立刻繃緊,烏亮的眼睛裡滿是警惕:“真的假的?你不會看我年紀小,就騙我吧?”
陳青流眼神微凝,聲音更添幾分溫和:“你還知道自己年紀小?獨自面對生人說了這許多話,你家大人呢?”
小天明眨巴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小嘴一撇,帶著點委屈:“嗯……孃親和姨娘她們都去那邊了。”
他伸出小木劍,指向機關城深處某個方向。
“那邊天上,白花花花的紙,飄得到處都是,我想跟過去瞧瞧,她們都不許,我就一個人溜達出來啦。”
陳青流聞言,臉色瞬間沉靜如水。
那白花花花飄落的東西,還能是什麼。
大概是紙錢吧。
墨家機關城內,竟有人身死。
且觀此情景,祭奠的規模不小,逝者身份絕非尋常弟子。
看來最後這一次閉關,所耗光陰遠超自己所估。
外界,竟已生了如此變故。
小天明見他沉默,小臉上那點委屈化作了好奇,歪著頭問:“喂,你還沒告訴我你是誰呢?你真認識我爹?”
小傢伙正眼巴巴地等著陳青流回答。
可惜後者身形未動,腳下卻驟然迸發出無匹劍意!下一瞬,他整個人竟化作一道粗大無匹的雪白劍光,撕裂長空,直衝天際!
動靜之大,聲震雲臺。
那劍光煌煌如大日流星,其勢之盛,竟在身後拖拽出一條經久不散的凝練光痕,如同天神以巨筆在湛藍天幕上狠狠劃下的一道深深印記。
小傢伙被這突如其來的景象驚得目瞪口呆,一個屁股墩坐在地上。
手中那柄視若珍寶的小木劍“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也渾然不覺,只是張著小嘴,傻傻地望著天空那道橫貫蒼穹的劍虹。
與此同時,遠處肅穆的送葬隊伍也被這驚天動地的異象驚擾。
墨家幾乎所有高層與弟子,連同燕丹,此刻皆不由自主地抬頭仰望。
盜蹠、班大師、徐夫子、高漸離、雪女、大鐵錘……一張張或悲痛、或沉凝、或驚疑的臉上,此刻只剩下同一種表情。
瞠目結舌!
那貫空而去的磅礴劍氣,帶著一種令他們靈魂都為之戰慄的深沉與浩瀚,絕非人力所能企及。
下方祭奠的人群,徽衷诎嫉哪荷珘m埃裡,卻被這從天而降的神蹟瞬間攫取了心神。
所有墨家統領,無論身份高低,皆下意識地昂首向上,眼中精光爆射,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這熟悉又陌生,卻強大到令人窒息的劍意?
在人群最顯眼處,公孫麗姬一身素白麻衣,焰靈姬也褪去了往日的華服,衣著同樣素雅。
縱然身處哀慼之中,兩人依舊如明珠映雪,清麗無雙,引人注目。
此刻,她們的目光亦被那驚世劍虹牢牢吸引,眸中閃動著難以置信的激動。
是...他嗎?
就在眾人心神劇震之際,那道撕裂天幕的雪白劍光竟在升至最高點後,驟然折返。
以比升空時更迅捷,更決絕的姿態,朝著祭奠隊伍前方的空地筆直貫下。
一股氣浪以落點為中心,呈環狀猛然炸開,捲起漫天塵浪如潮水般洶湧擴散,吹得眾人衣袂翻飛,髮絲狂舞,幾乎站立不穩。
待那激盪塵埃與肆虐的氣流稍稍平復,一道身影已在眾人身前丈許之地,顯露出來。
風塵未染其衫,歲月未改其容。
“青流!”
公孫麗姬與焰靈姬幾乎同時失聲低喚,臉上瞬間迸發出難以抑制的驚喜。
她們顧不上週遭肅穆氛圍,蓮步急移,一左一右停在他身前寸許,眸中水光瀲灩。
若非顧忌場合,只怕早已撲入懷中。
“陳供奉!”
班大師與徐夫子見狀,臉上那沉甸甸的悲慼之色,亦如雲開霧散般悄然消去了幾分。
兩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慰藉與心安。
高漸離與雪女則是第二次見陳青流。
站在那裡。
兩人心神俱震,只覺得一股難以言喻的威壓感撲面而來,雖不迫人,卻如大地蒼穹。
空氣中瀰漫的那股無形氣韻,比之當年燕都初遇時,愈發深邃似海。
那是境界更上層樓,氣息徹底返璞歸真的明證!
“嘿!這、這誰啊?動靜整這麼大?”
大鐵錘撓了撓光頭,銅鈴大的眼睛瞪得溜圓,甕聲甕氣嘀咕著。
墨家啥時候藏著這麼一位供奉了?
俺咋沒見過?
整個祭奠隊伍,方才沉浸於沉重哀思的氛圍,此刻也被這突如其來的通天劍虹與來者身份所驚擾。
無數道目光聚焦於陳青流身上。
眾人雖不敢高聲言語,但那低低議論聲已如微風傳開。
“是陳供奉。”
“天吶……這氣息……”
陳青流目光緩緩掃過眼前白幡低垂,紙錢如雪的景象,問身前兩個女人。
“何人所逝?”
公孫麗姬頓時神色黯然,眉眼間滿是哀傷。
“是荊軻師兄,秦國要滅燕國,他帶著樊於期將軍的頭顱和督亢地圖,去執行屠龍計劃,被劍聖蓋聶所阻,死在了麒麟殿上。”
陳青流聽到是荊軻,臉色微變。
閉關數年,竟忘了此事。
可能即使自己出言提醒,以荊軻那剛烈決絕,該做的,他也一定會去做,絕不會因生死而退縮。
上一篇:三国:人在曹魏,工号001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