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平地秋蘭
他試圖用個體的絕對力量撬動戰爭天平的策略,在秦國強大的體制和同樣深不可測的暗面力量面前,似乎正變得搖搖欲墜。
這時,一位僅落後王翦半個身位,身形魁梧的中年人霍然踏出。
他解開玄甲護頸暗釦,單膝跪地抱拳道:“末將蒙武,請為伐韓先鋒,如不能破城擒王,甘當軍法!”
在秦國將領之中,“上將軍”乃武職最高軍銜,位高權重,執掌兵戈。
縱觀秦國,能獲此殊榮者,不過寥寥數人。
除卻聲名赫赫的王翦之外,尚有兩人。
其一為蒙武,就是朝堂眼前這人。
其二便是此刻統兵三十萬、坐鎮武遂邊關的王齮。
此三人,即為大秦軍中並立於頂峰的柱石。
李斯垂手而立,蒙武的請戰,是軍方意志最直接的表態。
大局已定。
韓非心沉到谷底。
各種跡象無一不昭示著秦國這臺戰爭機器即將啟動,難以阻擋。
李斯看向韓非,臉上露出一個淡淡笑容。
那眼神明顯在說,師兄你又輸了。
朝堂之上,因韓非一番“大宗師報復”的言論,氣氛驟然緊繃。
一些激進者已然按捺不住,議論聲漸起,更有甚者直接指向韓非,厲聲呼喝。
“狂悖!身為質子,竟敢以危言恫嚇大秦朝堂!”
“此子包藏禍心,當速速拿下,打入大獄!”
“哼,依我看,就該先殺此子祭旗,再踏平新鄭,滅其宗廟社稷!”
一時間,請殺韓非、即刻伐韓之聲甚囂塵上,殿內充滿了凌厲的刀兵之氣,彷彿下一刻就要將這位韓國公子撕碎。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一直沉默靜觀、身著謇C華服的昌平君,終於動了。
廣袖輕拂,目光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緩緩掃過那些喊打喊殺的臣子,那眼神彷彿帶著無形的壓力,竟讓嘈雜之聲為之一滯。
昌平君嘴角噙著一絲溫和笑意,聲音沉穩響起,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諸位稍安勿躁。年輕人嘛,血氣方剛,憂心故國,言辭間偶有激切失當,也是在所難免。”
他頓了頓,話鋒似在迴護,卻又帶著深意,“韓非公子心憂韓國黎庶,其情可憫。然則,軍國大事,自有其法度權衡,非意氣可決。今日朝議,公子既已盡抒己見,足見坦铡R葬嶙⒁獗闶橇恕!�
“更何況,韓非公子入秦一事,乃是王上一手促成。我等更要有容人之心,豈能急迫至此?況且,我大秦能崛起於西陲,歷經先王披荊斬棘,走到如今虎視天下的地步,所倚仗者,何曾只限於秦人?縱覽廟堂內外,如內史騰這般年輕有為的將領,其出身亦為韓人,如今不也一樣為我大秦開疆拓土、建功立業嗎?昔有張儀,後有諸多賢才,我大秦能一步步走到今日,靠的正是這種海納百川、唯才是舉的氣度——不問其出身何方,唯求胸懷經略天下之志。今日若因韓非憂心故國,出言直諫便喊打喊殺,豈非自毀我大秦立國之本?”
韓非轉過身去,鄭重對其施了一禮。
這位昌平君,雖貴為秦國重臣,其根本亦是楚人。
若真要細細梳理,自周室分封伊始,天下諸侯王室,世家貴胄之間,數百年的聯姻結盟早已織就了一張龐大而複雜的血緣之網。
七國王室血脈,輾轉牽連,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盤根錯節,難分彼此。
這份因血脈而生的微妙羈絆,雖在爭霸的滔天巨浪前往往顯得脆弱不堪,卻也是這紛亂世道下無法全然抹去的底色。
昌平君一番話語,如同春風化雨,瞬間澆熄了殿中幾近沸騰的喊殺之氣。
一些老臣噤聲不語。
除了昌平君是秦國右丞相,深得嬴政信任之外,蓋因又是公子扶蘇嫡長輩,這層關係使得他身份尤為敏感。
昌平君這番話,明面上固然是為韓非解圍,實則也是一種不動聲色的敲打。
韓非初入秦國不久,便試圖以一人之辯才抗衡整個廟堂意志,這絕非立足之道,更非處事之方。
此舉無異於將自己置於風口浪尖,極易引火燒身。
即便秦王嬴政本人雄才大略、意志堅定,在當時那種劍拔弩張,群情激憤的情勢下,恐怕也難以強行壓制滿朝文武的強烈意願,韓非極可能因此陷入難以轉圜的險惡境地,落得身陷囹圄甚至性命堪憂的下場。
昌平君此舉,算是含蓄告誡韓非。
在秦廷立足,需懂得審時度勢,收斂鋒芒。
嬴政終於開口。
“蒙將軍,請起。”
蒙武聞聲,身形挺直肅立。
“命國尉府,開始籌備糧草,擬定具體方略,旬日之內,呈報於寡人。”
這道旨意雖未明言,但整軍備戰的命令已如雷霆落下。
討韓,幾乎已成定局。
韓非站立在殿內。
與嬴政的目光幾乎成為對視直視。
只不過一個俯視,一個仰視。
他對這個結果沒有半點意外。
意料之中的事情。
但縱然如此,心跡也如死灰一般沉墜。
那是一種明知山有虎,無力挽狂瀾的透徹冰涼。
李斯此刻心頭卻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臣,李斯,謹遵王命,必竭盡全力,協同國尉府上下,於旬日內擬定詳盡方略,確保糧秣軍械充足,兵馬排程有序,不負王上所託。”
眼角餘光若有似無地掃過身旁韓非。
那目光中沒有得意忘形,只有一種冰冷決絕的疏離。
心中則是開始盤算,武遂大營糧草消耗速度,是關中倉廩的存糧幾何,徵發民夫的數量……
嬴政說完那幾句話,便徑直宣佈退朝。
群臣魚貫而出,大多數人韓非只是投去匆匆一瞥,帶著漠然或不易察覺的輕蔑。
唯有昌平君等寥寥數人,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意味難明。
待殿內人幾乎散盡。
韓非聲音平靜道:“是你贏了,李廷尉。”
李斯微微側身,搖了搖頭道:“師兄,言重了,此刻,還遠未到真正水落石出,塵埃落定之時。”
“何況,我贏的並非是你。是秦國贏了韓國,僅此而已。”
“若你我二人位置互換,面對今日秦廷之,我恐怕連站在這裡,說出那番話的勇氣與資格,都不會有,師兄,你已做得足夠好了。”
李斯向前一步。
“面對師兄這等勁敵,不知還記得當年說過的話。師兄之才,十倍於李斯,我唯有立於這世間最強的屋簷之下,方能借其勢,與師兄一較高下。”
“陳青流確實是一步可走的棋,甚至是變數,然則,師兄,他真能如臂使指般掌握在你手中嗎?還是說,你確信他真會與那風雨飄搖的韓國,牢牢繫結在一起?”
韓非輕輕搖頭,沒有在此問題上糾纏,而是直言道:“你我之間,其實都已經心知肚明瞭,結局無法改變,其實,就算我今日能說動他,也只不過是將這個時間稍稍推移而已。”
比絕望最可怕的,是提前知道了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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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政治清算
李斯欷歔不已,“世間總有束手無策之事,縱使你我這般,終究徒呼奈何,凡夫俗子。反觀陳青流,倒似那不繫之舟,無牽無掛,反倒逍遙自在。”
韓非收回視線,淡淡道:“或許吧,但李廷尉總比我多了幾分自在。”
李斯聲音平靜道:“今日明日之李斯,自然有幾分逍遙,可昨日之小吏,是真正寒酸落魄過。師兄貴為王孫,自然無需為衣食住行所困,起居皆有人服侍,何嘗體會過何謂疾苦?正如常言道,人生在世常難遂願,時時事事皆有不自由,所幸我倒是看得開,明白自己該做些什麼,要些什麼。”
韓非聽到這話,輕笑一聲,感慨道:“原來身份也算是掣肘,師弟這話,倒是許久未曾讓我覺得如此有道理了。”
他目光似乎穿透了殿宇穹頂,落在虛無之處。
是啊,若沒有這韓國公子身份,今日站在此處,恐怕會是另一番景象了吧?
李斯拂袖輕笑:“師兄此言差矣。非是人人皆能如你這般,將家國重擔盡系己身。斯不過順勢而為的俗吏,怎比得師兄逆流而上的魄力?”
就像,江河奔湧,順流者眾,逆流者孤。
韓非說道:“順勢而為,師弟你如今,倒算得是‘如魚得水’了。”
李斯微微搖頭,聲音低沉而清晰:“魚水之歡,不過是找到了容身之器。”
沒等韓非開口。
李斯環顧周圍,隨即輕聲道:“作為師兄弟跟你說的話,不是作為對手。下次如果再這樣下去,任何人都保不了你,包括那位王上。”
韓非笑道:“若不是沒有這兩句話,我還以為我們是生死大敵呢。好意我收下了。”
言外之意就是。
說不說在我,不在你。
現在只有立場分明不同的兩個人。
殿門在身後沉重合攏,隔絕了朝堂的肅殺餘溫。
兩人並肩步下玉階,卻似隔著無形天塹,一路緘默無言。
李斯玄色袍袖下指尖微動,已然開始推演。
王命是“旬日”,他卻要將這十日之期生生斬去大半。
十五日……不,十日!
十日之內,糧秣排程,民夫徵發、進軍路線諸般方略,必要鐵板釘釘呈於王前。
這壓縮出來的時日,便是他李斯的手段與價值。
知其不可為而為之。
思及此,一絲近乎冷峭銳意掠過他眼底。
至於過程所產生的損耗。
打仗哪有不死人?
韓非想著今後如何說辭,如何辦,如何解決這種事情。
難道當真沒有辦法了嗎?
宮門漸近,咸陽城喧囂的人聲隱約透入。
李斯腳步微頓,側首望向身旁沉默的韓非。
邀酒之言幾乎脫口。
然目光觸及宮牆陰影下幾道似有若無,如石像般凝立的身影時,那點念頭瞬間凍結。
羅網的“蛛絲”無處不在,此刻新他李斯與韓非,秦國廷尉與韓國質子。
若於酒肆燈影下,落在有心人眼裡,怕是會落人口舌,明顯不是明智之舉。
他徹底掐滅了這不合時宜的念想。
兩人最終在巍峨宮門前分道。
李斯未再贅言,只對韓非略一頷首,算是辭別,旋即轉身大步流星,身影迅速融入街市人流,方向直指國尉府衙署!
韓非則駐足片刻,望著李斯遠去的背影,終是獨自一人。
未央宮。
嬴政手持一柄木劍,對面正是鬼谷傳人蓋聶。
兩人切磋比試,是幾乎每天都要做的事情。
只不過他們手中的並非鐵劍,而是簡簡單單的木劍。
唯一特殊之處。
嬴政手中木劍,明顯比蓋聶長,有四尺有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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