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平地秋蘭
“李廷尉斷章取義,曲解本意《五蠹》之論‘備變’,意在審時度勢,侄ㄡ釀樱宰钚〈鷥r成王霸之業。非是教人逞一時之快,為滅弱韓而樹天下之敵,徒耗國力,自陷泥淖。此等‘備變’,實乃下下之策。非但無益於大秦一統,反將令天下板蕩,血流漂杵,使秦成眾矢之的,萬世基業或毀於此戰。”
說完,韓非再次深深一揖。
“存韓納貢,弱韓而使其為秦東進之屏藩,遠交近攻,分化瓦解,待強敵盡除,天下歸心,韓國自可不戰而臣!此方為順應‘世異’之上策,亦合《五蠹》‘事異則備變’之真諦!若行滅韓,非但失信於天下,更恐……自絕於天時。”
韓非“自絕於天時”的論斷擲地有聲,餘音在殿柱間縈繞。
朝堂之上,空氣凝滯了片刻,針落可聞。
嬴政高居王座,冕旒輕垂,面容隱於珠簾之後,唯有目光如深潭,不動聲色地掃過階下。
李斯並未因韓非的犀利言辭而色變,他面色沉靜如水,聲音愈發清晰。
“韓非憂心天下板蕩,血流漂杵,斯深感其仁。然,治國非唯仁術,更賴法度與威勢。”
“韓國已非肘腋之患,甘為藩籬。然,藩籬若失其主,則籬將不存。韓國朝堂,姬無夜雖亡,白亦非難掌全域性,夜幕、流沙彼此傾軋,韓王安昏聵無能。此等藩籬,如同朽木,外強中乾,風雨飄搖之際,焉能為我大秦遮風擋雨?反恐為他人所乘,成為刺向我秦地心腹之匕。”
“《商君書》有云:‘以戰去戰,雖戰可也;以殺去殺,雖殺可也。’今伐韓,非為逞兵威,實為除朽籬,立堅壁,一勞永逸以固根本。韓非所慮天下驚懼、合縱死戰,此乃因噎廢食。秦之強,在法令明、甲兵利、耕戰精。縱六國合縱,亦如烏合之眾,各懷異心,我以堂堂之陣,正正之旗,何懼之有?”
李斯言辭鑿鑿,邏輯嚴密,將韓非的“藩籬”論拆解,直指韓國內部混亂不堪的本質,並引用《商君書》強化其“以戰止戰”的正當性。
他不再糾纏於韓非《五蠹》原文,轉而從現實利害與秦制優勢立論。
一番唇槍舌劍,兩人引經據典、攻守犀利,其辯才之鋒銳,連臺下那些習慣刀光劍影的武將武夫,也不由得屏息凝神,心中暗生凜然與歎服。言辭如無形之刃,其鋒芒竟不輸沙場搏殺,字字千鈞,令人心旌搖動。
蒙恬、王賁、內史騰等少壯將領,眼中燃燒著渴望功勳的熾熱火焰,玄甲之下,熱血幾乎要沸騰而出。
明顯站在李斯一旁。
昌平君立於文臣之首,目光垂落,彷彿專注地盯著殿中玉磚的紋路。
然而其眼底深處,卻有一絲難以捕捉的異色倏忽閃過,旋即歸於沉寂,不動如山。
無人知曉這位楚系外戚重臣此刻心中所譃楹巍�
李斯與韓非,兩人同出荀卿門下,皆為法家集大成者。
此刻朝堂之上,他們如同兩柄絕世法劍交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寸土不讓。
這已非尋常論戰,而是法家理念在社稷存亡關頭的最高碰撞,其機鋒之盛,思辨之精,縱使昔日張儀、范雎論及言辭機變與法理根基,恐亦難分伯仲。
縱然是鬼谷縱橫,專擅捭闔之術,目睹此局,亦當覺難以介入,或歎服於這純粹的“法家之辯”的磅礴氣魄。
蓋聶靜立階下,位置近於王座,雖非三公九卿之列,然身為秦國首席劍術教師,其職尊崇,地位超然。
在這咸陽宮中,能如此靠近王座侍立者,唯他一人而已。
文武百官分列兩班,皆肅立於三十步開外。
此刻,蓋聶的目光穿透殿內凝重的空氣,落在激烈交鋒的兩人身上。他身為劍客,亦為智者,更能深切體會這“法家雙璧”言辭交鋒間蘊含的恐怖力量。
他們引法為刃,以史為盾,每一句都直指利害。
這已非口舌之爭,而是兩股足以撬動天下格局的磅礴意志在碰撞。
韓非目光投向李斯這位昔日的同門師兄。
四目相對,其中並無個人怨懟或憤恨的火光,唯有一種歷經滄桑的淡漠。
那是對彼此政治抱負與道路抉擇迥異的默然接受,是昔日同道如今針鋒相對卻又不失氣度的淡然。
“李廷尉可曾想過,滅韓之後,秦國所得幾何?所失又幾何?”
韓非轉身,不再看李斯,而是直接面向那高踞王座的身影。
“韓國,七國之弱,其地不過數百里,其民不足百萬,府庫空虛,甲兵疲敝。秦若興雷霆之師,破新鄭、擒韓王,不過旦夕之間,然此彈丸之地,於大秦浩蕩疆域,不過九牛增一毛,所得之賦稅,難抵征伐之耗費;所得之丁口,難填關中之渴求。”
李斯淡淡一笑道:“此言差矣,治國豈能僅計錙銖之利?韓地雖小,然其位乃天下樞機,得韓,非為增百里之土,實乃奪天下之‘勢’。”
“你口口聲聲‘緩圖弱韓,先弱楚趙’,然則,弱韓若存,便是楚趙魏齊眼中誘餌。他們必然暗中結盟,積蓄力量,待我大秦全力攻伐楚趙,後方空虛之際,欲使我大秦重蹈昔日魏惠王四面受敵之覆轍嗎?”
王翦雖依舊沉默如山,但聽到這話,眼中有鋒銳寒光一閃。
身為將者,所求無非開疆拓土,建功立業,忠武諡號。
至於攻伐韓國,非止拓土,更意味著徹底掃清側翼隱患,使秦軍東出再無後顧之憂。
此乃兵家至理。
征伐之際,若後方尚存心腹之患,實乃取敗之道。
如此滐@之理,誰人焉能不知?
而且今日李斯敢在朝堂之上,於眾目睽睽之下,悍然丟擲這伐韓之議,若說背後沒有王座之上那位的默許與授意,王翦是萬萬不信。
他不動聲色抬眸,掠過層層冕旒,望向那高踞玄黑王座的身影。
嬴政面容隱在珠簾之後。
這三十萬大軍陳兵武遂,久駐不退,其意昭然若揭。
韓非聽到最後,也不再爭辯。
他心中雪亮,事已至此,再多唇舌亦是徒勞。
自己身為韓國公子,在這大秦朝堂之上,身份便是最大的枷鎖,未開口便已先天弱了李斯三分氣勢。
更何況那班虎視眈眈的武將,身上瀰漫的鐵血殺伐之氣幾乎要凝成實質,壓得人喘不過氣。
而自己,不過是個寄人籬下的質子,一個註定被犧牲的棋子,又怎能靠口舌撼動這蓄勢待發的戰爭?
韓非直接轉移話題道:“李廷尉,諸位,你們可知韓國大將軍陳青流,乃是大宗師圓滿境界?”
原本因激烈辯駁而略顯躁動的空氣瞬間凝滯。
原本對“境界”一詞懵懂或漠不關心的文官,此刻也莫名感受到一股無形寒意。
武將佇列更是驟然一靜,連王翦那如山嶽般沉穩的身形都似乎微微一頓。
蒙恬、王賁等年輕將領眼眸深處掠過一絲凝重。
“若一位大宗師圓滿之境的存在不顧一切,執意死戰。真以為僅憑大軍鐵蹄,血肉之軀就能輕易填平?那將是何等慘烈之景?用人命去堆,又能堆到幾時?血流漂杵,屍積如山,縱能踏碎新鄭,代價幾何?”
此世武道通天者,非尋常軍陣可敵。
江湖中臻至化境之人,其威若垂天之雲,揮手間裂地開江。
此等偉力絕非人力可阻。
遇此等超凡入聖者,亦如螻蟻撼山。
武者境界愈高,愈顯天人姿態。
萬軍如草芥,若無同境強者牽制,一人一劍鑿穿數萬鐵甲軍陣,不過閒庭信步。
圍殺成虛妄,境界之差宛若天塹,凡俗兵戈難傷其分毫。
故而,列國無不竭力唤j或培植頂尖高手。
這也是秦國與與陰陽家關係如此密切。
諸如“羅網”這般聲威赫赫亦或惡名昭彰的兇器,其顛覆乾坤之能早為諸國所洞悉。
就算這樣,秦國也依舊“供養”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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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註定的結局
能站在這咸陽宮大殿之上議政之人,其所行之事雖有致詸嗪猓陉P乎國叩拇笫律希┯斜止饷髡蟮奶故帯�
任何算計,一旦在這等煌煌廟堂之上露出一絲陰私詭譎的端倪,都會被無限放大,無所遁形。
韓非看著李斯努了努嘴,想要開口說話的樣子,他繼續說道:
“陳青流其人,在座諸位大人應不陌生,至於陰陽家首領東皇太一,大家也知曉其與國郀窟B之深,乃底蘊最深,最為倚仗門派。”
“可咸陽城的摘星樓已是好久不見人……廟堂諸公中,應該有人知曉韓國新鄭那場驚天動地的廝殺,畢竟此事早已在江湖廟堂間傳得沸沸揚揚了。”
霎時間,咸陽宮內寂靜無聲,詭異的氣氛愈發濃重。
對於“陳青流”這三個字,亦或是這個人,在場的大多數人並不陌生。
大部分情況。
基本上都被調查得清清楚楚。
至於韓非所說的大宗師圓滿境界,以及他與陰陽家之間在江湖門派間的恩怨糾葛。
他們心裡明白,大概所言不假。
然而,另一個事實也擺在眼前,陳青流身為韓國大將軍,實力如此強大,著實是個不容小覷的隱患。
倘若真要攻打,他若不在陣前迎敵,反而孤身一人潛入咸陽宮行刺殺之事,到那時,又有誰能攔住他呢?
嬴政坐在王座上,眯起雙眼。
他是見過陳青流的,此人給他的感覺確實極為特殊。
至於對方是不是大宗師。
這一點還有待考證。
他轉頭看向一旁蓋聶。
後者立即心領神會,以心聲傳言。
確認了此事。
然而李斯豈是這般輕易讓步。
“但據我瞭解,這位韓國大將軍,行蹤飄忽,早已失蹤多時,音訊全無,新鄭城中已好久不見蹤影。此等虛無縹緲不知存亡的依仗,豈可成為阻我大秦東出,解爾韓國倒懸之急的憑據?未免太過兒戲。”
韓非看著他,輕輕搖頭,語氣平靜道:“正如你所言,其行蹤雖杳,但誰又能做保,他永遠不在韓國呢?”
“大宗師圓滿之境,來去蹤跡豈是尋常人所能探知?你等大軍壓境,鐵蹄震天,固然可摧城拔寨。然若此人忽現身於萬軍陣前,屆時,縱有千軍萬馬,誰人可擋?誰將承其鋒芒?”
韓非收回目光,最終投向那高踞王座身影。
“秦國兵鋒之銳,天下無雙。韓國疆土之弱,亦是不爭。然,若因滅此彈丸之地,而招致一位大宗師報復,此等代價,縱是秦國,真能視之等閒?所求者,不過韓國一隅,所失者,或將是廟堂棟樑、軍中砥柱,乃至……社稷之安穩,此間利害,望秦王與諸公,再思再量。”
韓非的話語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雖未激起滔天浪,卻在每個重臣心底漾開一圈圈冰冷的漣漪。
“大宗師圓滿”與“報復”的字眼,沉甸甸地壓在所有人的心頭。
即使是最渴望戰功的蒙恬、王賁,此刻眼中熾熱的火焰也稍稍收斂了幾分,被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取代。
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在絕對的個人武力面前,千軍萬馬有時真的只是數字。
那“血流漂杵,屍積如山”的景象,並非虛言恫嚇。
韓國新鄭那場震動江湖朝野的廝殺,訊息早已透過各種渠道流入咸陽高層耳中。
陳青流的名字,以及他所代表的恐怖實力,是一個無法忽視的變數。
李斯的面色依舊沉靜如淵,但眼神深處卻掠過一絲極快、極冷的鋒芒。
韓非以韓國存亡為注,終於亮出了這張最不可控、卻也最具威懾力的底牌——一位擁有傾覆區域性戰場乃至刺殺王權能力的大宗師圓滿強者。
他之前的質疑在對方“誰能保證他不在?”的反問和“承其鋒芒”的直指下,顯得單薄了些。
李斯沒有立刻反駁韓非關於大宗師威脅的論述本身,因為那幾乎是朝堂共識。
他微微側身,目光並未看韓非,而是投向那一片肅立的武將佇列,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地穿透殿中凝滯的空氣:
“陳青流,杖皇钱斒缽娬撸羝湔娌活櫼磺校允谴蠡肌H唬掖笄匾倭⒅两瘢瑬|出函谷,虎視天下,所依仗者,豈止百萬雄師、強弓勁弩?”
李斯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斬釘截鐵的自信與凜然威勢:
“廟堂之上,自有擎天之柱!江湖之遠,亦伏鎮海之針!”
此言一出,殿中氣氛為之一變。許多文官武將眼中瞬間閃過一絲瞭然,甚至如釋重負。
李斯的目光銳利地掃過韓非,語氣轉冷:
“韓國可藏一人之劍鋒,我大秦,難道便無斬斷此鋒之利器?以一人之力,妄圖阻我大秦東出洪流,未免太覷我大秦底蘊,亦太低估王上囊括四海之雄心了!”
他最後一句,矛頭直指韓非的立場和判斷,更是將決定權與壓力,重新擲回那高踞王座始終沉默的秦王嬴政。
此刻,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於珠簾之後。
朝堂之上,針落可聞。
韓非知道,李斯這番擲地有聲的話語,已經將辯論推向了另一個層面。
這不僅僅是兵力與武力的對比,更是國力底蘊與組織力量的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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