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平地秋蘭
縱使路途艱險偏僻,仍是每隔三五日便會有人現身,或明或暗,意圖搶奪他手中水寒。
能追蹤至此,說上一句心性堅毅真不為過。
陳青流倒也未隨意打殺,總歸是給這些人一個保全性命的機會。
蜀道之難,漸顯崢嶸。
莽莽群山,層巒疊嶂,雲霧繚繞其間。
因為陳青流不想耽誤時間,以趕路為主。
所經之地,盡是險峰深澗,或是湍急大河,偶爾能看見採藥人的模糊痕跡。
陳青流站在一棵蒼天古樹上,望向前方,透過淡淡霧氣,隱隱看見前方的群山輪廓,更加巍峨齊絕,直插雲霄。
那裡應該就是蜀山地界了。
他已連續趕路十數日,行程遠遠超出了最初估算的八百餘里。
並非路途本身延長,而是途中方向幾經輾轉。
他原欲直取西南,卻不慎偏離了路徑,竟一度轉向東南。
待察覺路徑有誤再行折返,這一去一回,加上巴蜀地區本就崎嶇難行,實際踏過的山川河谷,豈止千里?
細細算來,怕是已輾轉跋涉兩千餘里之遙。
若非有御風之能,尋常人便是耗費半年光景,僅憑雙腳也難抵此地。
陳青流目光遠眺,但見幾條小徑蜿蜒盤桓山腹,皆以青石鋪就。
石面經年侵蝕,已顯斑駁古意,道上行人足跡清晰可辨,兩畔草木亦被精心規整,顯是常有人行走維護。
他身形化作一道流光,落在小徑上。
行至人家地界,還是持禮敬之心為好。
陳青流每到山路轉折處,常見褪色的巫祝符繩繫於道旁枝椏,山風過時,符紙簌簌作響,平添幾分古老神秘。
也不知那逍遙子口中所言的扶桑神木究竟是確有其物,還是虛無縹緲的傳說。
反正陳青流做好了白來一趟的準備。
正這般想著,前方傳來一陣腳步聲。
抬眼望去,只見一群人迎面走來,袒胸露腹,上半身僅圍著幾條樣式獨特的服飾,以藍黑兩色為主色調,造型古樸別緻,一看便知不是中原風格。
他們手臂上皆套著手鐲,耳垂上還扎著耳洞,墜著碩大的銀色圓環,在陽光下閃爍著清冷光澤。
陳青流微微眯起雙眼,側身靠向一邊,同時不動聲色觀察這群人。
他們身後是竹篾編織揹簍,上面覆蓋著蕉葉,隱約可見內裡盛放著草藥與山貨。
看樣子應是下山前往集市交易的部族子弟。
他們皮膚黝黑,體格精悍,眼神在觸及他這明顯的外鄉人時,毫不掩飾警惕,尤其看到他背後長劍。
彼此間用著一種音調奇特,短促的語言低聲交談。
陳青流是一個字都沒聽懂。
這時,其中一人,上前半步,神色不善,用當地語言對著他囇e呱啦一串話。
陳青流:“……”
他完全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麼,但從對方緊繃的姿態和其餘幾人隱隱圍攏的架勢來看。
這些人眼中帶著對外來者,尤其是攜帶兵刃的外來者本能的戒備和敵意。
此地遠離中原,民風彪悍排外,恐怕是將自己視作了潛在的威脅或冒犯者。
陳青流只能輕輕搖頭,攤開雙手示意自己並無惡意。
他不想在此地起無謂發生衝突,尤其對方看起來只是尋常山民。
從後面走出一位年長者,他頭纏靛藍布帕,耳垂銀環碩大,朝他微微頷首,算是致意。
然後用了生澀的中原官話問道:“此乃南詔地界,你是何人?為何孤身來此?”
陳青流微微皺眉,問道:“不是蜀山地界嗎?怎麼成了南詔?”
後來聽那年長者解釋,原來這蜀山地界範圍頗廣,其中便包含了南詔族,此外還有石蘭一族、百溪族等部族聚居於此。
當人家再度追問他是如何穿越蚊蟲毒瘴帶,來到此地。
陳青流心中微動,若直言為扶桑神樹而來,這群人怕是立即與他拼命,甚至不死不休?
想了想,便找了一個措辭。
“在下乃一介遊俠,聽聞巴蜀山水奇絕,古風猶存,特來尋訪古蹟,印證劍道。沒想到後來迷了路,誤入此徑。”
他身負水寒,這番說辭倒也與一個執著修行者身份相符,不至於即刻戳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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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聖女虞莞
年長者那雙渾濁眼珠審視著陳青流,明顯對此話不信。
隨後,他用古蜀語快速向身後幾人說了什麼。
這群南詔人,目光緊鎖,在陳青流和他背後的長劍上,來回流轉,戒備之意更濃。
陳青流眼睛微微眯起。
看來是無法了善。
在這遠離中原,山高林密的異族地界,他實在不願無端沾染血腥。
麻煩倒也算不上大麻煩。
無非是出劍即斬。
陳青流所慮者,乃是平添枝節。
若在此地大開殺戒,恐怕會寸步難行。
蜀地部族,內部雖或有紛爭,對外卻異常團結排外。
殺人簡單。
但他此行尋找扶桑神木的之嫞峙戮鸵茏琛�
硬奪硬搶不是沒有計劃。
就怕語言不通,連東西都找不到……
擺在面前,無非兩條路。
要麼抽身離開,不與其產生衝突,要麼展露幾分威脅,令其不敢妄動。
事情也正如陳青流所料。
那人狠狠剜他了一眼,喉間發出一串更加急促低語。
幾名精壯漢子聞聲,身體瞬間繃緊,腳下微錯,隱隱形成了合圍之勢,從腰間抽出彎刀藥鋤。
甚至有人從懷中摸出了幾個色彩斑斕的小罐子,手指扣在罐口,顯然裡面不是什麼好東西。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道路另一側,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清脆的鈴鐺聲,伴隨著幾聲短促的呼喝,用的是同樣的古蜀語,但語調似乎略有不同。
與陳青流對峙的南詔人一怔,目光齊齊轉向聲音來處。
只見又有幾人出現在小徑上,他們裝束與南詔族人有相似之處,但也明顯不同,服飾上多了些靛青與銀白紋飾,腰間懸掛的並非彎刀,而是一種更短更直的短劍。
為首是位年輕女人,頭戴銀冠,腳踝處纏繞著幾串細鈴,方才聲響正是由此發出。
她身著一件青藍色布衣,布面上佈滿繁複圖案,尤以一輪太陽紋最為醒目,中央赫然繡著一隻三足烏。
女子容貌秀麗,眉眼間卻透著一股子深山幽谷滋養出的靈秀,與中原女子迥然不同,有種奇異之美。
她步履輕盈走來,腳踝上纏繞的數串細銀鈴隨之發出急促而清脆的叮咚聲,瞬間打破山道上劍拔弩張。
陽光透過林隙灑落在她銀冠和衣飾上,反射出點點碎芒,更添幾分出塵之感。
陳青流目光微凝,不知是石蘭族,還是百溪族。
女子的出現,方才還與陳青流對峙的南詔人,臉色瞬間陰沉下去。
那個頭戴布帕之人,喉嚨裡滾動出一串,語速如連珠,像是在質問。
女人臉上閃過一絲不悅,隨即以同樣古蜀語針鋒相對,聲音清脆如玉石相擊。
陳青流被夾在中間,兩撥人分列前後。
他雖一個字都聽不懂,但從雙方姿態,清晰讀出了四個字,勢同水火。
這兩族,顯然存在著極深的積怨或某種激烈的衝突。
自己這個“誤入”的外來者,此刻反倒不重要了。
不過,陳青流注意力很快被女子峰巒之間,那獨特的三足烏紋樣吸引。
這圖騰幾乎讓他瞬間斷定,此族必然與扶桑神木有關。
那石蘭族女子異常敏銳,立刻察覺到了這直白的視線,猛然轉過頭來。
一雙清冽如寒潭的眸子精準地鎖定陳青流,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陳青流心立刻移開了目光。
一絲難得的尷尬掠過心頭。
如此直勾勾地盯著陌生女子胸口位置,確實失禮了。
他迅速收斂心神,眼觀鼻,鼻觀心。
兩撥人又用古蜀語急促地交談了幾句,氣氛愈發緊張。
最終,南詔族人在那位頭纏布帕的年長者帶領下,朝陳青流冷哼一聲,一行人緊挨著他身側快速掠過,向山下走去。
山道上只剩下陳青流與清冷女子及其隨從。
女子轉過身,一雙清冽眸子再次看向陳青流。
她開口,這次用的是字正腔圓,甚至帶著一絲官話韻味的中原語言。
“你是如何穿過外圍那三道‘斷蟲道’的?”
女子眉頭微蹙,帶著濃重的疑惑審視著他。
“那裡遍佈毒瘴蠱蟲,更有無數見血封喉的奇花異草潛藏其間,外來者不習路徑,不曉避忌,觸之即便不死,也必重傷難行,絕無可能安然無恙地走到此處。”
她向前逼近一步,腳踝銀鈴輕響,目光如刀鋒,語氣斬釘截鐵道:
“三道防線環環相扣,隱秘非常,若無熟識路徑者引領,外人根本不可能闖得進來!除非……”
她話音微頓,望向天空。
“難不成你還能是從天上飛過來的?”
陳青流露出一個和善笑容,“如果我說真是這樣,你信不信?”
“哈?”
女子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先是一愣,隨即叉腰仰頭,發出一串清脆又帶著十足譏諷的大笑。
“哈哈哈!你以為老孃是三歲小孩好騙啊?還飛過來?”
她伸出一根纖細卻帶著力量感的手指,隔空點著陳青流。
“你以為你是宗師境的老怪物?嘖嘖,臉要是再白一點,再好看一點就好了。”
旁邊有人撓了撓頭問道:“聖女老大,這話是什麼意思?”
那女子直接毫不客氣拍到那說話人的腦門上,啐道:‘真夠笨的!就他這副模樣,再白淨些豈不是能去吃軟飯了?”
話音剛落,旁邊那幾個原本表情嚴肅,手持短劍的幾人也繃不住了,忍俊不禁。
“吃軟飯,最起碼臉要白得跟寨子裡養的蠶似的。”
陳青流一臉黑線。
這女人剛才出現時那份清冷疏離的氣質蕩然無存。
簡直跟聒噪又嘴欠的墨鴉有得一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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