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平地秋蘭
“墨家機關城。”
陳青流嘴吐出這個名字。
“那裡地處隱秘,機關重重,易守難攻,我與墨家鉅子六指黑俠、統領荊軻有些交情,若你們願意,我可引薦你們。在那裡,至少能避開中原戰火,墨家兼愛非攻,算是一方淨土。憑你幾人本事,在那裡也有用武之地。此事不急,你可回去與他們商議,無論你們作何選擇,傍晚之前能告知我一聲就行。”
鸚歌心裡嘀咕著,這性子,還真是一點兒沒變。
言簡意賅。
“陳老大,你從齊國回來,會去墨家機關城嗎?”
陳青流搖搖頭,“我還有其他事情要做,一來一回,可能年餘。”
聽到這話,鸚歌沉默了。
心中所想其實很簡單,去與不去,在她看來都行。
留在韓國也以,去機關城亦無不可。
說實話,事到如今這一步,她並不覺得韓國會輕易覆滅。
紛爭打了數百年,如今剩下不過七國。
如今任何一國出兵動武,都必然牽動他國神經,局勢雖亂,但感覺還沒到徹底崩壞的地步。
而且去或留,關鍵還是看墨鴉、白鳳他們幾個怎麼想。
還有眼下局勢,韓非一走,夜幕與流沙之間的微妙平衡註定會被打破。
說不定白鳥與流沙,真會產生牽連。
他們幾個在攬繡山莊,雖身處漩渦,互相掣肘下,未必不是一種安穩。
真要加入墨家?
那裡的規矩又太繁瑣嚴苛,恐怕心裡也不是那麼情願。
她輕輕嘆了口氣。
陳青流看到這兒,便明白此事絕非他想得那般簡單。
其實若他執意強求,自然也能強行安排這幾人的去處。
但他們幾人,各有閱歷,去留取捨,心中自有計較。
他無法,亦不願強行替他們定奪命摺�
能折返韓國這一趟,於他而言,已是破例,算得上“仁至義盡”。
若非如此,他連這趟折返都不會有。
只有一天時間,他們聚齊商議,無論結果如何,陳青流都能接受。
“先不要把我回來的訊息告訴他們,包括焰靈姬。”
陳青流邊說邊走,一步跨進茅草屋內。
動作沒有停頓,他徑直走到牆邊,抬手解下那柄水寒劍,隨手將其負於背後,劍柄斜斜露出肩頭。
隨後出來,接著說道。
“你可以先去試探一下,看看他們到底是怎麼想的,如果不願,就不用再告訴他們我回來了。”
鸚歌剛欲開口追問,便被陳青流抬手打斷。
“如果可以,等到夕陽落山的時候,我就在這裡面等著你們,若來,便算應允了我的提議,我在此地,待不了多久。”
鸚歌看著他,眼神裡滿是困惑,還帶一絲委屈,“我們這幾人也就算了,可為什麼連焰靈姬也不能告訴?”
她實在想不通,那個女子明明是最牽腸掛肚的人,為何陳青流連她也要瞞著。
“你匆匆趕來,又要匆匆離去,難道就只為了這一件事兒?你去齊國到底去幹什麼?”
陳青流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抬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頂。
這個久違的親暱動作讓鸚歌微微一怔,心底酸澀更濃了幾分。
陳青流見她困惑不解,只吐出幾個字,聲音低沉如重錘砸在鸚歌心上,“我受傷了,不像之前。”
鸚歌神情瞬間凝固,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從場驚天動地的廝殺之後,等她再次見到陳青流,都下意識忘記,或者回避他後來如何,怎麼樣?
又究竟付出了什麼代價。
只是看到他站在面前,便理所當然地認為,一切問題便迎刃而解,一切危險都煙消雲散,是永遠不倒的山嶽。
這份依賴,這份盲目的信任,在他們幾人心中太久太久了。
久到都忘記。
陳青流也是人,也會受傷,也會疲憊,更會有力所不能及的時候。
鸚歌聲音乾澀發顫:“我們……”
陳青流沒有再說什麼,輕輕拍拍她肩膀。
“去吧,按之前說的做,日落之前,給我答覆。”
他最終說道,聲音恢復了慣有的淡然。
“嗯。”
鸚歌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聲音聽起來平靜些。
陳青流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雪白劍光,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直向西面,
鸚歌站在原地呆立片刻,用力揉了揉臉。
得趕緊回去,試探一下墨鴉他們的口風,還要瞞住焰靈姬。
想到她,鸚歌心頭一緊。
那女人看似慵懶隨性,心思卻比誰都敏銳。
還得組織下言語。
哎,真麻煩!
鸚歌把心中翻湧情緒壓下後,身形朝著攬繡山莊的方向疾掠而去。
身為質子被送離故國,註定是淒涼落寞。
城門外,來為韓非送行的人寥寥無幾,這並未出乎他的意料。
然而,令韓非心頭微動的是,相國張平,竟然來了。
白亦非終究沒有露面。
或許他擔心橫生枝節,又或許,在他看來,一個註定失敗對手的末路,並無必要。
此刻王宮內,韓王安依舊沉迷於溫柔鄉。
自明珠夫人離奇“身死”,胡美人便獨得恩寵。
更令人側目的是,宮中已有隱約傳聞,胡美人腹中似乎有了動靜,只是不知是男是女。
韓王安正一心撲在她身上,對韓非早已無暇顧及。
車輦駛出城門,一路向西。
沒走多遠,馬車便停了下來。
韓非推開門簾向外望去,只見前方官道上,流沙所有核心成員,除紫女外,衛莊、張良、弄玉、紅蓮,皆在。
在幾人身後,還站著一位,曾經是天澤手下的無雙鬼。
他眼眶一熱,從車廂裡走出下來。
紅蓮緊咬著下唇,聲音帶著顫抖道:“哥,父王竟然連一隊禁衛軍都沒有吩咐安排?!”
弄玉秀眉微蹙,輕聲道:“現在整個韓國禁衛軍,大部分都是白亦非在把持。”
韓非走向前,臉上帶著笑意,試圖安撫眾人。
“沒事,在韓國境內,從新鄭到南陽這一路,安全還是無虞的,絕對沒有人會傻到在這種地方對我動手,說不定……”
他目光掃過遠處城樓方向,語氣帶著自嘲道:“說不定白亦非還會反過來保證我的安全,畢竟,哥哥現在可是嬴政點名要的人,但凡出現意外,誰能擔得起責任?”
紅蓮隨手將一個繡宕M韓非手裡,緩緩說道:“裡面是些應急的金葉子,還有一枚平安符,能保佑你平安。”
韓非接過迥业溃骸吧笛绢^,你哥我命硬著呢。”
說著,韓非習慣性抬手,想像從前那般,揉一揉她頭頂。
然而,手臂抬至半空,卻驀然凝滯。
原來眼前之人,不再是那個蹦蹦跳跳的女孩。
變得亭亭玉立,眉宇間褪去稚氣,添了沉靜與堅韌,儼然是一位明眸皓齒的姑娘了。
手懸在半空,顯得突兀。
韓非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終究還是無聲垂落。
紅蓮將這細微動作盡收眼底,直接抓起他手,放到自己臉頰上。
韓非仰頭望天。
她聲音哽咽道:“哥,你一定要回來,一定要!”
衛莊抱著鯊齒,冷峻面容上看不出情緒。
“活著。”
這兩個字,勝過千言萬語。
張良不知從哪摸出來的一個酒壺,拋給韓非道:“以後再與你把酒言歡。”
韓非接過酒壺,臉上終於露出真心笑意:“哈哈,還是子房你最懂我!”
他目光掃過眼前一張張熟悉面孔,笑意漸漸消散。
“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在浩浩蕩蕩的命吆榱髅媲埃瑐人力量,究竟能改變多少?”
紅蓮語氣堅定道:“哥哥,你真的已經改變了很多很多。”
韓非神色沉然,“還不夠。”
弄玉在旁邊說道:“天下之事,終有定數,只要盡力而為,便沒有什麼可遺憾的。”
韓非點頭道:“或許吧。衛莊兄,流沙就交給你了。”
說完,他深吸一口氣,對著眾人,尤其是紅蓮,露出一個燦爛得有些刺眼的笑容,揮揮手,在作揖行儒家禮,咧嘴道:
“書上說,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但書上還說了,人生何處不相逢。諸位,等我。”
而更遠處,在一顆大樹最高枝杈上。
陳青流負手而立,水寒劍在背後。
自得逍遙子所傳的那篇《南華靜心篇》後,他感知力比之前強一成,十分之一。
是以,前方種種動靜,也能遙遙感知,清晰入微。
韓非那句等我,讓陳青流嘆息一聲。
似乎人的一生都在等待。
等有時間,等以後,等將來。
可往往等不到春風得意,等不到陌上花開。
也等不起……世事無常,大道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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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男人啊!
張良望著遠去車影,喃喃道:“此去當真是福禍難料。”
弄玉站在原地,深深福身,“九公子,一路珍重。”
衛莊冷哼一聲,收劍轉身,“與其擔憂,不如想想怎麼在他回來之前,把該清理的都清理乾淨。”
話音剛落,他突然扭頭,面色深沉,看向一處密林方向,眉頭皺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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